否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包羞。」
包羞,位不当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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否卦下体之终,是闭塞之世里阴气一路上行、即将逼临天位的关口。六三以一阴爻居下卦坤体的最上一位,既到了坤之极、又临着上体乾之始,正当全卦由内向外、由幽入显、由柔转刚的咽喉。爻辞仅二字——「包羞」——字少而意沉。它不像九五之「休否」「大人吉」那样许人以转机,也不像上九之「倾否」那样宣告闭塞将翻覆,而是停在一个最不堪的姿态上:把羞耻包藏起来。小象一句「位不当也」,把这两个字的全部分量都压在「位」上。要把这一爻讲透,须从字训入手,再合爻位、卦象、卦气、汉易象数,层层剥开,看一个柔邪之人在闭塞将极之际何以陷于「包羞」,又何以无可如何。

「包」字训诂:从胞胎到苞裹

否卦六爻之中,「包」字凡四见而集中于二、三、四三爻:六二「包承」,六三「包羞」,九四不言包而泰否相对处皆以包为眼。其实自否之初六「拔茅茹以其汇」之后,三阴渐升,「包」字便成了贯穿坤体的一条线。要解六三之「包」,先须明此字本义。

《说文·勹部》:「包,象人裹妊,巳在中,象子未成形也。元气起于子。子,人所生也。男左行三十,女右行二十,俱立于巳,为夫妇。裹妊于巳,巳为子,十月而生。」许慎以「包」为「裹妊」之象,即母体怀子、外有所裹而内含未成之形。这是「包」最古的取义:外有一层裹覆,内藏一个尚未显形之物。由「裹妊」引申,凡以外裹内、含藏不露者皆谓之包。其字从「勹」,「勹」即裹覆之形,《说文》「勹,裹也,象人曲形,有所包裹」。故「包」之核心义素,一是「外覆」,二是「内藏」,三是所藏者「未成、未显、不堪示人」。这三义恰可为「包羞」张本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妇」卦(学界多读为「否」之异写),其爻辞用字与今本互有出入,而「包」一系字眼在帛书诸本中亦多见,足证「包藏」之象在汉初传本中已是否卦的关键意象,非后人附会。否卦上下不交、天地闭塞,坤阴在内自相裹结,正是「包」字所以反复出现于下三爻的根由:阴气幽闭于内,如裹妊之未产,含而不通——这与彖传「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」、大象「天地不交,否」是同一幅闭塞图景的不同写法。

「羞」字训诂:从进献之馐到惭怍之耻

「羞」字尤须细辨,因为它在先秦有两条并行的训路,而六三「包羞」的妙处正在两义相涵。

其一,「羞」本为「进献」「美味」之义。《说文·丑部》:「羞,进献也,从羊,羊所进也;从丑,丑亦声。」段以前的本字,许慎明言「羞」从「羊」从「丑」,羊为所进之牲,故「羞」之初义乃进奉佳馔。这一义在先秦典籍中极常见,如《周礼》天官有「膳夫」「庖人」之职掌「王之食饮膳羞」,「庶羞」「珍羞」连文皆指美食。「羞」与后起之「馐」本一字,进献之物谓之羞。

其二,「羞」引申为「惭」「耻」「愧」。由进献而有所不安、有所惭怍,遂生「羞耻」一义。《尔雅·释言》虽未直训「羞」为耻,然先秦经传以「羞」为耻者已不鲜,《诗》《书》中「羞」多含羞辱、惭恧之意。耻者,心有所不安而面有所怍也。

那么六三之「羞」当取何义?合两义而观之最得其实。若单取「惭耻」一义,则「包羞」即「包藏羞耻」——把见不得人的丑事、丑态、丑心裹覆起来,不令外露。这是直解,亦最切小象「位不当」之贬。若兼取「进献」一义,则别有一层讽意:坤为腹、为众、为养,下卦坤体本有「承」「养」「进献」之象,六二已「包承」(承顺以求容),六三再进而欲有所「包羞(馐)」——欲包揽进献、献媚于上以求通——然其位不当、其德不正,所「包」者非真馐而实为可羞之物,进献不成反成羞辱。两义相激,「包羞」遂成一种深刻的反讽:本欲献美以谄上,结果所献者适足自取其辱;本欲裹藏丑态以自全,结果裹藏之事本身即是其丑。一个柔邪小人在闭塞之世里既想钻营进取、又自知其行不堪示人,于是把这份不堪默默包起来——「包羞」二字,写尽了这种又想又怕、欲遮还露的难堪。

爻位:三多凶,而六三尤为「位不当」之极

要明白六三为何「包羞」,须先讲清它在六爻结构中的位置之恶。

第一,论奇偶当位。《易》之通例,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;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为「当位」(得正),反之为「不当位」(失正)。六三以阴爻(六)居第三之阳位,是阴居阳位,正属「不当位」。小象「位不当也」四字,最直接地就坐实在这一点上:它本该是刚位,却被一个柔邪之质占据,名实乖违,德位不副,故凡有所为皆名不正而言不顺,唯有「包羞」而已。否卦六爻,二、四、上三爻皆阴居阴、阳居阳而当位,唯独初六、六三、九五中,六三是下体里那个最刺眼的「不当位」——它处坤之极、临乾之下,本是阴阳交界、最该「正」的地方,偏偏最「不正」。

第二,论「三多凶」。《系辞下》论六爻之位:「二与四同功而异位,其善不同,二多誉,四多惧……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。」第三爻处下卦之上、上卦之下,下不在地、上不及天,进退失据,最为危殆,故曰「三多凶」。六三正当此「多凶」之位,又兼「不当位」之失,凶上加凶。它欲上进则有上体三阳(乾刚)当道,欲退守则下有二阴拥逼,居非其所,动辄得咎,这正是「包羞」而不敢有所明白作为的处境根源。

第三,论中与不中。二、五为上下卦之中位,得中者多吉。六三不居中位,无「中」德可恃;又不当位,无「正」德可凭。中正俱失,则其一切动作皆无正当性可言。它既不能像六二那样「居中履正」(六二阴居阴、又得下卦之中,故能「包承,小人吉,大人否亨」,以中正之德在否世自守而获吉),又不能上同九五之尊。同是坤体之阴,六二尚有中正可守而「小人吉」,六三则中正两亡,只落得一个「包羞」——这一对照,最见爻位高下之分。

承乘比应:孤悬于刚柔之间

再看六三与四邻及正应的关系,更可见其孤危。

论「应」。三与上为正应之位。六三在下,上九在上,一阴一阳,本可相应。然否卦之时,天地不交、上下不通,「应」的通道整个被闭塞了。上九处否之极,正是「倾否」之爻,其势已在思变思倾;六三处下体之上,欲攀附上九之应而不可得——因为通体之「否」恰恰否定了这种感应。更兼上九阳刚高亢、有倾否之志,断不肯与一个「包羞」之阴相亲。有应而不能应,比无应更显其孤。

论「承」「乘」。六三上承九四。九四阳刚,居上体乾之初,乃近君之臣、刚健之质。六三以柔承刚,本是顺承之象,但它所承者乃否世之上体,是「内小人而外君子」中那一道君子(阳刚)的下缘。柔承刚而欲有所托附,正是它欲「包羞(献媚求容)」的冲动所在——想巴结上面那个刚强的九四,以求在闭塞之世里谋一席通达。然而九四自有其「有命无咎,畴离祉」的天命与同类,未必青睐这下来的柔邪之阴。下则六三乘六二、初六二阴,同体相比而无所统御之实。它在三阴之顶,看似为坤体小人之领袖,实则上不能通君、下不过领着两个同样阴柔的伙伴,进退之间,左支右绌。

把「应」「承」「乘」三事合观:上有正应而否塞不通,近承刚四而未必见纳,下乘二阴而无可有为——六三恰是一个上够不着、下使不上、左右皆刚柔夹峙的孤爻。它既无中正之德以自立,又无内外之援以自通,于是它能做的,只剩下把那份既想钻营又遭冷遇、既欲进献又自知不堪的难堪「包」起来,不令人见。「包羞」之「包」,於此又添一层「藏拙以自保」的苦衷。

卦气与消息:否为七月之卦,阴长方盛

要透彻理解六三之凶,须把它放回汉易卦气、十二消息的大框架里看。

汉孟喜卦气说以十二消息卦(亦称十二辟卦)配十二月,标举一岁阴阳之消长。其序大略为:复(十一月,一阳生)、临(十二月,二阳)、泰(正月,三阳,天地交泰)、大壮(二月,四阳)、夬(三月,五阳)、乾(四月,六阳纯盛);姤(五月,一阴生)、遯(六月,二阴)、否(七月,三阴)、观(八月,四阴)、剥(九月,五阴)、坤(十月,六阴纯盛)。否卦正当七月,三阴已成而上据外卦,三阳退处于内将出之际——这正是彖传「大往小来」「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」的卦气依据:阳(大、君子)一路往外消退,阴(小、小人)一路向内滋长,到否卦时,阴已盈下卦之三位而气焰方张。

在这幅消息图里,六三是什么?它是否卦三阴之最上一爻,是「小人道长」这股阴气在七月里所达到的最高前沿。复一阳、临二阳、泰三阳,是阳气节节上升至于交泰;姤一阴、遯二阴、否三阴,是阴气节节上升至于闭塞。六三这一爻,恰是阴气登上下卦之顶、即将越界侵入上体(乾天)的临界点——再往上一步(至观卦四阴),阴就要破乾而上,君子之位将进一步被蚕食。故六三之「位」,不仅是一卦之内的不当位,更是整个阴长阳消的大势中,小人之道攀升到「将盛未盛、得志而未全得志」的危险高点。「将盛」故有进献钻营之心(包羞之「献」义),「未全得志」且其位不正故又惴惴不安、藏丑自保(包羞之「耻」义)。卦气一明,「包羞」二字的张力便豁然可解。

更可玩味者:否与泰为旁通(错卦),六爻阴阳全反。泰之六三爻辞曰「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;艰贞无咎,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」,讲的是泰极将否、于安思危而终能「于食有福」;否之六三反其道,讲的是否世之中柔邪窃位、欲食(献)而反羞。一「于食有福」,一「包羞(馐)」,泰否相对,福羞相形,而枢机皆在第三爻这个下体之终、转折之地。古人将否泰二卦六三并置而读,最能见「位」之同而「时」「德」之异:同处下卦之极、同当转关之位,泰三以阳刚得正而能虑患保福,否三以阴柔失正而唯有包羞——爻同位而吉凶天壤,全系乎所居者之刚柔正邪。

坤体之象:腹、众、吝啬与「包」

从八卦取象看,六三所处之下体为坤。《说卦》:「坤为地……为母……为布,为釜,为吝啬,为均,为子母牛,为大舆,为文,为众,为柄……为黑。」坤之诸象,多与「包羞」之意相发。

其一,坤「为腹」(《说卦》「坤为腹」)。腹者,容受裹藏之器,饮食所归、秽恶所聚。「包」之裹覆、「羞(馐)」之饮食,皆与「腹」象相应:把进献之物纳于腹中、把可羞之事藏于腹内,正是坤腹「包」纳之象的人事写照。

其二,坤「为众」。否之三阴同体,正是「内小人」之「众」。彖传「内小人而外君子」,内卦之坤即小人之党。六三居此众阴之上,是小人群中较为出头的一个,故其「包羞」不只是一身之羞,亦带着小人之党欲进而不正、欲通而见塞的集体处境。

其三,坤「为吝啬」。吝啬者,有所惜而不施、有所藏而不露。这与「包」之裹藏、「羞」之掩耻,气类相通。小人处闭塞之世,既贪进取之利,又吝其丑行之露,遂成「包羞」之态——既要把好处揽进来(吝而藏之),又要把丑事捂下去(羞而包之)。坤体吝啬之象,为「包羞」之心理底色作了最贴切的注脚。

坤又「为文」「为黑」,文者文饰,黑者幽暗;以文饰之表掩幽暗之实,亦「包羞」之一象。凡此皆见:六三之「包羞」非凭空设辞,而是深植于其所居坤体的卦象之中——坤腹能包,坤众多私,坤性吝啬,坤色幽黑,合而成一个善于裹藏、惯于掩饰、貌恭而心私的柔邪之象。

互体与纳甲爻辰:象数中的旁证

依汉易象数之法,可于本卦中析出互体,以广其象。否卦六爻,自下而上为坤(下)乾(上)。取二、三、四爻互体,得艮(☶,二三四爻为艮);取三、四、五爻互体,得巽(☴,三四五爻为巽)。六三恰是这两个互体的共同下爻,身兼艮始、巽初。

艮《说卦》「为山,为径路,为门阙,为果蓏,为阍寺,为指,为狗……为止」。艮主「止」。六三处互艮之下,有止而不进、欲行又止之象——这与「包羞」之欲进献(求通)而终不敢明目张胆、欲攀附(承四)而踟蹰不前,正相吻合。互艮为「门阙」「阍寺」(守门之贱役),亦隐然有守阍候门、伺机干进之象,而其身份卑屈,愈见「羞」之所自。

互巽《说卦》「为木,为风……为入,为近利市三倍……为进退,为不果」。巽主「入」、主「进退不果」。六三为互巽之初爻,有欲「入」(深入内里、钻营求通)之性,又有「进退不果」之态——想进献(包羞)而犹疑,想攀附而不决,恰是巽之「进退」「不果」加诸此爻。巽又「为近利市三倍」,正写小人贪利干进之心;而其「不果」,又写其干进之不得遂。互艮之「止」与互巽之「不果」,一止一疑,把六三那种欲动不能、欲罢不忍、终归于「包羞」自处的尴尬,从象数上托得分明。

至于京房八宫纳甲:否卦在京氏八宫属乾宫,为乾宫之三世卦(乾宫一世姤、二世遯、三世否),亦正与卦气「姤遯否」一系递进相合,可见否之为「三阴」之卦,在八宫与卦气两套系统中是一致的。乾宫纳甲,内坤之爻配乙(坤纳乙癸),六三所值地支,依坤纳乙未法当为乙卯。卯属木,於坤土为克——以木克土,在五行上又是一重「不安其位」之象:坤土之体而六三爻气属木来克本,所居之质与所禀之气相戕,亦可与「位不当」相印证(纳甲爻辰诸说,汉师所传容有异同,此就乾宫坤纳乙、地支顺布之常法泛言其理,非敢执一以为定诂)。要之,无论从互体之艮止巽疑,还是从纳甲之木土相克,象数都指向同一结论:六三是一个「居不安、动不通、进不得、退不甘」的爻——这就是「包羞」二字背后的全部象数支撑。

小象「位不当也」:一句断语的全部分量

诸爻之凶吉,《易》或归之于「时」,或归之于「德」,或归之于「位」。六三之小象,独标「位不当也」,把全部缘由系于一「位」字,极有深意。

「位不当」者,阴居阳位也。然此「位」非徒指爻画之奇偶,更指德、位、时三者之总不相应。其一,以柔邪之德(阴)居刚正之位(三之阳位),是德不配位;其二,以「三多凶」之危地承上启下,是位本多凶;其三,当七月否世、阴长方盛之时,小人窃据下体之巅、欲僭越而上,是时不我与而妄欲有为。三者皆「不当」,而《易》以「位不当」一语括之——盖位者,德之所凭、时之所寄,位一不当,则德无所施、时无所乘,一切「羞」皆由此「不当之位」生发。故知「包羞」是果,「位不当」是因:唯其位不当,故所进献者成羞、所裹藏者皆耻,而又无可奈何,只能「包」之。

将六三与同卦九五对看,此理愈明。九五「休否,大人吉;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,以阳刚中正(阳居阳、又得上卦之中)之德,居至尊之正位,故能止息闭塞、转否为安,而以「其亡其亡」之忧惕,系念若苞桑之固。九五是「位当」而能「休否」;六三是「位不当」而只能「包羞」。一字之差(包/苞虽音近,然一系桑而固本,一藏羞而掩丑),境界天壤。同一「闭塞」之世,得正者可以系苞桑而图安,失正者只能包羞耻而苟容——《易》之教人,正在此正邪当否之辨。

义理与人事:闭塞之世,小人之态与君子之鉴

把训诂、爻象、卦气、象数都归拢起来,六三这一爻向人事昭示的道理,可从两面看。

先看它所刻画的「小人之态」。否之为世,大象明言「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——君子在此当敛抑其德、避开祸难,不可贪图荣禄;然则小人在此世又如何?六三正是反面的写照:小人不肯辟难,反欲乘乱干进;不肯俭德避禄,反欲钻营求容。它居坤众之上,以阴柔之质,行包揽进献(包羞之「献」)、裹藏丑行(包羞之「耻」)之事,既想攀附上体之刚以通其塞,又自知其行不正、其位不当而不敢明目张胆,于是把那份既贪且怯、欲遮还露的难堪,默默地「包」起来。这是一种最不堪的生存姿态:不是坦然为恶的枭雄,也不是守正自保的君子,而是夹在中间、既无德又无勇、唯靠掩饰苟容度日的庸邪小人。《易》以「包羞」二字摹之,可谓诛心。

再看它给「君子」的鉴戒。六三虽写小人,而《易》之微旨实为君子立。其一,鉴其「位不当」:人之祸,多起于「居非其位、为非其分」。德不配位、力不副任而强求进取,纵一时裹藏掩饰得逞,终是「包羞」而已,内不安于心、外不容于势。君子於此当深戒越位妄动、贪进失正。其二,鉴其「不知辟难」:否世之中,大象教君子「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;六三反其道而求荣求通,故陷于羞。处闭塞之时、衰乱之世,正确的姿态是收敛、退避、自守,而非攀附、钻营、强出头。其三,鉴其「藏羞而不能去羞」:可羞者,当去其所以可羞之行,而非包藏其羞以图掩。把羞耻包起来,羞耻并不因之消失,反因「包」而愈显其为羞——根治之道在反躬自正,不在文过饰非。

落到现实决策:身处「否」局时的进退之道

若以此爻观照今人之处境与抉择,可得数事。

其一,审位。凡谋一事、就一职、进一言,先问己之德、力、势是否与所处之位相称。位当则虽难可为,位不当则虽便宜亦不可强取。六三之败,根在「位不当」而强欲有为——今人之贸然越级钻营、勉强承担力所不及之责,皆是「位不当」之翻版,纵一时得之,终难自安,且易成「包羞」之局。

其二,识时。处「否」局——无论是行业之闭塞、组织之壅塞、还是个人际遇之困窒——当效大象「俭德辟难」之教:收敛锋芒、节用养德、避难自守,以待时变(否极则有上九之「倾否」、九五之「休否」)。逆势而强求通达、攀附求容,往往如六三之「包羞」,既失体面又无实益。

其三,正身去羞,而非包羞掩羞。当所行有可羞者,正途是改之、去之,使无可羞;下策才是藏之、饰之、包之。包羞者,羞未去而徒增掩饰之劳、暴露之险——一旦所包者露,其羞更甚。今人于过失,与其文饰掩盖(包羞),不如坦然改正(去羞);於不正之利,与其裹藏暗取,不如断然却之。此即否卦六三留给后人最切实的一条:闭塞之世,守正者纵困而无羞,失正者虽通而含耻;与其「包羞」以求一时之通,不如俭德辟难以待天地之复交。

否之六三,以二字写尽一个柔邪之人在「天地不交、小人道长」之世里的全部难堪——位不当而妄进,故所献成羞;德不配而强为,故唯有包藏。它是阴气在七月里攀上下体之巅、得志未全而又名实乖违的一个缩影。读《易》至此,既可窥小人之情状,亦可立君子之防闲;既知「位」之不可不当,亦知「羞」之不可徒包。这,便是「包羞」一爻所以列于否卦下体之终、垂为万世之鉴的深意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