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者象也: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解读
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,通行本文字只有短短一节:
是故易者,象也;象也者,像也。彖者,材也;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。
四十余字,在《系辞》上下两篇的宏大篇幅中,几乎可以说是最短的一章。然而先秦典籍的通例,往往言愈简而义愈深。《老子》五千言,其最要紧处不过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六字;《论语》记孔子之言,「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」,而一部《论语》的深处正悬在这不可得而闻的地方。《系辞》此章亦然。它以近乎定义的口吻,一连给出四个判断:易是什么——易是象;象是什么——象是像;彖是什么——彖是材;爻是什么——爻是效天下之动者。最后以一个「是故」收束:吉凶由此而生,悔吝由此而著。
这四个判断,实际上是把整部《周易》的构成要素——卦象、彖辞、爻辞——逐一拈出,各下一转语,为其安立性格;又把《周易》的功能指向——吉凶悔吝——归结到这套要素的运作之上。换言之,这一章是《系辞》作者对「易之为书」的一次总体自省:易这部书究竟以什么方式存在?它凭什么能够指点人事、开示吉凶?它与天地万物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?它与人的言说、思虑、行动之间又是一种什么关系?
这些问题,在先秦思想的语境中并非孤立。孔子说「予欲无言」,又说「辞达而已矣」;《系辞上传》记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之叹,而以「圣人立象以尽意」作答;《庄子·外物》则有「得鱼忘筌」「得意忘言」之论。言、象、意三者的纠葛,是先秦儒道两家共同面对的深层问题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以「易者象也,象也者像也」八字,恰恰站在这个问题的中心。它宣告:易的本质不是言,而是象;而象的本质,是「像」——是对天下之物、天下之动的模拟、摹写、肖似。这个宣告,既是对《周易》一书性格的规定,也是对人类如何把握世界这一根本问题的回答。
因此,本文虽解一短章,却须作长篇之论。以下分为数大节:先论此章在《系辞》全篇中的位置与承接脉络,明其所以言「是故」;次论「易者象也」——象的来历、象的世界观基础;次论「象也者像也」——象与像之辨,模拟何以可能、何以必要;次论言象意之际——以此章贯通《系辞》「立象尽意」与《庄子》「得意忘言」,见儒道两家在此问题上的分合;次论「彖者材也」——断辞与卦材,一卦之德何以称材;次论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」——动的哲学,爻何以能效天下之动;次论「吉凶生而悔吝著」——吉凶悔吝的生成机制与人的忧患;末以儒道两家的象论收束,见此章在先秦人文精神中的位置。
一、「是故」承何而来:本章在《系辞》中的脉络
章首「是故」的提示
本章以「是故」发端。「是故」者,承上起下之辞,表明此章之论断并非凭空而立,而是从前文推衍而来。《系辞》上下篇中,「是故」一词凡数十见,几乎是全篇论证的骨架:「是故刚柔相摩,八卦相荡」「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,易之序也」「是故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」——每一个「是故」都把前面铺陈的义理收拢为一个论断,再以此论断开启下一层铺陈。读《系辞》而不留意「是故」的脉络,就如涉江而不识津渡。
那么本章的「是故」承接什么?通行本《系辞下》第一章论「八卦成列,象在其中矣;因而重之,爻在其中矣」,又论「吉凶悔吝者,生乎动者也」;第二章则铺陈包牺氏仰观俯察、始作八卦,以下历叙网罟、耒耨、市集、舟楫、牛马、门柝、杵臼、弧矢、宫室、棺椁、书契,凡十三事,皆云圣人「盖取诸」某卦。也就是说,在本章之前,《系辞下》已经做了两件事:其一,指出卦爻的结构中本来就蕴含着象与动,吉凶悔吝都从「动」中生出;其二,用一长串上古制作的实例,展示圣人如何从卦象中取意而成就器物制度——离目而作网罟,益动而制耒耜,涣散而刳舟剡楫。
第二章的十三个「盖取诸」,表面上是历史叙述,实质上是一场大规模的论证:它要证明卦象与天下事物之间存在真实的相应关系——不是牵强的比附,而是可以启发制作、成就民生的实指。网罟之于离,舟楫之于涣,弧矢之于睽,每一例都是「象」与「物」「事」之间的一次成功对接。正是在这十三例铺陈之后,作者才有资格说「是故易者,象也」——正因为卦象能够如此这般地通于万物、启发百工,所以我们可以断言:易这部书的本质就是象;而象之为象,正在于它「像」——肖似、模拟着天下的事物与动向。
由此看来,本章实是第二章的结穴,也是对第一章「象在其中」「爻在其中」「吉凶悔吝生乎动」诸命题的重申与深化。第一章从卦爻结构内部说象与动,第二章从文明制作的外部效验说象与物之相通,本章则收拢两头,给出定义式的总结。而定义之后,「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」一句,又回应第一章「吉凶悔吝者,生乎动者也」,使上下三章首尾相衔,浑然一体。
与《系辞上传》的呼应
不仅在《下传》内部,此章与《上传》的呼应也极为紧密。《上传》开篇即言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,变化见矣。」又言:「圣人设卦观象,系辞焉而明吉凶。」又言:「彖者,言乎象者也;爻者,言乎变者也。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;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试与本章对读:
《上传》说「彖者,言乎象者也」,本章说「彖者,材也」;《上传》说「爻者,言乎变者也」,本章说「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」;《上传》说「吉凶者言乎其失得,悔吝者言乎其小疵」,本章说「吉凶生而悔吝著」。两处文字,一从「言乎」着眼,一从「是」与「效」着眼。「言乎象」是说彖辞的言说对象是象;「彖者材也」则是直指彖辞所把握的内容——一卦之材质、才性。「言乎变」是说爻辞谈论变化;「效天下之动」则是直指爻画自身的功能——模拟、仿效天下的一切动向。可以说,《上传》第三章从言辞层面为彖、爻、吉凶、悔吝作了功能描述,《下传》第三章则更进一层,从存在层面为易、象、彖、爻作了本质规定。前者答「彖爻之辞说什么」,后者答「易象彖爻是什么」。这一进层,正是本章短短数语而分量极重的原因。
《上传》另有两段文字,与本章关系尤深。其一:「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」此段两言「是故谓之」,与本章两言「者也」的定义句式如出一辙,而内容恰相表里: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」正是本章「象也者,像也」的展开;「见天下之动」正是本章「效天下之动」的张本。其二:「子曰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子曰: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」此段提出「立象尽意」之说,为象在言意之间安立了枢纽地位。本章「易者象也」的宣言,正须置于这个言—象—意的问题脉络中,才能读出其全部分量。此点留待第四节详论。
短章何以独立成章
或有疑者:此章既然与上下文如此紧密相连,何以独立为一章?将其视为第二章的尾声,岂不更顺?此疑不为无理,然而细味文势,此章自有其独立的品格。第二章的十三个「盖取诸」是敷陈,是列举,其文势是铺展的;本章的四个定义是收摄,是断制,其文势是凝聚的。敷陈可以增减——十三事固可以是十二事、十四事——而断制不可移易一字。「易者象也」四字,是《系辞》全篇唯一一处对「易」这部书的本质作出的单一判词。《上传》说「生生之谓易」,是就易道而言;「易与天地准」,是就易书的效能而言;唯有此处「易者象也」,是直指易书的构成本质而言。一部书的自我定义,当然配得上独立成章。
先秦典籍中,这种以极简判词总括全体的笔法并不罕见。《论语》记孔子曰:「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思无邪。」以三字蔽三百篇。《庄子·天下》论各家之学,每家亦以数语撮其要。判词之短,正见提炼之深。「易者象也」之于《周易》,犹「思无邪」之于《诗》三百:都是从浩繁的文本中拈出一个字眼,作为理解全书的总持。得此一字,则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、彖象之辞,皆有归宿;失此一字,则《周易》不免被看作一堆占筮的签辞、吉凶的条款。《系辞》作者深恐后人以卜筮小术视易,故于此章郑重下此判词,其用心可谓深远。
二、易者象也:象的来历与观物取象的世界
「象」字所承载的经验
要理解「易者象也」这一判词的分量,须先追问:在先秦人的语言与经验中,「象」意味着什么?
《系辞上传》说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。」又说:「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。」又说:「悬象著明,莫大乎日月。」可见「象」的原初经验场域是天空。日月星辰,是人类最早、最恒常、也最不可触及的观看对象。地上之物可以走近、拿起、剖开——那是「形」;天上之物只能仰望、只能观看——那是「象」。形可以据有,象只能观照。这个区分极关紧要:象从一开始就是一种「只能观看而不能把捉」的存在,它向人显现,却不落入人的掌握。「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」(《系辞上传》),见者显现也;象的本性就是显现。
《左传》僖公五年,卜偃引童谣曰「鹑之贲贲,天策焞焞」,以天象言晋师之期;昭公十七年,梓慎望氛祲而知宋、卫、陈、郑将同日火;《国语·周语》记幽王二年三川皆震,伯阳父曰「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震」。先秦史传中此类记载不可胜数,其共同的信念是:天地之间的种种显现——星辰的行度、云气的色泽、山川的震动、草木的荣枯——都不是无意义的偶然,而是「兆」,是天地以其显现向人说话。观象,就是倾听这种无言之言。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:「十月之交,朔月辛卯,日有食之,亦孔之丑。」日食之为「丑」,正因为它被读作上天对人事的谴告。这是「象」的第一重古义:天地的显现即是意义的显现。
「象」的第二重经验,来自占卜。殷人卜以龟,灼其腹甲背甲而观其裂纹,裂纹谓之「兆」;周人筮以蓍,揲蓍成卦而观其画,卦画谓之「象」。《左传》僖公十五年,韩简云:「龟,象也;筮,数也。物生而后有象,象而后有滋,滋而后有数。」这一段话极可注意。它不仅把龟卜之兆直接称为「象」,而且给出了一个先后次第:物生而后有象——事物存在,便有其显现的样态;象而后有滋——显现的样态滋长繁衍;滋而后有数——繁衍既多,遂有可数之数。象在数先,显现先于计算。韩简此语本意在比较龟筮之短长,然而无意中道出了先秦人对世界的一种根本领会:世界首先是作为「象」——作为可观看的显现——而向人存在的;「数」的规定性是从象中滋生出来的第二序的东西。《周易》以筮数起卦,而卦成之后所面对的却是象;数是通向象的路径,象才是理解的对象。
「象」的第三重经验,是「象物」之象——铸鼎象物的传统。《左传》宣公三年,王孙满答楚子问鼎曰:「昔夏之方有德也,远方图物,贡金九牧,铸鼎象物,百物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奸。故民入川泽山林,不逢不若,螭魅罔两,莫能逢之。」远方图画其物怪,九州贡金,铸之于鼎,把百物之形象具备于鼎上,使民众得以辨识神物与奸物,入于川泽山林而不遭不测。这里的「象物」,是人为的摹写:把散在远方、藏于幽昧的事物,摹写、汇集、呈现于一器之上,从而使人未历其地而先知其物,未逢其怪而先具其备。铸鼎象物的功能——「使民知神奸」——正是一种以象代物、以象知物的认识方式:人不必亲历天下之险,而可以在象中预先照面天下之物。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之为象,其功能与九鼎之象物何其相似:六十四卦,三百八十四爻,正是把天下之赜、天下之动摹写汇集于一书,使人开卷而知进退存亡之几,未涉世路之险而先具趋避之备。
天垂象、卜筮之象、铸鼎象物——这三重经验汇流之处,便是《周易》之「象」。它兼有三者的性格:如天象之为兆,卦象是意义的显现;如筮数成卦,卦象从数中生成而超出数;如九鼎象物,卦象是人为的摹写而具有知远备患之功。「易者象也」一语,正是宣告:《周易》这部书,把上述整个「观象知意」的古老传统收摄于一身,并将其提炼为一套完备自足的符号系统。
包牺观象:象的人文起源
《系辞下传》第二章开篇的一段文字,是理解「易者象也」不可绕过的背景:
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,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于是始作八卦,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。
这段叙述的每一个环节都值得细审。首先是「观」:仰观、俯观、观鸟兽之文、观地之宜——八卦的起源不是冥想,不是神授,而是观看。包牺氏所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自己置于天地之间,向上下四方彻底敞开自己的目光。其次是「取」: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——观看所得,须有拣择提取;身体的官骸动静、外物的情状态势,都成为取象的资源。观是承受显现,取是提炼显现。第三才是「作」:于是始作八卦——在遍观博取之后,以极简的阴阳二画,组合为八个三画之卦,作为对天地万物的总括性摹写。
「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」两句,道出了八卦之作的双重指向。「通神明之德」是向上一路:天地造化之功用幽隐难见,谓之神明;八卦以其符号的开合变通,使这幽隐的德能获得可观看的形式。「类万物之情」是向下一路:万物之情状纷繁万殊,八卦以其类别的框架,使万殊获得归类——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,八者为万物立类,而万物之情皆可依类而系属。一通一类,一幽一显,八卦遂成为悬于神明与万物之间的一面镜子。
尤须注意「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」八字。取象的资源既包括「物」,也包括「身」。《说卦》曰:「乾为首,坤为腹,震为足,巽为股,坎为耳,离为目,艮为手,兑为口。」八卦不仅像天地雷风,也像人身的首腹耳目。这意味着:象的世界不是与人对峙的客观图像,人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动静视听,本来就编织在象的网络之中。观象者同时也在象中,取象者自身也是象的一部分。这与后文将论及的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」深有关涉:人事之动本来就是「天下之动」的一部分,故爻之效动,既效天道也效人事,两者在象的层面无须分割。
包牺观象作卦的叙述,还有一层深意:它把《周易》的起源放在文字之前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二章末言「上古结绳而治,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」,书契之作列于十三「盖取诸」之末,而八卦之作在其前。在《系辞》作者的叙述次序中,象先于文字。人类最早用以把握世界、传达意义的,不是文字化的言辞,而是象。这个次序安排绝非随意:它为「易者象也」提供了发生学的根据——易之所以是象而不是言,因为易所承接的是那个比文字更古老的意义传统;同时它也埋下了言象之辨的伏笔——当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的困境显露时,圣人所以能「立象以尽意」,正因为象是比言更本源的意义载体。
象与形、象与器
《系辞上传》屡以象与形对举:「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」;「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」。象与形、器之辨,是把握「易者象也」的又一关键。
形者,成形之谓,有定质、有边界、可指可据。器者,成器之谓,形之可用者也。象则不然:象是显现的样态,它可见而不可据,有姿而无质。天上的云气是象——它时刻在变,不可捉取;卦画也是象——六画之卦,说它是「泽上于天」也可,说它是「刚决柔」也可,说它是「君子以施禄及下」也可;同一卦象,可以在天道、在人事、在德行等不同层面各成其义。象的这种「可见而无定质」的性格,使它天然地具有多义性、开放性、可迁移性。形与器一旦落定,便只能是其所是:一只鼎就是一只鼎,不能同时又是马、又是君德。象则可以既是天、又是父、又是首、又是马之良、又是君之德——《说卦》一篇所列乾之诸象,正是象的多义性的极致展示。
《老子》对此有极深的领会。「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」——最大的象恰恰没有形。又曰:「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」道不可见,然而在恍惚幽昧之中「有象」——象是道向人显现的最初形态,它先于「物」,更先于「形」。《老子》又曰:「执大象,天下往。」执持那无形之大象,天下便归往之。老氏之「大象」与《周易》之卦象,名同而层位有别,然而两者共享一个根本洞见:象居于无形之道与有形之器之间,是道之将显未显、物之将形未形的枢纽地带。《系辞上传》「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」,以「形」为分界;而象恰恰跨骑在这道分界线上——象非形上,因为它可见;象非形下,因为它无定质。易以象为体,故易能「与天地准」:它既不沦为一堆器物的清单,也不蹈空为不可言说的玄冥,而是在道器之间、显隐之际,撑开了一个人可以观看、可以玩味、可以居而安之的意义空间。
明乎此,「易者象也」四字的宣言性质便豁然可见。它是在说:《周易》这部书,不是记事之史——史载已然之迹,是形而下的陈迹;不是垂法之典——典立一定之制,是形而下的条文;也不是玄言之论——论说形上之理而遗弃可见之文。易是象:它以可见的卦画,摹写不可见的变化之道;以有限的六十四体,容纳无穷的天下之赜。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书的形态,先秦典籍中唯《周易》为然。《诗》以言志,《书》以道事,《礼》以节文,《乐》以和声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——皆以言辞文字为体;唯易以象为体,言辞(卦爻辞、彖象之辞)反而是系属于象的第二序之物。「系辞焉以断其吉凶」——辞是「系」上去的,如穗之系于禾,象才是本根。
三、象也者,像也:模拟的哲学
以「像」释「象」的深意
「易者象也」既立,作者紧接着追加一句:「象也者,像也。」以「像」释「象」。这一句初看近于同语反复——象就是像,岂非以字释字?然而细审之,此句正是全章义理最深的枢纽。「象」是名词,指卦象这个东西;「像」是就其性能而言,指肖似、模拟、摹写这种关系。「象也者像也」是说:卦象之所以成其为象,不在于它自身是什么,而在于它与它之外的东西——天下之物、天下之事、天下之动——构成一种「像」的关系。象的存在方式是关系性的:单独一个卦画,六条横线而已,无所谓象不象;唯当它被置于与天地万物的肖似关系之中,它才成其为象。
这一转语的分量,可以用一个对比来显明。假使《系辞》作者说「易者,数也」,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蓍策的推算,四营十八变的操作程序便是易的核心;假使说「易者,占也」,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决疑问吉,与龟卜同科;假使说「易者,辞也」,那么易的本质便在于卦爻辞的训诫文句,与《书》之诰誓同类。作者偏偏说「易者象也,象也者像也」,这就把易的重心从操作、从功利、从文句上移开,安放在一种独特的关系之上:摹写关系。易是天地万物的一个「像」——一幅以阴阳之画绘成的、涵盖天下的巨型摹本。
《系辞上传》早已为此作了铺垫:「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」赜者,幽深繁杂之谓。天下之赜不可直陈,圣人乃「拟」之「象」之——拟其形容,象其物宜。「拟」与「象」在此都是动词:比拟、模拟。可见在《系辞》的用法中,「象」字本来就兼具名动二态:作为动词,它是模拟的活动;作为名词,它是模拟的成果。「象也者像也」正是点明:名词之象由动词之象而来,成果之中凝结着活动,卦象之中凝结着圣人观物取象的全部功夫。读易者面对卦象,不是面对一个现成的图形,而是面对一场凝固的模拟活动——他必须在观玩中把这场活动重新激活,循着圣人取象的路径逆行回去,才能抵达象所摹写的天下之赜。
像之为像:肖似而非等同
「像」的关系有一个微妙的本性:像者必不是其所像。画马者非马,铸鼎象物者,鼎上之物非物。像与其所像之间,永远隔着一层——正是这一层间隔,使像成其为像。若全同,则是物之自身而非其像;若全异,则是另一物而非其像。像居于同异之间:似之而非是,异之而可通。
这个道理,《周易》的取象实践处处体现。乾之象为龙。龙非乾,乾非龙;然而龙之为物,能潜能见,能飞能跃,变化不测而刚健不息,恰足以肖似乾道之德。于是初九曰潜龙,九二曰见龙,九五曰飞龙,上九曰亢龙——一条龙的起伏,摹写了阳刚之德在时位中屈伸进退的全过程。坤之象为牝马。牝马非坤,然「牝马地类,行地无疆」(《坤·彖》),其柔顺健行,恰足以肖似坤道之德。屯卦之「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」,大过之「枯杨生稊」,中孚之「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」——卦爻辞中触目皆是的鸟兽草木、日用器物,无一不是「像」:借彼物之情状,写此理之曲折。
正因像不即是其所像,所以像不可执死。执像为实,是读易的第一重迷误。乾卦言龙,非教人求龙;坤卦言马,非教人相马。若拘泥于龙马之形,则「潜龙勿用」将成豢龙氏的饲养守则,而与君子藏器待时之义毫不相干。《诗》之比兴,其理正同:「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」,咏后妃之德,非为记录水鸟;「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」,刺重敛之政,非为驱除田鼠。孔子教人「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」,然而学诗的归宿是「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」——名物是径路,义理是归宿。易象之龙马鹿豕、樽酒簋贰,与诗之雎鸠硕鼠,同为「像」之用法:即物而不滞于物,托形而超乎形。
然而反过来,像又必依托肖似而立,不可凭空。这是读易的第二重迷误之防:若谓象只是随意约定的记号,与所指之物毫无内在关联,则又失之。《系辞》明言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」——「宜」字最可玩味:取象必取其所宜,物与象之间须有实质的相应。坎为水、为陷、为险,因为坎之为画,一阳陷于二阴之中,其势如水行地中、如人陷险境——卦画的结构与物象的态势之间,有着可以直观的同构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目、为明,因为离之为画,一阴丽于二阳之间,虚其中而明其外,如火之中虚焰明、目之中虚外视。八卦取象,皆非任意指派,而是画之势与物之情的深层相合。「像」的关系,一头连着不即(非其物),一头连着不离(肖其宜),两头绷紧,象的意义之弓才能张开。
像的普遍性:类与通
像的关系还有一个决定性的性能:一像可以像多物。因为像所把握的不是某一个别之物的全部规定,而是一类事物共有的情态。坎象所摹写的,不是黄河或洛水这条具体的河,而是「陷」与「险」这一情态本身——于是水是坎,穴是坎,忧心是坎,酒食之困是坎,法网囹圄亦是坎。凡天下事物之具「一刚陷于众柔」之势者,皆可入坎象之类。《系辞上传》所谓「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」,《说卦》所谓乾「为天、为圜、为君、为父、为玉、为金」云云,正是以象为纲、以类相从的展示。
这就是象的「类」的功能——前引「以类万物之情」是也。而由类遂有「通」:既然众多异物同属一象之类,那么它们之间便可以借象而相互通达。见坎象而知水之情,即知险之情,即知忧心之情——三者在经验中风马牛不相及,在象中却是一体。《系辞上传》曰:「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则天下之能事毕矣。」引伸触类,正是像的普遍性的运用:从一象出发,沿着类的脉络四方延展,直到覆盖天下之能事。六十四卦所以能「弥纶天地之道」,不是因为它逐一登记了天下万物——万物无穷,登记不胜登记——而是因为它以六十四个「像」立为六十四大类之纲,纲举而目张,有限的符号遂能应对无限的事变。
先秦诸子中,对「类」与「推」的功能阐发最力者莫过荀子。《荀子·非相》曰:「圣人何以不可欺?曰:圣人者,以己度者也。故以人度人,以情度情,以类度类,以说度功,以道观尽,古今一度也。类不悖,虽久同理。」以类度类,古今一度——正因事物依类而理同,人才能够以近知远、以一知万、以微知明。《荀子》此论虽为论辩立说,其思维骨架与易象之触类旁通实出一辙。又《非相》云「善为易者不占」之意(荀子曰:「善为《易》者不占」,见《大略》篇),尤可与本章相发明:善易者何以不占?因为他已深明象类推通之理,见事之几微,即知其所属之类、所趋之势,吉凶悔吝了然于心,无待乎揲蓍。占是问象于蓍,不占是运象于心——象之为用,至此而化。
像与制作:观象制器的启示
「象也者像也」还有一层实践的深意,藏在第二章的十三个「盖取诸」里。像不仅用于知,还用于作。圣人观象而制器:见离之象——中虚外实、物丽乎中——而作网罟,物入网中,如阴丽阳内;见涣之象——木在水上——而刳木为舟;见小过之象——动于上而止于下——而作杵臼。器物的发明,被叙述为对卦象的读取与转写:卦象像天下之理,器物又像卦象之意,于是器物通过象而接通了天下之理。
这一叙述的深意在于:像的关系是可以传递的。天下之赜显现为象,象转写为器,器又反过来成就民生、化成天下。象居于其间,是理与器之间的转换枢纽。《系辞上传》所谓「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,制而用之谓之法」,正是这条传递链的概括:显现(象)——成形(器)——制用(法),一路从幽深的显现落实到人间的制度。「易者象也」的宣言,因此不仅是认识论的——易是认识天下的摹本;也是实践论的——易是化成天下的蓝图。观象者不是旁观的看客,而是待作的工匠:他在象中看到的,是尚未成形的器、尚未施行的事、尚未成就的德。象向他显示可能,而把成形的责任留给他自己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《系辞》要说「像」而不说「录」或「志」。史官记事谓之志,志者记其已然;象之为像,则摹其所以然与将然。像所摹写的与其说是事物的形状,不如说是事物的「势」——事物之所以如此、并将如何继续如此的内在倾向。见潜龙之象,所知者非水底有龙,而是阳气在下、时机未至之势;见履霜之象,所知者非秋末有霜,而是阴气始凝、驯致坚冰之势。像势不像形,故象能先于事变而示人以几。此义直贯下文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」——动即势之展开,效动即像势——留待第六节详论。
四、言象意之际:从「立象尽意」到「得意忘言」
言不尽意:先秦共同的困境
「易者象也」的宣言,若孤立地看,只是对一部书的定性;若置于先秦思想关于言说与意义的整体困境之中,便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。这个困境,《系辞上传》以孔子之口道出: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」文字写不尽口说,口说传不尽心意。意在人心之中幽渺流动,一落言诠,便被词句的框架切割固定,遗漏、走样、僵化随之而生。
这不是《系辞》作者一人的私忧。《论语·阳货》记孔子曰:「予欲无言。」子贡愕然:「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」孔子答曰: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孔子晚年的这一叹息,是对言教局限的深切自觉:弟子们记诵夫子之言,而夫子深恐他们得其言而失其所以言。天不言而四时行、百物生——天以「行」与「生」显示自身,那是一种比言语更可靠的显示。孔子欲效天之无言,正是欲以行事示人、以显现代替陈述。《论语》又记:「子曰:辞达而已矣。」辞的本分只在达意,达则止,不容增饰——这句话既是对文辞的节制,也暗含着对文辞的警惕:辞是仆役而非主人,一旦文胜于质、辞掩其意,便是本末倒置。
道家于此致意更深。《老子》开卷即曰: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可以言说的道,已非那恒常之道;可以命名的名,已非那恒常之名。又曰: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」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」言与道之间,横着一道似乎无法逾越的裂缝。《庄子·天道》讲轮扁斫轮的故事:桓公读书于堂上,轮扁曰,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——斫轮之妙,「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」,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。技艺之精微不可言传,况道乎?故曰: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,君之所读者,糟魄而已。《庄子·秋水》又曰:「可以言论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;言之所不能论,意之所不能察致者,不期精粗焉。」言只能及物之粗,意可以致物之精,而道超乎精粗之表,言意俱不能至。
儒道两家,一忧言之不尽意,一断言之必不及道,深浅有差,而共同面对的是同一个裂缝:人心所领会的意义,超出了语言所能承载的容量。这个裂缝若不能弥合,则一切经典、一切教化、一切传承都将成为轮扁所讥的「糟魄」。先秦思想必须回答:意义如何可能传递?
立象以尽意:《系辞》的方案
《系辞上传》的回答是:「圣人立象以尽意。」言不尽意,而象可以尽意。这个方案的根据何在?「象也者像也」正是其根据所在。试析之。
言之所以不尽意,病在言的本性:言是线性的、分割的、有定指的。一句话只能挨着一句话说,一个名只能指一类物;而意是整全的、流动的、随境而迁的。以有定之名摹无定之意,如以方器盛圆物,四隅皆空。象则不同。象是「像」——它以肖似而非指称的方式承载意义。指称是一对一的锁定:「马」这个名锁定马这种物;肖似是一对多的开放:坎这个象可以像水、像险、像忧、像陷,而不被其中任何一个锁死。象不告诉你「这是什么」,它向你显示「这像什么」——而「像什么」的领会,须由观者自己在观玩中完成。象把意义的最后一段路程留给观者自己去走,正因如此,它反而能把言语无法打包托运的东西——意之整全、势之流动、几之微妙——原样地呈现出来。
再者,言是既说出的,象是待读取的。一句断言说出之后,意义即告封闭:「亢龙有悔」四字若作为断言,只是一条关于某龙的陈述。但作为系于上九爻象之辞,它是开放的:上九之位、纯阳之极、动而无应——这个象势本身在那里显现着,「亢龙有悔」只是为这显现所作的一个提示。观者由辞入象,由象得势,由势会意:盈不可久、进极必退、贵而无位、高而无民——意的丰满远溢出四字之辞。这正是「立象以尽意」的机制:象不是意的容器,而是意的发生场。意不在象中贮存,而在观象的活动中源源发生。故《系辞上传》说圣人立象尽意之后,紧接着说「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」——象之尽意不是静态的装载,而是动态的鼓舞:它鼓动观者之心,舞动观者之神,使意在观者心中活转起来。
于是可以看清「易者象也,象也者像也」在言意问题上的位置:它是「立象尽意」方案的本体论奠基。唯因易的本质是象而非言,易才能免于「书不尽言、言不尽意」的双重折损;唯因象的本质是像而非指,象才能以开放的肖似涵摄无穷之意。《周易》一书的独特形态——以象为经、以辞为纬——正是先秦人为意义传递问题所造的一艘方舟:言辞附丽于象,如筏之有楫;象承载意义,如筏之浮水。渡人者筏也,行筏者楫也,两者相须而各安其位。
得意忘言:《庄子》的呼应与超越
《庄子·外物》篇末有一段著名的话:
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荃(筌)是捕鱼之具,蹄是捕兔之具,言是得意之具。工具的使命在其所获:鱼既得,筌可忘;兔既得,蹄可忘;意既得,言可忘。庄子此论,与《系辞》「立象尽意」之说,皆出于对言意裂缝的自觉,而进路适成对照,又暗相接续。
其相接续者:两者都把言降格为工具、把意奉为归宿,都反对滞留于言。《系辞》以象为得意之径,庄子以言为得意之筌——「径」与「筌」都是可以且应当被超越的中介。若有人问:得意之后,象亦可忘乎?依《系辞》之理,答案是可以的——《系辞下传》云「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」,又云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」:象数辞变,一切筌蹄,最终都要化入人的神明之中;「善为易者不占」,正是得意忘象之境。荀子此语与庄子忘言之论,儒道异途而同归于此:一切符号中介,成就其功之日,即是隐退之时。
其相对照者:庄子比《系辞》更进一层,或者说更险一层。《系辞》虽知言不尽意,仍苦心经营象的系统,要在可传的层面上「尽」意——尽者,竭尽其可能之谓;圣人知其不可全尽而尽力尽之,此儒者「知其不可而为之」的性格在符号问题上的表现。庄子则对一切中介保持根本的疏离:《齐物论》曰「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」,《知北游》曰「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」。在庄子看来,不仅言不可执,象亦不可执——一切「有」的显现,相对于道之无形,都是筌蹄。故庄子宁可「无言而心说」,宁可寓言、重言、卮言层层设障,逼人自悟,也不肯建立一套正面的符号体系。他寻找的是「忘言之人」——那个已经得意、故可与之作无言之言的知音。
《庄子·天地》有一则寓言,恰可视为对「象」的一个道家注脚:黄帝游乎赤水之北,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,还归,遗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离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黄帝曰:「异哉!象罔乃可以得之乎?」玄珠者道也;知者智力也,离朱者明目也,喫诟者巧辩也——智力、视力、辩力皆索道而不得,得之者乃是「象罔」。象罔者,若有象若无象、似有若无之谓。有心求道则道遁,无心而若有若无者反得之。庄子以「象罔」名此得道者,用字之妙,耐人寻味:象而罔,罔而象——不正是「大象无形」的人格化么?不正是《系辞》之「象」洗尽其符号的确定性之后所剩的那点「恍兮惚兮,其中有象」么?《周易》之象立乎有无之间:较之言,它近于无(不指称、不断言);较之道,它近于有(可观看、可玩味)。庄子的象罔则索性立于有无莫辨之地。两者一显一微,一建构一消解,然而所指向的意义经验实是同一个:真意不在把捉之中,而在若即若离的观照之中。
观与玩:象的领会方式
言象之辨,最终落实为两种领会方式之别。领会言者谓之听、谓之读;领会象者,《系辞》给出的字眼是「观」与「玩」:「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。」(《系辞上传》)观者,纵目游心,不执一端;玩者,反复摩挲,涵泳不舍。听言可以一过而得其指,观象却须往复流连——因为象的意义不在象「上」写着,而在观象活动的深入中层层绽出。今日观之得一义,明日观之又得一义;居而观之见其德,动而观之见其几。象是观不尽、玩不竭的,这正是「立象以尽意」之「尽」的真义:非谓象把意一次性尽数交付,而谓象为意的绽出提供了不可穷尽的源泉。
「观」在先秦本有深厚的义蕴。《周易》有观卦,其彖曰:「大观在上,顺而巽,中正以观天下。……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;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。」观之为义,上者以中正示下,下者仰观而化——观是一种无言的教化,与孔子「天何言哉」之叹遥相呼应。观卦六爻,自「童观」「窥观」而「观我生」「观国之光」,示观之有浅深:童观者如孩童之见,窥观者如隙中之窥,至于观国之光、观我生、观其生,则观进乎道,能自照照人。观象之功亦然:始观者见画,久观者见势,深观者见德,至观者见天下之赜与天下之动尽在六画之中——此时象与意冥,观与道会,虽终日观象而实已忘象。由观而至于忘,由立象尽意而至于得意忘象,儒道两家在此裂缝之上架设的桥梁,至此合为一座。
五、彖者材也:断辞与一卦之才
彖何以称材
「彖者,材也。」这是本章的第三个定义。彖指彖辞,即系于每卦之下、总断一卦之义的那段文辞——乾之「元亨利贞」,坤之「元亨,利牝马之贞」,屯之「元亨利贞,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」皆是;广而言之,亦兼摄释此卦辞之《彖传》。《系辞上传》曰「彖者,言乎象者也」,又曰「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」——彖辞是对一卦总体的言说,观彖而一卦之义已得大半。本章则不从「言」上说彖,而径以一字断之:材。
材者何?材是木可用之质,引而申之,为一切事物可用之质地、才性、禀赋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论性,屡用此字:「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」;「非天之降才尔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」。又以牛山之木喻性:「牛山之木尝美矣……是岂山之性也哉?」木之材与人之才,在孟子笔下通为一事:皆指一物与生俱来、可以生发成就的内在质地。《荀子》言「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一也」,亦以材性连文。材之为言,有三义可析:其一,材是禀受而成的——木之材由其种与地,人之才由其性与养,卦之材由其画与位;其二,材是有个性的——楩楠之材异于杞柳,刚健之材异于柔顺;其三,材是待用的——材之为材,正在其可以为器、可以任事,「栋桡」「栋隆」(大过九三、九四爻辞)之别,即材与任是否相称之别。
以此三义读「彖者材也」,其旨豁然。一卦六画既成,便如一木之成材:它有其禀受——八卦相重,某体在上、某体在下,刚柔之画各居其位;它有其个性——乾纯刚,坤纯柔,屯动乎险中,讼上刚下险;它有其可任之用与不可任之势——需之「利涉大川」,讼之「不利涉大川」。彖辞的职分,就是对这一卦之材作出总体的品鉴与断制:此卦禀何德、成何体、宜何事、戒何失。故彖亦训「断」——彖辞是断辞,断一卦之才性而定其大局。材与断,一体两面:唯知其材,方能断其用;断之所以为断,正是对材的裁定。如良匠相木:视其理,度其性,然后断之曰此可为梁、此可为楫、此不堪大用——彖辞之于一卦,正是圣人相材之断语。
卦材的构成:德、体、时
试就《彖传》之文,观圣人如何论一卦之材。《彖传》释卦,大要不出三途:以卦德论材,以卦体论材,以卦时论材。
以卦德论材者,如《讼·彖》:「讼,上刚下险,险而健,讼。」上乾健,下坎险,内怀险诈而外行刚健,此讼之所以成讼——一卦之材性,由两体之德合成,如人之才由质与习合成。《蒙·彖》:「山下有险,险而止,蒙。」遇险而止,进退失据,蒙昧之材也。数字之断,写尽一卦性情。
以卦体论材者,观其刚柔之位与应。《彖传》屡言「刚中而应」「柔得位而上下应之」「刚来而得中」。如《比·彖》「以刚中也」,《小畜·彖》「柔得位而上下应之」。一画之升降往来,全卦之材为之一变:贲之「柔来而文刚」,故其材宜于文饰小事而不可大用(「小利有攸往」);大有之「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应之」,一柔居尊而众阳归之,故其材足以「应乎天而时行」,元亨。卦材不是六画的堆积,而是六画相互位置所成之「势」——正如一材之良楛,不在木料斤两,而在纹理结构。
以卦时论材者,《彖传》于豫、随、颐、大过、坎、睽、蹇、解、革、遯、姤、旅诸卦,特赞「时义大矣哉」「时用大矣哉」。材无绝对之良楛,唯有当时不当时。大过者,栋桡之世,非常之时,故「大过之时大矣哉」——寻常之材不足济,必待非常之材。遯者,阴长之时,君子之材此时之用不在进取而在「与时行」之退避。同一刚健之材,在乾则「时乘六龙以御天」,在遯则「遯而亨」——时变则材之用变。此义于人事至切: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论圣人之材曰,伯夷圣之清,伊尹圣之任,柳下惠圣之和,孔子则「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」——孔子之为「圣之时者」,正是材与时化、无可无不可之至境。彖辞论卦材必参之以时,正与孟子论圣材必归于时,同一识度。
合而观之,「彖者材也」实为一句极精审的话:它指明彖辞所把握的层面——不是一爻一位的细节(那是爻辞之事),不是吉凶祸福的结果(那是占断之事),而是一卦作为整体的才性禀赋。读彖如相人:未论其一言一行,先观其骨相气度;骨相气度既明,则其临事之进退可以预推。故曰「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」——得其材,则思已过半;余下未过半者,乃时位变动中的细节权衡,则待之于爻。
材与器、材与德:儒家人才论的映照
「材」字既通于人才之才,则「彖者材也」在先秦儒家的人才论中自有其回响。孔子曰:「君子不器。」(《论语·为政》)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,君子之材则当博通弘毅,不囿于一才一艺。然孔子又深明材各有当:「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赋也」;「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宰也」;「赤也,束带立于朝,可使与宾客言也」(《公冶长》)。由此可知圣门论材之法:先断其总体之德器,再指其所宜之职任——此正彖与爻之别:彖断一卦总体之材,爻指六位各当之用。《论语》记孔子评骘弟子,「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」,一字之评,如彖辞之断卦:愚、鲁、辟、喭,皆材性之品题,而教化因材而施。「彖者材也」的思维方式——即总体断才性,因才性定用舍——实是先秦知人论世传统在易学中的凝结。
尤可注意者,材在儒家视野中从来不是命定的死质,而是可养可成的活性。孟子牛山之喻,正言材之可斫丧亦可养复:「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」卦材亦然。同一卦材,处之者异则成毁异途:乾之材至健,然处之不以其道,则亢龙有悔;坤之材至顺,然「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」(《文言》)以处之,则「不习无不利」。彖辞断材,非宣布定命,而是开示条件:此卦之材,宜如此处,则元亨;不如此处,则咎吝。「元亨利贞」非无条件的许诺,而是对「苟得其养」的期许。这层意思,把「彖者材也」与本章末句「吉凶生而悔吝著」暗暗钩连起来:材是吉凶的资藉而非吉凶的判决,判决在人之动——此下文之义脉也。
彖与爻的分工
「彖者材也」与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」并举,实为一组精心设计的对文。彖静而爻动,彖总而爻分,彖论其体而爻尽其用。《系辞下传》后文(第九章)有一段话,恰是此处分工的详注:「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。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三与五同功而异位……」又曰:「六爻相杂,唯其时物也。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。」一卦之中,初上本末、二四三五,位不同则戒惧不同——这些随位而迁的细节,彖辞总而不及,皆待爻辞分而效之。譬如相一国之政:彖如论其国体民风——此邦之材,可以王,可以霸,或仅可以存;爻如察其庙堂江湖六位之人事——君明否,相贤否,边将骄否,民力竭否。国体民风数十年不易,人事之动一日数变。故彖之辞简而凝,爻之辞繁而警;彖可执一以览全局,爻必随动而察几微。《周易》全书之为「像」,正赖此二者相合:彖像天下事物之才性体段,爻像天下事物之动变节奏——一静一动,而天下之赜与天下之动皆入于像。
六、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:动的哲学
「效」字之义:仿效与呈效
「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」此句定义爻的本质。爻者,六画之卦中的每一画,及系于其下之辞。「爻」「效」二字古音相谐,此句以「效」释「爻」,与以「像」释「象」是同一手法:都是以一个动词性的字眼,点出一个名词性符号的功能本质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一章已先出此语:「爻也者,效此者也;象也者,像此者也」——「此」指天地之道、日月之明、天下之动。本章重申而补足之:所效者,「天下之动」。
「效」有二义,相须为用。其一为仿效之效:模仿、模拟。爻画之奇耦、往来、上下,模拟着天下事物的动变——阳动阴应,刚升柔降,如四时之推移、人事之进退。其二为呈效之效:呈现、献出。《系辞上传》曰「效法之谓坤」,又曰「夫坤,隤然示人简矣……以言乎其效」——效者如臣之效力、地之效顺,把所受者呈献出来。爻之效天下之动,既是仿其动,又是把所仿之动呈现于人前,使幽隐之动机变为可观之爻象。一字之中,摹写与显示二义兼备——这正是「像」的完整功能:像必先仿而后能示。
何以「象」配「像」而「爻」配「效」?象像其静态之赜,故曰像——像重在肖似其形容物宜;爻效其动态之变,故曰效——效重在追随其动向节奏。像如画工之传神,效如乐工之应节。一卦之象立,如一幅画成;六爻之动效,如一曲乐作——《系辞》论爻,多用乐舞般的动词:「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」,「鼓之舞之以尽神」。爻是易之中活的部分、动的部分、与时间同其流转的部分。
天下之动:先秦世界观中的「动」
「天下之动」四字,须在先秦的世界经验中体会其分量。《系辞》作者所处的世界,是一个彻底动态的世界。天不是静止的穹顶:「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;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」(《系辞下传》)。地不是安稳的基座:川壅而溃,三川皆震,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(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:「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」)。人间更是大动之场:《系辞下传》云「易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是故其辞危」——革命、放伐、兴亡、迁徙,动之大者也;而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数百年间盟会征伐、篡弑奔亡,动之相寻不绝者也。
面对如此之动,先秦思想有两种基本姿态。一种是求静以御动。《老子》曰:「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。」「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是谓复命。」万物纷纷之动,在老氏观之,终必归根复命;执静观复,则动不能眩。另一种是即动以顺动。《周易》全书正是此姿态的大成:它不劝人离动求静,而教人入动察几。《豫·彖》曰:「天地以顺动,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;圣人以顺动,则刑罚清而民服。」动不可止,亦不必止——天地本身即是大动,问题从来不是动不动,而是顺不顺。《系辞上传》曰:「动静有常,刚柔断矣。」动自有其常则;把握其常,则动中自有可循之理。
爻之设,正为此而来。「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,系辞焉以断其吉凶,是故谓之爻。」(《系辞上传》)圣人见天下之动,非徒见其纷然而已,乃「观其会通」——观众动交会贯通之枢纽。会通者,动之理路也:万动虽殊,其相遇、相激、相转之处自有关节,如庖丁解牛所依之「天理」「窾却」。爻画三百八十四,正是为天下之动设立的三百八十四个会通之位:每一爻是一个典型的「动之情境」——潜、见、惕、跃、飞、亢,是阳刚之动的六种情境;履霜、直方、含章、括囊、黄裳、龙战,是阴柔之动的六种情境。天下之动无穷,而动之情境有类可归;情境既明,应之之道即寓其中。
变动不居:爻的存在方式
《系辞下传》第八章有一段文字,是「效天下之动」的最佳自注:
易之为书也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。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,上下无常,刚柔相易,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。
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八字,道尽爻的性格。典要者,一定之准则。爻辞之戒,不能编成一部条例:同一「贞」字,此爻言「贞吉」,彼爻言「贞凶」「贞厉」;同一上位,乾言「亢龙有悔」而需言「有不速之客三人来,敬之终吉」。若执一爻之辞为通则,必败——因为爻所效的是「动」,而动的意义全系于其时、其位、其应、其比。爻辞是情境中的言语,离开情境即失其义。这正是「效天下之动」的忠实:天下之动本无典要,效之者亦不可为典要;天下之动唯几是趋,效之者亦唯变所适。
于是读爻便须一种特殊的智慧,《系辞》名之曰「知几」。「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」(《系辞下传》)几是动之初萌,是事态将变未变之际那一点征兆。天下之动,成形则人皆见之,见其成形而后应之,晚矣;唯于其几而察之,应之乃裕如。爻之效动,最要紧处正在效其几:初爻多言事之始萌——「履霜,坚冰至」,霜者冰之几也;「潜龙勿用」,潜者飞之几也。《坤·文言》申之曰:「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。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,由辩之不早辩也。」弑君弑父之大动,其几在辩之不早——爻象所以设,正欲人早辩其渐、先觉其几。《老子》与此如出一口:「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谋,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。」儒道两家于「几」与「渐」的敏感,同源于那个动荡世界的深刻教训;而《周易》以三百八十四爻为「几」立像,使知几之智有所依凭而可学可传,此其所以为「效天下之动」也。
动与人:爻辞中的行动者
爻所效之动,非独天道之动,尤重人事之动——或更确切地说,是天道人事交织中「人如何动」的问题。检视爻辞的语法,其大宗是对一个处境中的行动者发言:「勿用」「利见大人」「征凶」「往吝」「无咎」——皆是行动的指令、许可、警戒。爻位如棋局,爻辞如对弈者耳边的低语:此步可进,此步宜守,此步进则失先。
《系辞下传》第一章曰:「吉凶悔吝者,生乎动者也。」又曰:「变通者,趣时者也。」动而趣时,是爻辞开示的行动哲学。其要有三。其一,动必视时位。同一才德,位不当则动辄得咎:乾九三「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,厉无咎」——重刚不中,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故必乾乾夕惕乃得无咎。人不能择时位而生,但能因时位而动,此爻辞谆谆之意。其二,动必有应与。孤动者危,有应者利: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(《乾·文言》),二五相应则「利见大人」。《论语》「德不孤,必有邻」,义正相发。其三,动必知节知反。动至于极则反:亢龙有悔,「知进而不知退,知存而不知亡,知得而不知丧」(《乾·文言》)者之谓也。《老子》「反者道之动」,「物壮则老」,与上爻之戒,若合符节。
综此三义,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」一语,实以极简之文,立起一门完整的行动之学:世界在动,人在动中,动生吉凶;而动有其几、其时、其位、其应、其节——爻画三百八十四,将此一切为人摹写呈效于方册之上。人之读爻,非读一册占书,乃是在像中预演天下之动、预习自身之动。《系辞上传》所谓「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」,玩占云者,非委身于命,乃借象以自照:观此动之像,照我动之几。
七、吉凶生而悔吝著:祸福之几与忧患之心
生与著:两个动词的分寸
本章末句:「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。」这个「是故」是章内的第二个「是故」:前一个承第二章而起本章之定义,此一个承本章之定义而收其效验——正因易是象、象是像、彖是材、爻是效动,所以吉凶由此而「生」,悔吝由此而「著」。
细味「生」「著」二字的分别,最见《系辞》文字之精。吉凶曰生:生者,从无而有,事态的成毁得失,是在动的过程中生出来的实际结果。悔吝曰著:著者,从隐而显,悔恨与羞吝本是心中隐微之情、事上未大之疵,借爻象之辞而彰著于人前。一「生」一「著」,一在事而一在心,一为果而一为兆。《系辞上传》早有界说:「吉凶者,言乎其失得也;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失得是已成之局,故曰生;小疵是将大未大之瑕,故曰著。《系辞下传》第一章又说:「吉凶者,贞胜者也。」吉凶相争而以正者胜,是动之终局;而悔吝居于吉凶之间,是动之中途——由悔而改则趋吉,由吝而遂则趋凶。故先儒论此四字之序,实为一个循环的机制:吉而自满则吝,吝而不改则凶;凶而知惧则悔,悔而能改则吉。悔者,凶而趋吉之门;吝者,吉而趋凶之阶。
这个机制之「著」于易象,正是《周易》全书对人最深的恩惠。吉凶之生,人人能见——事成事败,谁则不知;悔吝之著,非易不能。当人踌躇满志之际,谁肯自见其吝?当人文过遂非之际,谁肯自发其悔?易象以三百八十四种动之情境,把悔吝的萌芽一一显影:「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,君子几,不如舍,往吝」(屯六三)——贪禽而无向导,其吝在贪;「困于石,据于蒺藜,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,凶」(困六三)——非所困而困,名必辱,其凶在妄。观象者于此照见自身:我之此念,非即鹿无虞乎?我之此往,非据于蒺藜乎?悔吝既著于象,人乃得于吉凶未生之先自反自改。此《系辞》所以言「震无咎者存乎悔」(《上传》)——震惧而知悔,则咎可无;又言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」(《下传》)——一部易道,归结于「无咎」二字,而无咎之门,正是那被象彰著出来的悔。
吉凶生乎动,而其柄在人
「吉凶生而悔吝著」上承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」,其义脉是:动生吉凶,爻效其动,故爻象一立而吉凶之理生、悔吝之几著。这里有一个先秦思想史上的大关节,须郑重拈出:吉凶生于「动」,而不是生于「命」的单方面降临,也不是生于鬼神的喜怒。这是《周易》之为忧患之书而非媚神之书的根本所在。
殷人尚鬼,率民以事神;一部殷墟卜辞的世界,吉凶悬于帝与祖先之予夺。周人革命,于天命有了全新的领会。《尚书·康诰》曰「惟命不于常」,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曰「天命靡常」,又曰「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」。天命不再是无条件的眷顾,而是随德而迁的动态关系:「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」(《左传》僖公五年引《周书》)。吉凶的枢纽,遂从神意一端移向人之动止一端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三年,闵子马曰:「祸福无门,唯人所召。」昭公十八年,郑国将火,或劝子产用宝玉禳之,子产曰:「天道远,人道迩,非所及也,何以知之?」遂不禳,而郑亦不复火。史嚚曰:「国将兴,听于民;将亡,听于神。」(《左传》庄公三十二年)数百年间,这条把吉凶之柄从神收归于人的思想线索,绵延不绝,而《系辞》「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」「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」,正是这条线索在易学中的定音之锤:吉凶不是降下来的,是「生」出来的——从人的动中、从动与时位之顺逆中生出来的。
故《周易》之占,与媚神之卜貌同而心异。媚神者问神意之予夺,观象者审己动之顺逆。《系辞下传》论易之兴曰:「作易者,其有忧患乎?」又历数九卦之德——履,德之基也;谦,德之柄也;复,德之本也……处忧患而修此九德,是易教之实。忧患云者,正是吉凶在己不在神的心理形态:若吉凶在神,则人但当恐惧祈禳;唯吉凶在己之动,人乃须终日乾乾、夕惕若厉——忧患是自由者的心情。《论语》记子路问事鬼神,子曰:「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」问死,曰:「未知生,焉知死?」孔子非不知幽明之故,而以人事生道为先——此与易象之以人动为吉凶之枢,同一血脉。《荀子·天论》推至其极:「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」「故明于天人之分,则可谓至人矣。」吉凶在应不在天——荀卿此论,可谓「吉凶生乎动」的最彻底表述。
象、占与德行:吉凶机制中的三重进路
然则易象之示吉凶,于人之修为究竟如何发用?先秦文献所见,约有三重进路,浅深不同,而皆本于此章之机制。
第一重,以占决疑。事之疑而不能决者,揲蓍观象,以爻辞之吉凶为行止之参。此用最古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多属之。然即在此最古老的层面,先秦人已立下一条铁则:占不胜德。《左传》襄公九年,穆姜薨于东宫,始往而筮之,遇艮之八,史曰是谓艮之随,随其出也,君必速出。穆姜曰:「亡。是于《周易》曰:随,元亨利贞,无咎。元,体之长也;亨,嘉之会也;利,义之和也;贞,事之干也。……有四德者,随而无咎。我皆无之,岂随也哉?我则取恶,能无咎乎?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。」筮辞明明许其「无咎」,穆姜自断无其德则辞不为我设——占辞之吉,须以德为前提而后有效。又昭公十二年,南蒯将叛,枚筮之,遇坤之比,曰「黄裳元吉」,以为大吉也。示子服惠伯,惠伯曰:「吾尝学此矣。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。……且夫《易》,不可以占险,将何事也?」易不可以占险——存心险恶者,虽得吉占而必败。这两则筮例,把「吉凶生乎动」的义理演为活的案例:象辞所示之吉凶,是「动而有德」这一条件下的吉凶;条件不具,占辞如空券。
第二重,观象修省。不待有疑而占,平居观象玩辞,以象自照。六十四卦《大象传》,全为此设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;「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」;「云雷屯,君子以经纶」;「山下出泉,蒙,君子以果行育德」——六十四条「君子以」,无一语及占,全是即象而修德。观乾象而自问吾之健进不息乎,观谦象而自问吾之持满能损乎。象在此不是决疑之具,而是照德之镜。吉凶悔吝之几,日日于镜中自照自察,则凶咎消于未形——此正「悔吝著」之最上乘用法:著于象而消于心。
第三重,穷理知命。至于圣者,则由象而洞彻吉凶生成之全理,「乐天知命,故不忧」(《系辞上传》)。此境非侥幸于吉,乃是深知吉凶之生皆有其理路,顺理而动,成败皆安。孔子在陈绝粮,曰「君子固穷」;在匡被围,曰「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」。孟子曰:「莫非命也,顺受其正。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。尽其道而死者,正命也。」知命非听命——知命者尽道而不立岩墙,正是把「吉凶生乎动」之理行到尽处:可修者尽修之(不立岩墙),不可必者安受之(顺受其正)。至此,吉凶悔吝之名虽在,而其扰乱人心之力已尽消——「善为易者不占」,其斯之谓与。
三重进路,如登阶然:始借象以决疑,继借象以修省,终与象俱化而乐天知命。而三者共同的地基,即本章末句所立:吉凶生于动,悔吝著于象。若吉凶不生于动而降于命,则修省无用;若悔吝不著于象,则修省无门。一句收束之辞,实为先秦德行之学在易中的总枢纽。
八、儒道之间的象:象教与象罔
儒家:以象立教
通观全章四个定义与一句收束,其精神底色,终究是儒家的。这可以从三处见出。
其一,象的谱系被安放在圣人制作的传统中。象非天生自成之物,乃包牺氏观于天地、取于身物而「作」;其后神农、黄帝、尧、舜氏作,通其变、垂衣裳而天下治——象的历史即圣人开物成务的历史。这与儒家「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」的历史意识一脉相承:文明是历代圣人接力制作的成果,象是这制作的第一页。孔子曰:「大哉尧之为君也!巍巍乎!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」(《论语·泰伯》)「则天」二字,正是观象制作精神的最简表达:天不可即,而可则——则之者,像之也。尧则天而成其大,包牺像天地而作八卦,圣人立象以尽意——一个「像」的谱系,纵贯儒家的圣统。
其二,象的功能被落实为教化。象所以「使民知神奸」、所以「以前民用」(《系辞上传》)、所以「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业,以断天下之疑」——象始终朝向民、朝向天下之用。观卦彖辞「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」,最可见此义:象是一种不言之教。孔子欲无言,而天下不可以无教;言教有穷,而象教无穷——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之困,圣人以立象破之,正为教化之传不可断绝。《孟子》曰「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」——善教者张弓示范而不代人发矢,中的之功留待学者自致。象教正是引而不发之教:象立于此,跃如欲动,而得意之功、成德之效,留待观者自尽。此儒者之所以既忧言之不尽,又终不弃言与象——狂者进取,知其不可全尽而尽之,此之谓也。
其三,象的归宿被系于德行。吉凶悔吝之机制,如上节所论,全幅是修德迁善之学。《系辞下传》曰: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。」象、彖、爻、辞,其体虽具,必待其人而后行——而「其人」者,即那个观象玩辞、见几而作、震而知悔、惧以终始的君子。易象之教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「知天下」,而是「成其身」。
道家:忘象与无形
然而本章义理的纵深处,处处又与道家相通,甚至可以说,若无道家式的洞察,「象」的哲学不能彻底。
象之为物,可见而无定质,居道器之间——此义与《老子》「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」「大象无形」「执大象,天下往」诸语,实为同一层位的发现。儒者由此向下走,以象成教、以象生器;道家由此向上走,剥落象的一切确定性,直趋无形之大象。两条路共享同一个起点:确认在「言」与「形」之外,有一个更本源的显现层面。《周易》经传立象于此层面而经营之,《老》《庄》则时时提醒:此层面的本性是不可执——执象为典要,则象死;忘象而得意,则象神。《庄子》象罔得玄珠之喻,庄周梦蝶「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」之问,皆是对「像」的关系之两面的极端体认:像与所像之间既通且隔,执其通而忘其隔则迷,知其隔而善用其通则化。
尤可玩味者,《系辞》自身早已把道家式的警告编织进了易象的体制之内。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——这是对执象者的内在解毒剂;「神无方而易无体」(《上传》)——象有体而易无体,可见象亦非究竟;「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;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」(《上传》)——由象数辞变层层上推,最后归于「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」:不言!易学的最高境界,竟以「不言」「默成」为归,这几乎是《老子》「不言之教」在儒门典籍中的回声。可知《系辞》作者深知:象是筏,不是岸。立象尽意是渡河之功,得意忘象是登岸之效;儒家郑重其筏,道家催促其登,而河与岸,两家所见略同。
短章的分量:先秦人文精神中的一页
至此可以回望全章。「是故易者,象也;象也者,像也。彖者,材也;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。」四十余字之中,实凝缩着先秦数百年人文演进的几条大脉络。
从巫史传统到人文自觉:象的源头在天垂之兆、龟筮之纹——那是神意森然的世界;而本章之象,已是圣人所作、君子所观、以修德辨几为归的人文之象。「易者象也」一语,把《周易》从卜筮之书的旧身份中提拔出来,重新定性为一部以模拟天地为体、以开示动几为用的意义之书。这一重新定性,与「祸福无门,唯人所召」「天道远,人道迩」的思想大势同其呼吸,是巫术世界观向人文世界观转进的一座里程碑。
从言意之困到象的方案:面对「言不尽意」这一儒道共感的深渊,本章以「象也者像也」立起桥梁——像的关系以其肖似而不锁定、开放而不空洞的品格,使有限符号承载无穷之意成为可能。这个方案,上接《诗》之比兴、鼎之象物,旁通《庄子》之寓言卮言,是先秦符号思想的最高凝结。
从静观天道到行动智慧:彖材爻动之分工,把世界把握为「才性」与「动变」两个层面,而以知几趣时的行动之学贯串之;吉凶生乎动的机制,则把祸福之柄从神明手中收归人的动止之间。忧患意识、修省工夫、知命境界,皆由此一机制展开。
一章之内,天人之际、言意之辨、动静之几、德福之链,四大问题皆有交代——而其文不过数行。这正是象的作风:以至简摹至繁,以至近示至远。《系辞》作者论象,其行文自身即是一个象——「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;其旨远,其辞文;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」(《系辞下传》),这段夫子自道,用来形容本章,也恰如其分。
结语
「易者象也」,是《周易》的自我认识,也是先秦文明对自身符号命运的一次深刻自省。人生天地之间,所遇者形形色色之物,所历者绵绵不绝之动,所怀者幽渺难传之意。物不可尽陈,动不可先睹,意不可径达——于是有象。象像物之宜而物可类,象效动之几而动可先,象超言之限而意可通。一部《周易》,六十四象、三百八十四爻,就是先秦人为这三重困境所造的一座总渡口。
而渡口的彼岸,不在书中,在人身上。彖告人以材,材待人而成;爻示人以动,动由人而发;吉凶悔吝生著于象,趋避改悔存乎其人。「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;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。」读罢此章,掩卷而思:象已立矣,像已明矣,材与动皆效于方册之上矣——所余者,唯观象之人自己的那一步。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;震而无咎,其存乎悔。此之谓易教,此之谓「易者象也」之全部归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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