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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者象也: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解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,通行本文字只有短短一节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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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之为像:肖似而非等同

「像」的关系有一个微妙的本性:像者必不是其所像。画马者非马,铸鼎象物者,鼎上之物非物。像与其所像之间,永远隔着一层——正是这一层间隔,使像成其为像。若全同,则是物之自身而非其像;若全异,则是另一物而非其像。像居于同异之间:似之而非是,异之而可通。

这个道理,《周易》的取象实践处处体现。乾之象为龙。龙非乾,乾非龙;然而龙之为物,能潜能见,能飞能跃,变化不测而刚健不息,恰足以肖似乾道之德。于是初九曰潜龙,九二曰见龙,九五曰飞龙,上九曰亢龙——一条龙的起伏,摹写了阳刚之德在时位中屈伸进退的全过程。坤之象为牝马。牝马非坤,然「牝马地类,行地无疆」(《坤·彖》),其柔顺健行,恰足以肖似坤道之德。屯卦之「屯如邅如,乘马班如」,大过之「枯杨生稊」,中孚之「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」——卦爻辞中触目皆是的鸟兽草木、日用器物,无一不是「像」:借彼物之情状,写此理之曲折。

正因像不即是其所像,所以像不可执死。执像为实,是读易的第一重迷误。乾卦言龙,非教人求龙;坤卦言马,非教人相马。若拘泥于龙马之形,则「潜龙勿用」将成豢龙氏的饲养守则,而与君子藏器待时之义毫不相干。《诗》之比兴,其理正同:「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」,咏后妃之德,非为记录水鸟;「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」,刺重敛之政,非为驱除田鼠。孔子教人「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」,然而学诗的归宿是「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」——名物是径路,义理是归宿。易象之龙马鹿豕、樽酒簋贰,与诗之雎鸠硕鼠,同为「像」之用法:即物而不滞于物,托形而超乎形。

然而反过来,像又必依托肖似而立,不可凭空。这是读易的第二重迷误之防:若谓象只是随意约定的记号,与所指之物毫无内在关联,则又失之。《系辞》明言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」——「宜」字最可玩味:取象必取其所宜,物与象之间须有实质的相应。坎为水、为陷、为险,因为坎之为画,一阳陷于二阴之中,其势如水行地中、如人陷险境——卦画的结构与物象的态势之间,有着可以直观的同构。离为火、为日、为目、为明,因为离之为画,一阴丽于二阳之间,虚其中而明其外,如火之中虚焰明、目之中虚外视。八卦取象,皆非任意指派,而是画之势与物之情的深层相合。「像」的关系,一头连着不即(非其物),一头连着不离(肖其宜),两头绷紧,象的意义之弓才能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