䷋ 否卦
卦辞
"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贞,大往小来":否卦不利于人,不利于君子守正,大的(阳)往外去、小的(阴)往内来。否卦与泰卦完全相反:上卦乾(天)下卦坤(地),天气上升、地气下沉,天地之气不交,万物不通。阳气外散、阴气内聚,君子退避、小人当道,是闭塞不通的时代。
彖辞
解释卦辞之义"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贞。大往小来":否卦不是正常人应处的状态,不利于君子守正。阳大者外往、阴小者内来。"则是天地不交,而万物不通也":天地之气不交合,万物因此不通达。"上下不交,而天下无邦也":上位者与下位者不沟通,天下就没有像样的国家。"内阴而外阳,内柔而外刚":内在柔弱而外在刚强(表面强硬实则空虚)。"内小人而外君子":小人在内掌权,君子被排挤在外。"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也":小人之道增长,君子之道消退。
大象
君子应效之象否卦下坤(地)上乾(天),天在上、地在下,各居其位而不相交。"天地不交,否":天地之气不交合,这就是否。"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收敛德行以避开灾难,不可以贪图荣华富贵。在否塞之世,君子的策略是韬光养晦、节俭自守,不追求功名利禄。
爻辞
六爻之辞与小象"拔茅贞吉,志在君也":拔茅草连根而出,守正吉利,是因为心志在于效忠君主。初六是否卦阴气聚集的开始。"拔茅茹,以其汇,贞吉亨":拔起茅草连带同类,守正则吉利亨通。虽然处于否塞之世,但初六以阴柔居下,安分守己、与同类相连,志在等待明君出现,因此吉利。
查看详解"大人否亨,不乱群也":大人在否塞中仍能亨通,是因为不搅乱群体秩序。六二居中得正。"包承":包容顺承。"小人吉,大人否亨":小人(顺从者)吉利,大人(有德者)在否塞中也能亨通。六二以中正之德处否世,既能包容现实,又不丧失原则,因此即使在困境中也能保持亨通。
查看详解"包羞,位不当也":包藏着羞耻,是因为位置不恰当。六三阴居阳位,不中不正,是否卦中品行最差的小人。"包羞":心中包藏着可耻的事情。这一爻简短有力地揭示了小人在否世中虽然得势,但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可耻的。
查看详解"有命无咎,志行也":有天命就没有过失,志向得以实行。九四是阳爻进入上卦的第一位,否极开始转泰。"有命无咎":秉承天命行事,没有过失。"稠离祉":"稠"通"畴"(同类),同类都能得到福祉。九四以阳刚之质开始扭转否塞的局面,带领同类走向光明。
查看详解"大人之吉,位正当也":大人的吉利,是因为位置正当。九五居君位,阳爻居阳位,中正得位,是扭转否局的关键人物。"休否,大人吉":使否塞停止("休"是停止),大人吉利。"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":常常警惕"要灭亡了、要灭亡了",就像把自己系在粗壮的桑树根上一样牢固。这是居安思危的经典表达——越是在转危为安之际,越要保持警觉。
查看详解"否终则倾,何可长也":否塞到了终点就会倾覆瓦解,怎么可能长久呢?上九是否卦的终结。"倾否":倾覆否塞——否极泰来。"先否后喜":先经历否塞,后来转为欢喜。这是《易经》"物极必反"思想的又一体现:黑暗到了极点,黎明就要到来。
查看详解序卦
"物不可以终否,故受之以同人":事物不可能永远闭塞,所以接下来是同人卦。否极泰来,闭塞到极点就会走向开通,而开通的第一步是人与人的联合。
杂卦
"否泰,反其类也":否和泰,是互相反转的同类。否卦是泰卦的倒转,闭塞与通达相互转化。
术语百科
含义与应用详解六爻即六棱
一爻之变 · 六维超立方体上的六条棱六十四卦即六维方体的 64 个顶点,否卦每变一爻,便沿一条棱走到近邻之卦—— 《左传》筮例所谓「否之某」,断在所变之爻的爻辞。
深度详解
9,454 字否卦:天在上地在下,一幅最顺眼的图为什么叫「塞」
1. 物不可以终通:否卦为什么紧跟在泰卦后面
《序卦》说:「泰者,通也。物不可以终通,故受之以否。」一句话把否卦的来历交代完了。泰是通,可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通下去,通到头,就是否。这不是道德训诫,是《易》作者对世事的一个基本判断:任何一种局面,只要走到极处,就要往反面走。泰卦上六「城复于隍」,城墙塌回护城沟里,通泰之世的结局已经预告了。翻过一页,便是否。
「否」这个字读作 pǐ,与「臧否」的「否」同。《诗·大雅·抑》:「於乎小子,未知臧否。」臧是善,否是恶,是不好。可它的本字就是「不」,加个「口」,是从嘴里说出来的「不」。一个「不」字,包着否卦的全部意思:不通,不交,不行,不可。《杂卦》只有五个字:「否泰反其类也。」否和泰互为颠倒,六爻上下一翻,通就成了塞。泰卦的道理要靠否卦照出来,否卦也一样,离了泰,就只剩一个「塞」字,看不出它是怎么塞住的,也看不出它怎么会倒。
先秦人谈否卦,不把它当一个坏卦看,而是当一种「时」看。《系辞下》说「《易》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」,否是穷,穷是变的前一步。所以否卦爻辞里没有一个「凶」字,六爻走下来,反而是「贞吉亨」「否亨」「无咎」「大人吉」「先否后喜」,一路往好里走。塞住的局面本身不吉,可人在这个局面里怎么走,却大有讲究。否卦讲的正是这个。
2. 天尊地卑:为什么这幅最合眼的图反而是不通的
否卦乾上坤下。天在上,地在下,画出来就是眼睛看见的世界。《系辞上》开篇便说:「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。卑高以陈,贵贱位矣。」天在上、地在下是最正常不过的秩序,贵贱尊卑都由此定下。可《易》偏偏把这幅图叫做否,把倒过来的那幅、地在天上的那幅叫做泰。
《彖》给的解释是: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。」天气上升,地气下降,天已经在上面了,它只会越升越高;地已经在下面了,它只会越沉越低。两者各安其位,井然有序,却永远碰不到一起。碰不到,就交不上;交不上,万物就生不出来。泰卦是天在下面往上走,地在上面往下走,中途相遇,这才是「交」。
这里面有一层意思值得多看一眼。《系辞》说的「天尊地卑」和《彖》说的「天地不交」并不矛盾,它们讲的是两件事。尊卑定位是天地的「体」,是格局,是常态;上下相交是天地的「用」,是运行,是生机。格局摆得再对,不运行,就是死的。一个国家,君在上臣在下,尊卑分明,礼数周全,可上面的意思下不去,下面的话上不来,那就是否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幽王二年三川地震,伯阳父说「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」,阳气被压在下面,阴气压在上面,两气各在其位却不能相通,于是地动山崩。伯阳父由此断定「周将亡矣」。天地各在其位而不交,先秦人看得很清楚,这是亡国的气象。
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有一条筮例,恰好落在否卦上,可以拿来做个对照。陈厉公生了敬仲,周史用《周易》给他占,「遇观之否」。周史的断语是:「坤,土也;巽,风也;乾,天也。风为天于土上,山也。有山之材,而照之以天光,于是乎居土上,故曰『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』。」这里否卦是之卦,周史读的是变爻,他把否的乾上坤下看成「天光照在土上」,说这个孩子的后代将在别的国家兴起,后来田氏代齐应了这句话。同一幅图,周史看到的是天光,《彖传》看到的是不交。这并不奇怪,卦象本来就不止一种读法。可放在一起看,正好说明否卦的「塞」不是画面本身塞,是画面里的两样东西没有往来。天光可以照到土上,土却上不去;天在土上再好看,中间那道隔断还在。
3. 否之匪人:卦辞里最难读的三个字
否卦卦辞:「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贞,大往小来。」
「否之匪人」四个字,历来是个疙瘩。比卦六三也有一句「比之匪人」,亲近了不该亲近的人,「匪人」是「不是人」,是不当亲近的对象。照这个读法,「否之匪人」是「闭塞于匪人」,闭塞是因为小人当道,或者说,被小人堵住了。另一种读法把「之」当「是」讲,「否之匪人」就是「否,这不是人道」,天地不交、上下不通,本不是人间应有的样子。《诗·小雅·四月》里有句话:「先祖匪人,胡宁忍予?」诗人在乱世里呼喊,祖先难道不是人吗,怎么忍心让我遭这样的罪?「匪人」在这里是「不是人」,带着极深的怨愤。两种读法都通,意思也并不冲突:否是一个匪人当道、人道不行的时代。
「不利君子贞」是六十四卦卦辞里很少见的说法。《易》一般说「利贞」,说「利君子贞」,直截了当说「不利君子贞」的,只有这里。字面意思是,君子守正,在这个时候不利。可这句话不能读成劝君子不要守正。《易》里的「贞」,除了正,还有固守、坚持、有所作为的意思。「不利君子贞」是说,君子在否的时候,想靠正道去做成什么事,是行不通的,会碰壁。这不是要君子改变自己,是要君子看清形势。《论语·宪问》:「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无道,危行言孙。」行为一样要正直,可说话要收敛。孔子不是让人在无道之世变得不正,是让人知道正道此刻推不出去,硬推只会折损。「不利君子贞」讲的就是这个分寸。
「大往小来」与泰卦的「小往大来」正相反。大是阳,小是阴。否卦三个阳爻在外卦,三个阴爻在内卦,阳往外走了,阴进到里面来了。《彖》接着说:「内阴而外阳,内柔而外刚,内小人而外君子。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也。」这三句与泰卦《彖》一字之差,全是反的。小人在里面主事,君子被挤到外面去,柔的做骨干,刚的做外壳。这个「长」和「消」和泰卦一样,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过程。三个阴爻从下往上长,阳爻一步步退到外面。否是这个过程走到最盛的时候。可既然是过程,它也有走过头的一天,上九的「倾否」就是从这里埋下的。
4. 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:塞住的到底是什么
《彖》里最重的一句话是:「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。」
「无邦」不是说国家没有了,是说国家虽在,却不成其为国家。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各过各的,命令下不去,怨言上不来,朝廷和百姓中间隔着一层,这个国家便是个空壳。《论语》里反复说「邦有道」「邦无道」,有道无道的分界,很大程度上就在这个「交」字上。
先秦文献里讲「上下交」和「上下不交」,讲得最切实的是《左传》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乡校那一段。郑人在乡校里议论执政的得失,然明建议把乡校拆了。子产说:
其所善者,吾则行之;其所恶者,吾则改之,是吾师也。若之何毁之?我闻忠善以损怨,不闻作威以防怨。岂不遽止?然犹防川。大决所犯,伤人必多,吾不克救也。不如小决使道,不如吾闻而药之也。
拆掉乡校,议论立刻就能止住,可那是把川堵起来。堵久了,一旦决口,伤人无数。不如让它小小地流着,我听了,拿来当药。子产这段话说的正是「交」与「不交」的分野。乡校在,下面的话上得来,这是交;乡校拆了,上下之间就塞住了,塞住不是没事,是把祸攒到后头去。
否卦的「上下不交」,还有一层更具体的意思。上面的人不是不知道下面的情形,是不想知道;下面的人也不是没有话说,是不敢说,说了没用。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写幽王之世:「烨烨震电,不宁不令。百川沸腾,山冢崒崩。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。哀今之人,胡憯莫惩!」天变地动,河水沸腾,山头崩塌,可当政的人没有一个引以为戒。诗里接着数落皇父、番、家伯、仲允这一班执政,「艳妻煽方处」,宠妃在里面煽风,权臣在外面把持,上下之间隔着一群「匪人」。这就是「否之匪人」的具体图景。天地不交是象,上下不交是事,「匪人」当道是不交的原因。三层意思,《彖》一句话把它串起来了。
5. 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:君子在否世的第一件功课
《象》曰:「天地不交,否。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。」
泰卦《象》说「后以财成天地之道」,说的是天子。否卦《象》回到「君子」,说的是一个人。这个变化本身就有意思:通泰之世,能做事的是掌天下的人;闭塞之世,天子已经指望不上了,《易》转过来对每一个君子说话。
「俭德」的「俭」,不是省钱的意思,是收敛。《老子》说「我有三宝,持而保之:一曰慈,二曰俭,三曰不敢为天下先」,「俭」与「不敢为天下先」并列,是收着、藏着、不铺张的意思。「俭德」就是把自己的德行收起来,不张扬,不显露。为什么要收?为了「辟难」,躲开祸患。否世的祸患从哪里来?从「荣以禄」来。小人当道的时候,你的德行越显露,越容易被盯上;朝廷给你的爵禄越高,你陷得越深。所以《象》说「不可荣以禄」,不要拿爵禄当荣耀。
《论语》里这一类话极多,几乎可以看作对这句《象传》的逐条注解。《泰伯》:「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;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。」无道之世还富贵着,这本身就是耻辱。《宪问》:「邦有道,谷;邦无道,谷,耻也。」有道无道都照领俸禄,是耻。《卫灵公》评蘧伯玉:「邦有道,则仕;邦无道,则可卷而怀之。」把自己卷起来揣在怀里。《公冶长》评宁武子:「邦有道,则知;邦无道,则愚。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」聪明人人会做,装糊涂却不是人人做得来。这几句话,「隐」「卷而怀之」「愚」,说的都是「俭德」;「贫且贱」「不谷」,说的都是「不可荣以禄」。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讲伯夷:「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。」又说「治则进,乱则退,伯夷也」。伯夷这种人,在通泰之世未必最能干,可在否世,他知道退,知道不站在恶人的朝廷上。孟子把他与伊尹、孔子并列为圣,说他是「圣之清者」。「清」就是不沾。否卦《象传》说的「俭德辟难」,伯夷是个现成的样子。
要说明白的是,「俭德辟难」不是教人苟且。孔子说「贤者辟世,其次辟地,其次辟色,其次辟言」,辟是躲,可孔子自己一辈子没有真躲开过。《微子》里长沮、桀溺劝子路:「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」天下都是这样了,你们跟谁去改变它?不如跟我们一起避世。孔子听了说:「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」我不能跟鸟兽住在一起,我不跟这些人在一起又跟谁在一起?正因为天下无道,我才要出来。这段话与「俭德辟难」放在一起看,才看得出《象传》的分寸:收敛是为了保全,保全是为了等。孔子收敛的是言辞,是仕进,不是那颗要改变天下的心。否卦六爻,从初六的「贞」到上九的「倾」,讲的就是这个从收到放的过程。
6. 拔茅茹,志在君:初六,同一句话在泰否两卦里为什么走向不同
初六:「拔茅茹,以其汇,贞吉亨。」《象》曰:「拔茅贞吉,志在君也。」
泰卦初九是「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」,否卦初六是「拔茅茹,以其汇,贞吉亨」。前六个字一模一样,只差最后两三个字。泰是「征吉」,往前走吉;否是「贞吉亨」,守着不动,吉,而且亨。
茅草的根连在一起,拔一根,带出一片。「汇」是类,是同类。泰卦初九是三个阳爻的头一个,它一动,九二、九三跟着动,一群君子一起往上走,所以「征吉」。否卦初六是三个阴爻的头一个,它在最下面,上面压着六二、六三,再上面才是阳爻。这三个阴爻同样是连在一起的,初六一动,另外两个也跟着动。可这时候动,往哪儿去?往上是「匪人」当道的局面,往前走没有路。所以《易》说「贞」,守住,别动。守住了反而吉,反而亨。
《象传》说「志在君」。这三个字与泰卦初九的「志在外」正好相对。泰卦初九志在外,是要往外走、往上走、去做事;否卦初六志在君,是心里装着君上,却不去。这里的「志在君」说得很含蓄。初六是阴爻,在最下面,与九四相应。它的心在上面,可它知道现在去不得。它不是不想去,是把这个念头存着,等着。这就是「俭德」在初爻上的样子:德行没有丢,志向没有变,只是收着。
初六「贞吉亨」的「亨」值得留意。否卦卦辞说「不利君子贞」,到了初六却说「贞吉亨」,看起来矛盾。其实不矛盾。卦辞的「贞」是有所作为的正,初六的「贞」是守住不动的正。否世里,动着守正不利,静着守正反而通。这一层意思,六二爻辞会说得更清楚。
还有一个问题是,初六这一群到底是君子还是小人。《彖传》明说「内小人而外君子」,内卦三个阴爻是小人。可初六的爻辞和《象传》分明是拿君子的口吻在说。这两说其实不冲突。从全卦的形势看,内卦阴长阳消,是小人得势的格局;可从每一爻各自的处境看,初六在最下面,是这个格局里位置最低、势力最弱、也最没有沾染的一个。它是否世里的普通人,是那些还没被卷进去的人。《易》对这些人说:守住,你们的心在君上,这个心要留着。三根茅草连在一起,拔的时候一起出来,守的时候也一起守。
7. 包承与包羞:六二六三,两种「包」的分野
六二:「包承,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」《象》曰:「大人否亨,不乱群也。」
六三:「包羞。」《象》曰:「包羞,位不当也。」
两爻连着看。都是一个「包」字开头,可包的东西不一样。六二包的是「承」,六三包的是「羞」。
「承」是承顺,是奉承。六二是阴爻居阴位,又居内卦之中,柔顺中正。它上面与九五相应,九五是否卦里唯一既中且正的阳爻。六二把承顺包起来,对上恭顺听命,这在小人是吉的:小人在否世顺着走,能得好处。可爻辞紧接着说「大人否亨」。大人不是这样。大人在否世里,不承顺,不通,可正因为不通,反而亨。这几个字绕了一下,意思却很直白:小人靠承顺得吉,大人靠不承顺得亨。同一个位置,两种人,两条路。
《象传》解释大人为什么「否亨」,说「不乱群」。不乱群就是不混进小人的群里去。孔子说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」,君子也合群,可他有自己的群,不结党。否世里的「群」是小人的群,承顺的群,大人不进去。这和长沮桀溺那段话又接上了:「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」孔子不跟鸟兽同群,也不跟当道的匪人同群,他的群是「斯人之徒」,是那些和他一样想让天下有道的人。「不乱群」三个字说的就是这个界限:不进去,不混淆,把自己的群守住。
六三就不同了。六三是阴爻居阳位,不中不正,《象传》说它「位不当」。它包的不是承顺,是羞耻。「包羞」两个字,爻辞底下什么都没说,没有吉凶,没有悔吝,就这么两个字挂在那里。六三是内卦的最上一爻,是三个阴爻里爬得最高的一个,紧挨着外卦的阳爻。它想往上够,可它的位置不对,做的事说不出口。「包羞」是把羞耻包起来,是揣着一肚子见不得人的事。
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说「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」,《尽心上》又说「人不可以无耻。无耻之耻,无耻矣」。六三有羞,说明它还知道耻,它包着的是羞,不是全然不知羞耻。这是《易》对六三还留有一点余地的地方。可它「位不当」,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。孔子说「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」,六三正是这个「耻」的样子:在否世里往上爬,爬到了,可爬到的东西是羞。
六二与六三,一个「不乱群」,一个「位不当」,把否世里的三种人画出来了。《论语·微子》:「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。孔子曰:『殷有三仁焉。』」微子走了,箕子装疯做了奴隶,比干进谏被杀。孔子说这三个人都是仁人。三个人三条路,走、藏、死,没有一条是承顺,没有一条是「包羞」。他们都是「大人否亨」,都是「不乱群」。而纣王身边那些「包承」的人,那些「包羞」的人,殷亡的时候一个也没有留下名字。
8. 有命无咎,畴离祉:九四,阳爻回来了,转机从哪里起
九四:「有命无咎,畴离祉。」《象》曰:「有命无咎,志行也。」
从九四开始,卦进入外卦,三个阳爻出现了。否卦的转折从这里起。
「有命」的「命」,可以是君命,也可以是天命。九四是阳爻居阴位,在外卦之下,紧挨着九五。它要做事,得有九五的命令;它要做成事,得有天命。「有命」才「无咎」,这话反过来说,就是没有命就有咎。否世里阳爻刚开始出现,形势远没有翻过来,这时候一个人凭着自己的刚健硬要有所作为,是要出问题的。得有命。《孟子·万章上》说:「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」不是人去做而做成的,是天;不是人去求而到来的,是命。否卦转向泰的那个关口,不是人力强推出来的,是时到了。九四的「有命」说的就是这个「时到了」。
「畴离祉」三个字,「畴」是同类,是侪辈;「离」是附着、依附,《易》里的「离」多作此解,离卦《彖》说「离,丽也」,丽就是附;「祉」是福。九四有了命,不但自己无咎,它的同类也跟着附上福气。这个「畴」,从卦体上看是九五、上九两个阳爻,从爻应上看是下面的初六。初六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,一群人守着等;到了九四,「畴离祉」,一群人跟着得福。初六等的就是九四这个「命」。
《象传》说「志行也」。初六是「志在君」,心里想着却不能去;九四是「志行」,心愿开始实现了。从「志在君」到「志行」,中间隔着六二的「不乱群」和六三的「包羞」,隔着整整一个内卦。否卦的前三爻是收,后三爻是放。放的起点在九四,可起点只是起点。九四的爻辞不说吉,只说「无咎」,是因为此刻还只是开了个头。真正把否休止住的是九五。
「有命」两个字还有一层意思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说「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」,天命不是固定在谁身上的。殷有过天命,失了;周得了天命,也得小心。否卦走到九四,天命开始转向,可这个转向是有条件的,条件就是九四这样的人得「有命」而后动,不是抢在命之前。抢在前面,就是六三「包羞」的另一种样子。
9. 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:九五,孔子为什么对这一爻特别有话说
九五:「休否,大人吉。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。」《象》曰:「大人之吉,位正当也。」
「休否」的「休」有两解。一是止息,休否就是让否停下来;一是美善,休否就是把否化为美。两解都通,而且互相补足:把否止住,本身就是最大的美善。九五是阳爻居阳位,在外卦之中,既中且正,是否卦六爻里位置最好的一爻。《象传》说「位正当也」,与六三的「位不当」正好相对。六三位不当,包的是羞;九五位正当,做的是休否。否世走到这里,有了一个能把局面止住的人,所以「大人吉」。
可爻辞没有停在「大人吉」上,后面还有八个字: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。」要亡了,要亡了,像系在丛生的桑树上一样。这八个字是否卦六爻里最有分量的话,也是《系辞》专门拿出来讲的一句。《系辞下》:
子曰:危者,安其位者也;亡者,保其存者也;乱者,有其治者也。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《易》曰: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。」
危险从哪里来?从安于其位来。灭亡从哪里来?从自以为能长保来。祸乱从哪里来?从自以为治好了来。所以君子安的时候不忘危,存的时候不忘亡,治的时候不忘乱。这样身才安,国家才保得住。孔子讲这段话,是把「其亡其亡」读成一句反复自警的话:正因为时时念着「要亡了,要亡了」,才不会亡。九五是刚把否止住的人,形势刚刚转过来,最容易松一口气。《易》在这个时候给他八个字,不许他松。
「苞桑」是丛生的桑树。《诗·唐风·鸨羽》:「肃肃鸨行,集于苞桑。王事靡盬,不能蓺稻粱。父母何尝?悠悠苍天,曷其有常?」鸨鸟落在丛桑上,那是征人的哀歌。苞桑在诗里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,丛生,根深,盘结在一起,不容易拔。「系于苞桑」是把东西系在这样的树上,系得牢。可这句话的用意不在「牢」,在「系」。系着,说明它本来是会掉的。「其亡其亡」是心里的警觉,「系于苞桑」是手上的措施。两样都有,九五的「休否」才能休得住。
先秦人讲这种在安中防危的道理,讲得最多。《左传》襄公十一年,晋悼公要把郑国送的乐器分一半给魏绛,魏绛辞谢,说:「《书》曰:『居安思危。』思则有备,有备无患。」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引《诗·豳风·鸱鸮》:「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」趁着天还没下雨,剥下桑树根皮,把门窗缠紧。孟子说孔子评这首诗:「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能治其国家,谁敢侮之?」《鸱鸮》里也是桑,也是趁着没出事先把事情做好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说「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」,殷人的镜子就是夏,周人的镜子就是殷。否卦九五「其亡其亡」四个字,是同一种声音。刚把否止住,就得开始念叨「要亡了」。这不是丧气话,是治国的人该有的心跳。
九五这一爻,把否卦讲到了最深处。否不是一个从外面砸下来的坏运气,它是从泰里面长出来的。泰卦九三早说过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」,泰的极处就是否的开始。同样,否的休止处,也正是下一个否的萌芽处。九五把否止住了,这个「止住」本身,就是下一轮松懈的起点。所以《易》在这一爻的「大人吉」后面,紧紧跟上「其亡其亡」。吉的时候说亡,才是真懂得否泰之理的人。
10. 倾否,先否后喜:上九,否是怎么倒的
上九:「倾否,先否后喜。」《象》曰:「否终则倾,何可长也。」
「倾」是倒,是翻过来。九五是「休否」,把否止住;上九是「倾否」,把否推倒。止住是不让它再坏下去,推倒是让它彻底过去。上九在否卦的最上面,是否的终点,《象传》说「否终则倾」,否到了头就要倒,「何可长也」,它怎么能一直长下去?
这里有一个对照要看清楚。泰卦上六「城复于隍」,城墙塌回沟里,是泰自己塌的,爻辞说「勿用师,自邑告命,贞吝」,是个吝。否卦上九「倾否」,是否被推倒了,爻辞说「先否后喜」,是个喜。两卦的终爻一吝一喜,方向刚好相反。泰的终点是塌,否的终点是倒;塌是坏事自己来,倒是坏事自己去。这个对照,就是《杂卦》「否泰反其类」最具体的落实。
「倾否」两个字的主语是谁,值得想一想。是否自己倾了,还是有人把它倾了?《象传》说「否终则倾」,像是否自己到头了自己倒。可上九是阳爻,是外卦三阳的最后一个,是从九四「有命」、九五「休否」一路上来的,它是有人的。否倾的时候,时到了,人也到了。时不到,人推不倒它;人不在,时到了它也只是塌,不会倒得干净。《老子》说「反者道之动」,事物走到反面是道自己的运行;又说「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」,祸里藏着福。否卦上九的「先否后喜」,说的正是这个「倚」和「伏」:先有否,才有喜,喜是从否里出来的。
《左传》昭公三十二年,史墨对赵简子讲过一段话:「社稷无常奉,君臣无常位,自古以然。……《诗》曰:『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。』三后之姓,于今为庶,主所知也。」高岸变成深谷,深谷变成山陵,虞夏商三代的后人如今都成了庶民。史墨说这话时,鲁昭公被季氏赶出国,死在外面,赵简子问史墨季氏赶走国君是不是太过分,史墨用这段话回答:没有什么是永久的。这是从大处说否泰之变。同一部《左传》,庄公四年邓曼说「盈而荡,天之道也」,哀公十一年子胥说「盈必毁,天之道也」,说的都是极盛必转。否卦上九反过来讲:极塞必倾。塞到头了,倒是必然的。
可《序卦》在否之后接的不是泰,是同人:「物不可以终否,故受之以同人。」否倾了以后,并不立刻回到通泰,先要「同人」,人与人重新聚到一起。这个次序很有意思。否是「上下不交」,人和人隔开了;否倾之后,第一件事是把隔开的人重新合起来。合起来了,才谈得上通。所以否卦讲到上九的「喜」,这个喜还不是泰,是塞的东西倒了,人可以重新往来了。从否到泰,中间还有一段路。
回头看否卦六爻:初六守着,六二不乱群,六三包羞,九四有命,九五休否,上九倾否。前三爻是阴,是收,是等;后三爻是阳,是放,是做。中间那道线,就是内卦和外卦的分界,也是「志在君」和「志行」的分界。否卦教人的,一半是怎么在塞住的时候守住自己,一半是怎么在时候到了把塞的东西推倒。《象传》「俭德辟难」说的是前一半,《系辞》「其亡其亡」说的是后一半。而这两半合起来,才是一个人在否世里该有的全部样子:收得住,也放得出;等得起,也做得成;把否倾倒了,还记得它是怎么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