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代之美,集于一章——《论语·卫灵公》"颜渊问为邦"深度解读
本文深度解读《论语》“颜渊问为邦”一章,分析孔子向颜回传授行夏时、乘殷辂、服周冕、奏韶乐的治国方略。文章立足三代文明精华,揭示儒家理想的文明构想与治道精义,深入探讨为邦之道与圣门学脉的传承价值。

第三章:乘殷之辂——质朴之德与器用之道
一、"辂"为何物?
夫子答颜子之问,第二句是"乘殷之辂"。"辂"者,车也,具体而言是天子或诸侯所乘的大车。
先秦之世,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,更是身份的象征、礼仪的载体、军事的利器。从上古传说中黄帝造车,到三代贵族的车马之制,车在中国古代文明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。
《周礼·春官·巾车》详细记载了周代的五辂之制:
王之五路:一曰玉路,锡樊缨十有再就,建大常,十有二斿,以祀。金路,钩樊缨九就,建大旂,以宾。象路,朱樊缨七就,建大赤,以朝。革路,龙勒条缨五就,建大白,以即戎。木路,前樊鹄缨,建大麾,以田。
周代之车,分为玉路、金路、象路、革路、木路五等,用于不同的场合——祭祀、接待宾客、朝会、军事、田猎。装饰极为华丽繁复——玉饰、金钩、象牙、龙纹、丝缨,层层叠叠。
而殷商之辂,相比周代的五路,则要质朴简素得多。殷人之车,以实用为主,装饰较少,体现的是一种"尚质"的文化精神。
二、为什么选殷之辂而不选周之辂?
这个问题的答案,关涉到夫子对三代文化特征的深刻理解。
夫子对三代文化有一个经典的概括,见于《论语·八佾》:
子曰:"周监于二代,郁郁乎文哉!吾从周。"
此处夫子赞叹周代文化的"郁郁乎文",并表示"吾从周"。然而,在"为邦"方略中,夫子却选择了殷之辂而非周之辂。这是否矛盾?
不矛盾。夫子"从周"是就整体的礼乐文明而言,因为周代在礼乐制度上最为完备。但在具体的器用——比如车辆——方面,夫子认为殷商的质朴风格更为可取。
为什么?
因为车辆作为日常器用,过度的装饰是一种浪费,更是一种不良风气的开端。《论语·八佾》中夫子的另一段话可以帮助理解:
子曰:"礼,与其奢也,宁俭;丧,与其易也,宁戚。"
礼仪如果要在奢华与俭朴之间选择,夫子宁可选择俭朴。同理,车辆如果要在华丽与质朴之间选择,夫子宁可选择质朴。因为车辆的首要功能是实用——运载人员、输送物资——而不是炫耀身份。殷之辂正好体现了这种"务实而不务华"的精神。
三、"质"与"文"的辩证——三代文化的内在逻辑
夫子对三代文化的理解,有一个深层的框架,这个框架可以概括为"质"与"文"的辩证关系。
《论语·雍也》载:
子曰:"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"
"质"是内在的实质、朴素的本性;"文"是外在的修饰、礼仪的形式。"质胜文"就是内容压倒了形式,显得粗野;"文胜质"就是形式压倒了内容,显得浮华。只有"文质彬彬"——质与文恰到好处地配合——才是理想的状态。
三代文化恰好体现了质与文的递进关系:
《论语·为政》引夫子之言:
殷因于夏礼,所损益,可知也;周因于殷礼,所损益,可知也。
从夏到殷,从殷到周,文明在"文"的方面不断积累、不断丰富。夏代尚质朴,殷代有所增益但仍然保持着相当的质朴,到了周代则"郁郁乎文哉"——文饰达到了巅峰。
然而,文饰的巅峰也潜藏着衰败的危机。当"文"过度膨胀,压倒了"质",礼就变成了虚文,乐就变成了靡音,车辆就变成了奢侈品。夫子所处的春秋时代,恰恰面临着这样的危机——礼崩乐坏,表面上的仪式越来越繁复,内在的精神却越来越空洞。
因此,夫子在"为邦"方略中选择殷之辂,实质上是在做一种"补偏救弊"的工作——在器用方面回归质朴,以矫正"文胜质"的偏向。
四、上古视角:车与天地通行
从上古神话的视角来看,车有着更为深远的象征意义。
在先秦的宇宙观中,天有天车,日月星辰的运行就被理解为"乘车而行"。《周易·乾卦》所言"时乘六龙以御天",就是一个天子乘车巡行天下的意象。
《山海经·海外东经》载:
汤谷上有扶桑,十日所浴,在黑齿北。居水中,有大木,九日居下枝,一日居上枝。
虽然此处未直接言车,但十日的轮替运行,在上古神话中是与"日车"联系在一起的——太阳乘车从东方升起,行经天空,至西方落下。
人间天子所乘之辂,在象征层面上,就是"日车"的人间对应——天子乘辂而行,如同太阳乘车而行,代表着天道在人间的运行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夫子主张"乘殷之辂",就不仅仅是器用选择的问题,更是一种象征性的表达:天子之车应当质朴、应当实用,因为天道本身就是质朴而实在的——日升日落,寒来暑往,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恒常的运行。
五、道家视角:器用之朴与道之素
从道家的角度来看,夫子选择殷之辂的质朴风格,恰好暗合了道家"朴""素"的理想。
《老子》第十九章云:
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;绝仁弃义,民复孝慈;绝巧弃利,盗贼无有。此三者以为文,不足。故令有所属: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,绝学无忧。
"见素抱朴"——保持素朴的本色,持守朴实的本性。老子先生此言虽然是针对整个社会文化的批评,但其精神与夫子选择殷辂的理由有相通之处:器用应当保持朴素,不应过度修饰。
《老子》第八十章又云:
虽有舟舆,无所乘之。虽有甲兵,无所陈之。使人复结绳而用之。
老子先生的理想更为极端——即便有车船,也不去乘坐。这与夫子"乘殷之辂"的立场有所不同:夫子并不否定车辆的使用,只是主张用质朴的车辆。但两者在"反对过度文饰"这一点上,是一致的。
《庄子·天地》中有一段话极为精彩:
夫子曰:"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无为为之之谓天,无为言之之谓德,爱人利物之谓仁,不同同之之谓大,行不崖异之谓宽,有万不同之谓富。故执德之谓纪,德成之谓立,循于道之谓备,不以物挫志之谓完。"
庄子先生此段论"道"之覆载万物,用了"洋洋乎大哉"来形容——广大而不加修饰,充盈而不事雕琢。殷之辂的质朴,正有这种"大朴不雕"的气象。
六、"车"与"国之重器"
在先秦的政治语境中,车不仅是交通工具,更是"国之重器"。
《左传·僖公三十三年》载:
秦伯素服郊次,乡师而哭曰:"孤违蹇叔,以辱二三子,孤之罪也。"
此处"郊次"即在郊外等候,"素服"则是穿着朴素的丧服。这是秦穆公在殽之战败后迎接败军时的情景。一国之君的服饰与车驾,直接反映着邦国的品格。
《国语·周语》载:
夫王人者,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。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,犹日不足也,故颂以广之。
天子的一切器用,都应当导利于上下,使神人百物各得其所。车辆作为天子最日常的器用,其质朴或奢华,直接影响着整个社会的风气。
夫子选择殷之辂,是在告诉颜子:为邦者的日常器用,应当以质朴实用为原则。上行下效,如果为邦者乘坐的车辆质朴简素,整个社会的风气就不会流于奢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