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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者象也: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解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,通行本文字只有短短一节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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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意忘言:《庄子》的呼应与超越

《庄子·外物》篇末有一段著名的话:

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

荃(筌)是捕鱼之具,蹄是捕兔之具,言是得意之具。工具的使命在其所获:鱼既得,筌可忘;兔既得,蹄可忘;意既得,言可忘。庄子此论,与《系辞》「立象尽意」之说,皆出于对言意裂缝的自觉,而进路适成对照,又暗相接续。

其相接续者:两者都把言降格为工具、把意奉为归宿,都反对滞留于言。《系辞》以象为得意之径,庄子以言为得意之筌——「径」与「筌」都是可以且应当被超越的中介。若有人问:得意之后,象亦可忘乎?依《系辞》之理,答案是可以的——《系辞下传》云「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」,又云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」:象数辞变,一切筌蹄,最终都要化入人的神明之中;「善为易者不占」,正是得意忘象之境。荀子此语与庄子忘言之论,儒道异途而同归于此:一切符号中介,成就其功之日,即是隐退之时。

其相对照者:庄子比《系辞》更进一层,或者说更险一层。《系辞》虽知言不尽意,仍苦心经营象的系统,要在可传的层面上「尽」意——尽者,竭尽其可能之谓;圣人知其不可全尽而尽力尽之,此儒者「知其不可而为之」的性格在符号问题上的表现。庄子则对一切中介保持根本的疏离:《齐物论》曰「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」,《知北游》曰「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不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」。在庄子看来,不仅言不可执,象亦不可执——一切「有」的显现,相对于道之无形,都是筌蹄。故庄子宁可「无言而心说」,宁可寓言、重言、卮言层层设障,逼人自悟,也不肯建立一套正面的符号体系。他寻找的是「忘言之人」——那个已经得意、故可与之作无言之言的知音。

《庄子·天地》有一则寓言,恰可视为对「象」的一个道家注脚:黄帝游乎赤水之北,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,还归,遗其玄珠。使知索之而不得,使离朱索之而不得,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黄帝曰:「异哉!象罔乃可以得之乎?」玄珠者道也;知者智力也,离朱者明目也,喫诟者巧辩也——智力、视力、辩力皆索道而不得,得之者乃是「象罔」。象罔者,若有象若无象、似有若无之谓。有心求道则道遁,无心而若有若无者反得之。庄子以「象罔」名此得道者,用字之妙,耐人寻味:象而罔,罔而象——不正是「大象无形」的人格化么?不正是《系辞》之「象」洗尽其符号的确定性之后所剩的那点「恍兮惚兮,其中有象」么?《周易》之象立乎有无之间:较之言,它近于无(不指称、不断言);较之道,它近于有(可观看、可玩味)。庄子的象罔则索性立于有无莫辨之地。两者一显一微,一建构一消解,然而所指向的意义经验实是同一个:真意不在把捉之中,而在若即若离的观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