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易者象也:象的来历与观物取象的世界
「象」字所承载的经验
要理解「易者象也」这一判词的分量,须先追问:在先秦人的语言与经验中,「象」意味着什么?
《系辞上传》说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。」又说:「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。」又说:「悬象著明,莫大乎日月。」可见「象」的原初经验场域是天空。日月星辰,是人类最早、最恒常、也最不可触及的观看对象。地上之物可以走近、拿起、剖开——那是「形」;天上之物只能仰望、只能观看——那是「象」。形可以据有,象只能观照。这个区分极关紧要:象从一开始就是一种「只能观看而不能把捉」的存在,它向人显现,却不落入人的掌握。「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」(《系辞上传》),见者显现也;象的本性就是显现。
《左传》僖公五年,卜偃引童谣曰「鹑之贲贲,天策焞焞」,以天象言晋师之期;昭公十七年,梓慎望氛祲而知宋、卫、陈、郑将同日火;《国语·周语》记幽王二年三川皆震,伯阳父曰「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震」。先秦史传中此类记载不可胜数,其共同的信念是:天地之间的种种显现——星辰的行度、云气的色泽、山川的震动、草木的荣枯——都不是无意义的偶然,而是「兆」,是天地以其显现向人说话。观象,就是倾听这种无言之言。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:「十月之交,朔月辛卯,日有食之,亦孔之丑。」日食之为「丑」,正因为它被读作上天对人事的谴告。这是「象」的第一重古义:天地的显现即是意义的显现。
「象」的第二重经验,来自占卜。殷人卜以龟,灼其腹甲背甲而观其裂纹,裂纹谓之「兆」;周人筮以蓍,揲蓍成卦而观其画,卦画谓之「象」。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,韩简云:「龟,象也;筮,数也。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」这一段话极可注意。它不仅把龟卜之兆直接称为「象」,而且给出了一个先后次第:物生而后有象——事物存在,便有其显现的样态;象而后有滋——显现的样态滋长繁衍;滋而后有数——繁衍既多,遂有可数之数。象在数先,显现先于计算。韩简此语本意在比较龟筮之短长,然而无意中道出了先秦人对世界的一种根本领会:世界首先是作为「象」——作为可观看的显现——而向人存在的;「数」的规定性是从象中滋生出来的第二序的东西。《周易》以筮数起卦,而卦成之后所面对的却是象;数是通向象的路径,象才是理解的对象。
「象」的第三重经验,是「象物」之象——铸鼎象物的传统。《左传》宣公三年,王孙满答楚子问鼎曰:「昔夏之方有德也,远方图物,贡金九牧,铸鼎象物,百物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奸。故民入川泽山林,不逢不若,螭魅罔两,莫能逢之。」远方图画其物怪,九州贡金,铸之于鼎,把百物之形象具备于鼎上,使民众得以辨识神物与奸物,入于川泽山林而不遭不测。这里的「象物」,是人为的摹写:把散在远方、藏于幽昧的事物,摹写、汇集、呈现于一器之上,从而使人未历其地而先知其物,未逢其怪而先具其备。铸鼎象物的功能——「使民知神奸」——正是一种以象代物、以象知物的认识方式:人不必亲历天下之险,而可以在象中预先照面天下之物。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之为象,其功能与九鼎之象物何其相似:六十四卦,三百八十四爻,正是把天下之赜、天下之动摹写汇集于一书,使人开卷而知进退存亡之几,未涉世路之险而先具趋避之备。
天垂象、卜筮之象、铸鼎象物——这三重经验汇流之处,便是《周易》之「象」。它兼有三者的性格:如天象之为兆,卦象是意义的显现;如筮数成卦,卦象从数中生成而超出数;如九鼎象物,卦象是人为的摹写而具有知远备患之功。「易者象也」一语,正是宣告:《周易》这部书,把上述整个「观象知意」的古老传统收摄于一身,并将其提炼为一套完备自足的符号系统。
包牺观象:象的人文起源
《系辞下传》第二章开篇的一段文字,是理解「易者象也」不可绕过的背景:
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
这段叙述的每一个环节都值得细审。首先是「观」:仰观、俯观、观鸟兽之文、观地之宜——八卦的起源不是冥想,不是神授,而是观看。包牺氏所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自己置于天地之间,向上下四方彻底敞开自己的目光。其次是「取」: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——观看所得,须有拣择提取;身体的官骸动静、外物的情状态势,都成为取象的资源。观是承受显现,取是提炼显现。第三才是「作」:于是始作八卦——在遍观博取之后,以极简的阴阳二画,组合为八个三画之卦,作为对天地万物的总括性摹写。
「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」两句,道出了八卦之作的双重指向。「通神明之德」是向上一路:天地造化之功用幽隐难见,谓之神明;八卦以其符号的开合变通,使这幽隐的德能获得可观看的形式。「类万物之情」是向下一路:万物之情状纷繁万殊,八卦以其类别的框架,使万殊获得归类——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,八者为万物立类,而万物之情皆可依类而系属。一通一类,一幽一显,八卦遂成为悬于神明与万物之间的一面镜子。
尤须注意「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」八字。取象的资源既包括「物」,也包括「身」。《说卦》曰:「乾为首,坤为腹,震为足,巽为股,坎为耳,离为目,艮为手,兑为口。」八卦不仅像天地雷风,也像人身的首腹耳目。这意味着:象的世界不是与人对峙的客观图像,人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动静视听,本来就编织在象的网络之中。观象者同时也在象中,取象者自身也是象的一部分。这与后文将论及的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」深有关涉:人事之动本来就是「天下之动」的一部分,故爻之效动,既效天道也效人事,两者在象的层面无须分割。
包牺观象作卦的叙述,还有一层深意:它把《周易》的起源放在文字之前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二章末言「上古结绳而治,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」,书契之作列于十三「盖取诸」之末,而八卦之作在其前。在《系辞》作者的叙述次序中,象先于文字。人类最早用以把握世界、传达意义的,不是文字化的言辞,而是象。这个次序安排绝非随意:它为「易者象也」提供了发生学的根据——易之所以是象而不是言,因为易所承接的是那个比文字更古老的意义传统;同时它也埋下了言象之辨的伏笔——当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的困境显露时,圣人所以能「立象以尽意」,正因为象是比言更本源的意义载体。
象与形、象与器
《系辞上传》屡以象与形对举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」;「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」。象与形、器之辨,是把握「易者象也」的又一关键。
形者,成形之谓,有定质、有边界、可指可据。器者,成器之谓,形之可用者也。象则不然:象是显现的样态,它可见而不可据,有姿而无质。天上的云气是象——它时刻在变,不可捉取;卦画也是象——六画之卦,说它是「泽上于天」也可,说它是「刚决柔」也可,说它是「君子以施禄及下」也可;同一卦象,可以在天道、在人事、在德行等不同层面各成其义。象的这种「可见而无定质」的性格,使它天然地具有多义性、开放性、可迁移性。形与器一旦落定,便只能是其所是:一只鼎就是一只鼎,不能同时又是马、又是君德。象则可以既是天、又是父、又是首、又是马之良、又是君之德——《说卦》一篇所列乾之诸象,正是象的多义性的极致展示。
《老子》对此有极深的领会。「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」——最大的象恰恰没有形。又曰:「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」道不可见,然而在恍惚幽昧之中「有象」——象是道向人显现的最初形态,它先于「物」,更先于「形」。《老子》又曰:「执大象,天下往。」执持那无形之大象,天下便归往之。老氏之「大象」与《周易》之卦象,名同而层位有别,然而两者共享一个根本洞见:象居于无形之道与有形之器之间,是道之将显未显、物之将形未形的枢纽地带。《系辞上传》「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」,以「形」为分界;而象恰恰跨骑在这道分界线上——象非形上,因为它可见;象非形下,因为它无定质。易以象为体,故易能「与天地准」:它既不沦为一堆器物的清单,也不蹈空为不可言说的玄冥,而是在道器之间、显隐之际,撑开了一个人可以观看、可以玩味、可以居而安之的意义空间。
明乎此,「易者象也」四字的宣言性质便豁然可见。它是在说:《周易》这部书,不是记事之史——史载已然之迹,是形而下的陈迹;不是垂法之典——典立一定之制,是形而下的条文;也不是玄言之论——论说形上之理而遗弃可见之文。易是象:它以可见的卦画,摹写不可见的变化之道;以有限的六十四体,容纳无穷的天下之赜。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书的形态,先秦典籍中唯《周易》为然。《诗》以言志,《书》以道事,《礼》以节文,《乐》以和声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——皆以言辞文字为体;唯易以象为体,言辞(卦爻辞、彖象之辞)反而是系属于象的第二序之物。「系辞焉以断其吉凶」——辞是「系」上去的,如穗之系于禾,象才是本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