䷽ 小过卦
卦辞
"亨,利贞,可小事,不可大事。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宜下,大吉":亨通,利于守正,可以做小事,不可以做大事。飞鸟留下了声音(飞过之后只留下叫声),不适宜向上而适宜向下,大吉。小过讲的是小有过越之道。下卦艮(山/止)上卦震(雷/动),雷在山上,声势虽大但很快消散。卦象中间两个阳爻如同鸟身,上下四个阴爻如同展开的翅膀——飞鸟之象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小过,小者过而亨也":小过就是小的方面有所过越而亨通。"过以利贞,与时行也":过越而利于守正,是随着时机而行。"柔得中,是以小事吉也":柔爻得到中位,所以小事吉利。"刚失位而不中,是以不可大事也":刚爻失去了正位而不居中,所以不可以做大事。"有飞鸟之象焉":有飞鸟的形象。"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宜下,大吉":飞鸟留下声音,不宜向上而宜向下,大吉。"上逆而下顺也":向上是逆的而向下是顺的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小过卦下艮(山)上震(雷),山上有雷。"山上有雷,小过":山上有雷声,雷声虽大但受山的限制,这就是小过。"君子以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":君子观此卦象,行为上宁可过于恭敬,丧事上宁可过于哀痛,用度上宁可过于节俭。在这三件事上"过"一点是好的——宁可过恭、过哀、过俭,不可过慢、过乐、过奢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飞鸟以凶,不可如何也":飞鸟(飞得太高)以致凶险,无可奈何。初六阴居阳位。"飞鸟以凶":像飞鸟一样(飞得过高),凶。初六在小过之始就飞得太高——不宜上而上,违背了小过"宜下"的原则。
查看详解"不及其君,臣不可过也":没有到达君主那里,臣子不可以过越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过其祖,遇其妣":经过了祖父,遇到了祖母。"不及其君,遇其臣,无咎":没有到达君主那里,遇到了臣子,无咎。六二知道分寸——不越级、不过分,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行事。
查看详解"从或戕之,凶如何也":有人跟从来伤害他,凶险怎么办呢。九三阳居阳位。"弗过防之,从或戕之,凶":不过分地防备,结果有人跟从来伤害他,凶。"戕"是伤害。九三不够谨慎——在小过之时,防备不可以不过分。宁可过度防备,也不可疏忽大意。
查看详解"弗过遇之,位不当也":没有过越就遇到了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"往厉必戒,终不可长也":前往有危险必须戒备,最终不可以长久。九四阳居阴位。"无咎,弗过遇之":无咎,没有过越就遇到了。"往厉必戒,勿用永贞":前往有危险必须戒备,不要永远守正(要灵活应变)。九四需要灵活——在小过之时,不能一味守正,要根据情况变通。
查看详解"密云不雨,已上也":浓密的云却不下雨,因为已经升得太高了。六五居君位。"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":浓密的云从我的西郊升起却不下雨。"公弋取彼在穴":公侯射猎取得了洞穴中的猎物。六五以柔居尊,力量不足以成就大事("密云不雨"——蓄势但不能释放),只能做些小事("取彼在穴")。
查看详解"弗遇过之,已亢也":没有遇到就过越了,已经过于亢进了。上六处于小过之极。"弗遇过之,飞鸟离之,凶":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就过越了,如同飞鸟被网罗捕获("离"是罹,遭遇),凶。"是谓灾眚":这就叫灾祸。上六过越到了极点——飞得太高太远,最终被捕获。小过变成了大过。
查看详解序卦
"有其信者必行之,故受之以小过":有了诚信的人必然会去实行,所以接下来是小过卦。从中孚到小过的逻辑:有诚信之后在行动中可能会小有过越。
杂卦
"小过,过也":小过的本质是过——小的过越、小的超出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小过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小过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8,649 字小过卦:鸟飞得再高,叫声也得落回地面来
1. 中孚之后为什么是小过:信了就要去做,做起来总会过一点
《序卦》说:「有其信者必行之,故受之以小过。」这一句把中孚与小过连成了一件事的两段。中孚讲的是信,信到了心里,人就坐不住,非要去做不可。可是做事和存心不同,心里的分寸可以刚刚好,手上的分寸却总要偏一点。这个「偏一点」就是过。
《序卦》没有说「有其信者必过之」,而是说「必行之」,然后才接上小过。行与过之间还隔着一层意思:行事的人不是有意要过,而是行起来自然会过。一个人对某件事信得越真,动手时用的力就越大,用力大了,就会越出原本该停的地方一点。这一点不是错,是行事必有的余量。《系辞上》说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」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」,把「过」当作行事中随时会出现、也随时可以补救的东西。小过卦要讲的,就是这种可以补救、甚至应当容许的过。
中孚与小过不但在《序卦》里相连,在爻辞上也有一处直接的接榫。中孚上九:「翰音登于天,贞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翰音登于天,何可长也。」翰音是鸡的叫声,鸡不是能飞上天的鸟,它的叫声却一味往上冲,这是信到了头、虚声浮上去而实体跟不上的样子。紧接着小过卦辞就说:「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,宜下。」一个「登于天」而凶,一个「宜下」而大吉,两句话正好一上一下地对着。中孚到了上九,问题已经不是信不信,而是声音飘得太高。小过卦就从这个声音的去向讲起。
所以小过不是一个讲「犯错」的卦。它讲的是:一个有诚信、真要做事的人,在行事时应当容许自己过到什么程度,过在哪个方向,过了以后往哪里落。
2. 「过」有两种过法:大过压断了栋梁,小过只是鸟飞高了一点
六十四卦里以「过」为名的有两卦,大过与小过。《杂卦》说:「大过,颠也。」又说:「小过,过也。中孚,信也。」大过是颠覆,小过只是过,这两个字的分量差得很远。
大过卦辞:「栋桡,利有攸往,亨。」《彖》曰:「大过,大者过也。栋桡,本末弱也。」大过卦四根阳爻挤在中间,两头各一根阴爻,像一根中间粗壮、两端细弱的梁木,压得弯下来。大过之过是结构性的,是一座屋子的主梁出了问题,所以《杂卦》说「颠」,颠是要倒的。大过的《象》传说「君子以独立不惧,遁世无闷」,那是在屋子将倾时一个人如何自处的话。
小过卦正好反过来。两根阳爻在中间,四根阴爻分居两头,《彖》传说这个卦「有飞鸟之象焉」:中间两根阳爻是鸟的身子,两头的阴爻是张开的翅膀。飞鸟与栋梁是两种东西。栋梁弯了,一座屋子跟着塌;鸟飞高了一点,只是它自己飞高了,落下来就是。大过之过在「大者」,在阳,在骨干,一过就动摇根本;小过之过在「小者」,在阴,在枝节,过了还可以收回。《彖》传开头一句「小过,小者过而亨也」,把「小者」两个字放在前面,就是先声明:这里过的是小的东西,不是大的东西。
先秦人讲「过」,并不一概当作坏事。《论语·先进》记子贡问师与商孰贤,孔子说「师也过,商也不及」,子贡追问「然则师愈与」,孔子答:「过犹不及。」过和不及是一样的,都偏离了中。可是紧接着要问:如果一定要偏,偏向哪一边?《论语·八佾》里林放问礼之本,孔子说:「大哉问!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」这不是说奢与俭、易与戚哪个是中,而是说在两头之间必须选一头的时候,宁可选俭,宁可选戚。这就是小过卦的态度:中最好,中不到,就往那一头过一点。小过卦全篇要说的,就是这「一头」是哪一头。
3. 可小事,不可大事:柔得中,刚失位
卦辞全文:「小过,亨,利贞。可小事,不可大事。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,宜下,大吉。」
「亨,利贞」是《周易》卦辞常见的话头,通达,宜于所问。真正属于小过卦的判断从「可小事,不可大事」开始。《彖》传解释说:
小过,小者过而亨也。过以利贞,与时行也。柔得中,是以小事吉也。刚失位而不中,是以不可大事也。
「过以利贞,与时行也」,这一句先把「过」正名了。过而能亨,过而利贞,是因为这个过是随着时势走的。时当过则过,就像艮卦《彖》传说的「时止则止,时行则行」,过与不过本身没有对错,合不合时才有对错。小过之过是一种应时的过:形势要求你多走一步,你就多走一步。
接着分说小事与大事。「柔得中」,指六二与六五两根阴爻各居下卦与上卦的中位。小过卦里居中的都是阴柔,阴柔居中,所以做小事能吉。「刚失位而不中」,指九三与九四两根阳爻,九三虽当位却不居中,九四既不当位也不居中,卦中的刚强力量没有一根处在合适的位置上。做大事靠的是刚,刚不得其位,大事便做不成。
这个分判很实在。它没有说小过之时的人才能不够,而是说此时的格局如此:柔的东西正好在当中,刚的东西正好偏在一边。这时候能做成的,就是那些靠周到、谨慎、退让能做成的事,不是那些靠一股刚劲硬顶上去的事。硬顶的话,卦里那两根阳爻都没有站在能发力的地方。
「可小事,不可大事」还有一层意思,要和「小者过」合起来看。小事可以过一点,是因为小事上过一点,代价小,收得回来。大事不能过,是因为大事上过一步就是大过,就是「栋桡」。同一个「过」的动作,用在小事上是补足,用在大事上是颠覆。卦辞把可与不可说得这样干脆,就是怕人把小过之时容许的那点余量拿到大事上去用。
4. 飞鸟遗之音:留下来的为什么是声音而不是鸟
卦辞后半是一幅画:「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,宜下,大吉。」
鸟飞过去了,留下的是叫声。这个「遗」字用得极准。人在地上,鸟在空中,鸟的身形转眼便不见,能落到人这里的只有它的鸣声。《诗·邶风·燕燕》写送别,说「燕燕于飞,下上其音。之子于归,远送于南。瞻望弗及,实劳我心」。人眼望不到了,耳朵里还有燕子上上下下的叫声。飞鸟遗音,就是这种形已远而声尚在的情景。
《彖》传对这一句的解释只有一句话:「上逆而下顺也。」声音往上走是逆,往下走是顺。这话从物理上说就是实情:叫声往天上飘,越飘越散,谁也听不见;往下落,落到地面上人的耳朵里,才算传到了。鸟本身可以飞得很高,可它的声音若要有人听见,就得落下来。
再往前看小过卦的卦象。上卦震为雷,下卦艮为山,《象》传说「山上有雷」。雷在山上响,也是一种「声过」。雷声从山顶滚过去,山下的人听得见声,看不见形,雷的实体不在此地,只有声音过来。这与飞鸟遗音是同一个意思:过去的是声,留下的也是声,实体没有过来。小过之「过」就过在这个分寸上,声音过了,实体没过,所以只是小过。若是实体也过来了,雷打在头顶,鸟撞在脸上,那就不是小过了。
「不宜上,宜下」这四个字,是全卦的方向。上文说过中孚上九「翰音登于天,贞凶」,鸡叫声硬往天上冲,结果是凶。小过卦辞把这个方向倒过来:往下。同样是声音,同样是过,上去的凶,下来的大吉。
先秦人讲「下」的话很多。《老子》说「贵以贱为本,高以下为基」,又说「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」。《论语·子罕》记孔子说:「麻冕,礼也;今也纯,俭,吾从众。拜下,礼也;今拜乎上,泰也。虽违众,吾从下。」臣见君,本应在堂下拜,当时的人改在堂上拜,孔子说这是「泰」,是骄慢,所以他宁可违众也在堂下拜。这段话正好把小过卦的两头都说到了:「纯」是俭,是「用过乎俭」;「拜下」是恭,是「行过乎恭」。而「吾从下」三个字,就是小过卦辞的「宜下」。
5. 山上有雷:三种被允许的过
《象》曰:「山上有雷,小过。君子以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。」
这是《周易》大象传里少见的写法。多数大象传告诉君子该做什么,这一条却告诉君子可以在哪些事情上过。三个「过乎」,把小过卦「可小事」的原则落到了三件具体的事上:行止、丧礼、用度。
先说恭。《论语·学而》有子说:「恭近于礼,远耻辱也。」恭是靠近礼的一种态度,但恭不等于礼。《论语·泰伯》又说:「恭而无礼则劳。」恭过了头没有礼来节制,就成了劳苦。这两句合起来看,恭是有一个恰当的度的,超过这个度是「劳」。那么为什么大象传还要说「行过乎恭」?因为在两头之间一定要偏一头时,偏向恭那一头的代价是自己受些劳累,偏向慢那一头的代价却是招人耻辱。宁可自己劳,不可失礼于人。
再说哀。《论语·八佾》说「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」,「易」是把丧事办得周全流畅,「戚」是真心的悲痛。孔子说宁可戚。《论语·子张》记子游说「丧致乎哀而止」,丧礼到了哀就够了,这是「止」;而大象传说「丧过乎哀」,是允许比哀再多一点。两句话不矛盾。「致乎哀而止」是讲本分,「过乎哀」是讲在本分与不足之间宁可偏向哀。丧事上过于哀,坏处不过是自己伤身;不及于哀,坏处是对死者无情。
最后说俭。俭在先秦是被反复推重的德。《左传·庄公二十四年》鲁庄公要把庙的椽子雕上花纹,御孙进谏:「臣闻之:俭,德之共也;侈,恶之大也。」俭是众德所共有的东西,侈是最大的恶。《老子》说「我有三宝,持而保之:一曰慈,二曰俭,三曰不敢为天下先」,又说「俭故能广」。俭到什么程度算过?《论语·子罕》里孔子从众用纯冕,因为那样俭,可见在俭这件事上他愿意随俗而不固守古制。「用过乎俭」,是说用度上过于俭,无非自己少享受一点,若过于奢,害的是别人和后来的人。
三个「过乎」放在一起,有一个共同的道理:这三种过,过的都是自己,不过别人。恭过了,自己多受累;哀过了,自己多伤心;俭过了,自己少享用。这与「宜下」正好相应,下是压低自己,不是压低别人。大象传告诉人,小过之时如果要过,就往这个方向过,过到自己身上去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三种过都属于「小事」,都收得回来,都不至于变成「栋桡」。
6. 初六 飞鸟以凶:一起手就往上飞
初六:「飞鸟以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飞鸟以凶,不可如何也。」
卦辞刚说完「飞鸟遗之音,不宜上,宜下」,第一爻就是一只不听话的鸟。初六在全卦最下面,本是最该「宜下」的位置,它却要飞。「以」字在此处是「用」的意思,用飞鸟之道就是凶。初六是阴柔之爻,处在卦的开端,力量最弱,见识最浅,却一起手就往上飞,那就是拿自己最弱的时候去做最逆的事。
《象》传的话很短:「不可如何也。」没办法。这四个字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。鸟已经飞起来了,你在地上喊也喊不住,追也追不上,只能看着它飞到不该去的地方。这个「不可如何」不是说这个凶无法避免,而是说一旦飞起来就无法挽回。在起飞之前是可以不飞的,飞了就没有办法了。
初六爻辞与卦辞的对照值得多看一眼。卦辞的飞鸟是好的,因为它「遗之音」,它自己过去了,留下的声音往下落,落到人间。初六的飞鸟是凶的,因为它没有「遗音」,它只顾自己往上飞。两只鸟的分别,就在于飞过去之后有没有东西落回下面来。小过卦的「过」之所以能亨,是因为过了以后有所留、有所归;初六的过是一去不返的过,所以凶。
7. 六二 过其祖遇其妣:越过了祖父,遇见的是祖母
六二:「过其祖,遇其妣;不及其君,遇其臣,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不及其君,臣不可过也。」
这一爻的话像是两组人物关系。祖是祖父,妣是祖母。先秦人称已故的女性长辈为妣,殷墟卜辞里「妣甲」「妣乙」都是先王的配偶,《诗·小雅·斯干》说「似续妣祖」,《诗·周颂·丰年》说「烝畀祖妣」,祖与妣并列,是一个家族的男女先人。「过其祖,遇其妣」,是说走过了祖父,遇见了祖母。祖父在前,祖母在后,越过前面那一位,与后面那一位相遇。
后半句结构相同:「不及其君,遇其臣。」没有到君那里,却遇见了臣。君在上,臣在下,没有走到最高处,在中途的位置停下来了。
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动作:过了一点,但没有过到头。过祖而遇妣,妣与祖是平辈,过祖并没有过出这一代去;不及君而遇臣,是有意在君之下停住。前一句讲「过」,后一句讲「不及」,合起来正是「过犹不及」的那个道理:既然一定要偏,就偏在还能遇到人的地方。六二过了祖,但遇到了妣,没有落空;六二不及君,但遇到了臣,也没有落空。这就是「无咎」的缘故。
《象》传只解了后一句:「不及其君,臣不可过也。」臣不可以过君。这句话透露出六二为什么要止于「不及」:不是不能到君那里,是不可以。六二是阴柔居中,本来就是卦辞所谓「柔得中,是以小事吉」的那根爻。它懂得小过的分寸,过可以过,但过到「祖」这一辈为止,不能越过这一辈去;上可以上,但到「臣」这一层为止,不能越过臣去逼近君。
这里可以看出小过之「过」的一个特点:过是有边界的。六二的过是一条明确的线,线内可过,线外不可过。祖是线,君是线,六二在这两条线之前都停住了,所以它是小过卦六爻里最合乎卦义的一根。
8. 九三与九四:两个「弗过」,一个防不住,一个遇得上
小过卦中间两根阳爻,九三与九四,爻辞都以「弗过」开头,说的却是相反的两种境地。
九三:「弗过防之,从或戕之,凶。」《象》曰:「从或戕之,凶如何也。」
九三是阳刚居阳位,在下卦之上,正是《彖》传说的「刚失位而不中」里那个「不中」的刚。它不肯过,「弗过」,它要「防之」,守着。守什么?守着自己那一点刚强不肯让步。可是小过卦是阴过的时候,四根阴爻围着两根阳爻,九三不肯随时势稍稍退让,就成了众阴所忌。「从或戕之」,戕是外来的伤害。《左传·宣公十八年》有一条凡例:「凡自虐其君曰弑,自外曰戕。」戕是从外面来的杀伤。九三守着不动,伤害从外面跟上来。《象》传说「凶如何也」,这个凶还能怎么样呢,语气里的意思是这样的凶是自己招的,怨不得别人。
九三的问题在于它把「不过」当成了对的。它以为小过之时应当谨守,不当越出。可是卦辞说的是「可小事」,是容许在小事上过一点。九三在该稍稍退让的时候一步不让,就是在小过之时逆着卦义行事,这与初六一味往上飞是两个方向上的同一种错:都不肯「宜下」。
九四:「无咎,弗过遇之,往厉必戒,勿用永贞。」《象》曰:「弗过遇之,位不当也。往厉必戒,终不可长也。」
九四也是「弗过」,但它「遇之」了。同样是不过,九三防着不让,九四却与人相遇。九四是阳居阴位,《象》传说「位不当也」,正因为它位不当,刚居于柔,反而有了几分柔的性子,能在不越过的地方与人相遇。爻辞先说「无咎」,是先给个结论:这样是没有过失的。
可是后面接了两句警告:「往厉必戒,勿用永贞。」往前走有危险,一定要戒备;不要固守着一种态度不变。「永贞」在《周易》里通常是好话,坤卦用六「利永贞」,益卦六二「永贞吉」,可小过九四偏偏说「勿用永贞」。为什么?《象》传解释:「终不可长也。」九四现在的「遇」是靠着位不当、刚而能柔来的,这不是一个可以长久维持的状态。小过之时本就是「与时行」的,时一变,这个「遇」就不再是遇。所以九四不能把此刻的无咎当成常态守下去,要随时准备变。
九三与九四合起来看,正好把「弗过」的两种可能都说尽了。同样不过,守着不动的被戕,随时应变的能遇。差别不在过不过,而在肯不肯顺着时势往下让一让。
9. 六五 密云不雨:这句话在小畜里出现过一次
六五:「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,公弋取彼在穴。」《象》曰:「密云不雨,已上也。」
「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」这八个字,在小畜卦辞里已经出现过一次。小畜卦辞:「小畜,亨。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。」小畜《彖》传解释说:「密云不雨,尚往也;自我西郊,施未行也。」云积得很厚,就是不下雨,因为云还在往上升,还在积聚,雨施尚未落下来。
同样的八个字,到了小过六五,《象》传给的解释是「已上也」。小畜是「尚往」,还在往上走;小过是「已上」,已经上到头了。两个解释放在一起,是一朵云的两个时刻:小畜的云还在升,所以不雨是暂时的,等它升足了自然会下;小过六五的云已经升到顶了,可还是不下雨。上得太高,反而下不来。
这正是卦辞「不宜上」的具体图景。六五是阴柔居于尊位,《彖》传说「柔得中,是以小事吉」,六五本有柔中之德。可它已经处在全卦最高的实位上,「已上」了。云已经在顶上,雨却降不下来,是因为高处的东西要落到地面上来需要一段路,而六五这一路上并没有可以承接它的地方。小过之时刚不当位,六五这个柔中之君下面没有得力的刚来接应它,云再密,落不下来。
后半句:「公弋取彼在穴。」弋是系着丝绳射鸟。《诗·郑风·女曰鸡鸣》说「将翱将翔,弋凫与雁」,《论语·述而》说孔子「钓而不纲,弋不射宿」。弋本来是射天上飞的鸟,可六五的「公」弋的是「在穴」的东西,是在洞里的。这个动作与前半句正好相反:前半句是云在上而雨不下,后半句是公不往上射,往下射,射洞里的。
这个对照就是六五的出路。既然「已上」了,既然往上的路已经走绝了,那就往下取。天上的鸟射不到,洞里的东西取得着。「公弋取彼在穴」不是一个大有收获的场面,穴中所取无非小物,可这正是「可小事,不可大事」在六五身上的体现。六五已经居于尊位,能做的不是再往上求什么大成就,而是低下头来把手边的小事做成。密云不雨是它的处境,弋取在穴是它的对策。
10. 上六 弗遇过之:飞鸟离之,灾与眚
上六:「弗遇过之,飞鸟离之,凶,是谓灾眚。」《象》曰:「弗遇过之,已亢也。」
九四是「弗过遇之」,上六是「弗遇过之」,四个字颠倒了顺序,意思也颠倒了。九四不过而能遇,上六不遇而径过。上六在全卦最高处,阴柔而居动体震卦之极,它没有遇到任何人,一路过了头。《象》传说「已亢也」,亢就是乾卦上九「亢龙有悔」的那个亢,高到没有退路。
「飞鸟离之」,离是遭遇、陷入的意思,《诗·王风·兔爰》说「雉离于罗」,《诗·邶风·新台》说「鱼网之设,鸿则离之」,都是鸟落入网罗。上六这只鸟飞得最高,最后落进了网里。初六是刚起飞就凶,上六是飞到头了才落网,一头一尾两只鸟,把小过卦「不宜上」这句话的两端都给堵住了。
最重的是末尾四个字:「是谓灾眚。」《周易》爻辞里说「凶」的很多,说「灾眚」的很少。复卦上六「迷复,凶,有灾眚」,与此爻相似。灾与眚是两种祸:《尚书·舜典》说「眚灾肆赦」,眚是过失所致,灾是意外所降,两者都在可赦之列,可见先秦人对这两个字是分开用的。眚本义是目病,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毛病;灾是水火之害,是外面来的。上六「是谓灾眚」,是说它这个凶,既是自作的,也是天降的。自作是因为它「弗遇过之」,一路不肯停;天降是因为过到「已亢」的地步,处境本身就已经容不下它了。
上六这一爻也回答了一个问题:小过卦既然容许过,过到哪里才算过头?答案就在上六。过到「弗遇」,过到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可以停下来的人和事,过到「已亢」,就是过头了。六二过祖而遇妣,不及君而遇臣,过了但还遇得着;上六什么也没遇着,一直过到网里去。小过与大过的分界线,就在有没有「遇」。
11. 杵臼之利:一上一下,万民以济
《系辞下》讲圣人观象制器,列了十三卦,其中一条属于小过:
断木为杵,掘地为臼,杵臼之利,万民以济,盖取诸小过。
杵和臼是舂米的器具,《诗·大雅·生民》写后稷种谷,「或舂或揄,或簸或蹂」,舂米是把谷粒的壳脱掉,是粮食从田里的东西变成能入口的东西之间最要紧的一道工序。《系辞》说这件事「取诸小过」。
为什么舂米像小过?杵在上,臼在下。杵是一根木头,往下捣;臼是地上挖出来的坑,在下面承接。杵捣下去时越过了臼口,捣进臼里,这就是「过」。可这个过是有限度的,捣到臼底就止住,不能再往下去,也不能捣偏了出去。一上一下,往下过一点,止于该止的地方,这正是小过卦「不宜上,宜下」与「可小事」的样子。
再看卦象。上卦震为动,下卦艮为止。杵是动的,臼是止的,动的在上,止的在下。震动而往下捣,艮止而在下承,两者合起来才成一件用具。小过之「过」若没有下面那个「止」承着,就成了初六上六那样的乱飞;有了「止」,过就落到了实处。
「万民以济」这四个字要紧。舂米是极小的事,日复一日,一杵一臼,可正是这件小事让万民得食。《系辞》把小过与「济」连起来,暗合了《序卦》下一句的话:「有过物者必济,故受之以既济。」小过之后是既济。过一点,才能成事。米不舂就吃不成饭,杵不往下过就舂不了米。小过卦的「可小事」不是让人只做小事,而是说:大事正是从这一杵一臼的小过里做成的。
12. 小事可过,过而后济:这一卦留下来的分寸
回头看小过卦六爻,是三种人的三种下场。初六与上六两只鸟,一只刚起飞就凶,一只飞到顶落网,都是往上过。九三守着不肯过,被外来的伤害跟上;九四不过而能遇,暂时无咎却不可长守。六二与六五两根柔中之爻,一个过祖遇妣、不及君遇臣,一个密云不雨、弋取在穴,都是往下过而有所遇。六爻里真正合乎卦义的只有这两根,它们的共同点是:过了,但过在下方,过了还遇得着人。
《彖》传总括全卦,说「小者过而亨也。过以利贞,与时行也」。小过卦并不劝人不过。它承认人做事总会过一点,只是要求这一点过要「与时行」,随着时势,落在小事上,落在自己身上,落在下方。《象》传的三个「过乎」把这个方向说得再具体不过:恭、哀、俭,都是往自己身上加一点分量,不是往别人身上加。
《论语·里仁》说:「人之过也,各于其党。观过,斯知仁矣。」看一个人怎么过,就知道他是什么人。过于恭、过于哀、过于俭的人,与过于慢、过于易、过于奢的人,虽然同样是过,却是两种人。小过卦选的是前一种。它不要求人永远走在正中间,因为它知道行事的人做不到;它只要求人在必须偏一点的时候,偏到那一头去。
鸟飞过去了,人留下的只有它的叫声。叫声往上飘就散了,往下落才有人听见。小过卦从头到尾说的就是这一件事:过可以,往下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