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彖者材也:断辞与一卦之才
彖何以称材
「彖者,材也。」这是本章的第三个定义。彖指彖辞,即系于每卦之下、总断一卦之义的那段文辞——乾之「元亨利贞」,坤之「元亨,利牝马之贞」,屯之「元亨利贞,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」皆是;广而言之,亦兼摄释此卦辞之《彖传》。《系辞上传》曰「彖者,言乎象者也」,又曰「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」——彖辞是对一卦总体的言说,观彖而一卦之义已得大半。本章则不从「言」上说彖,而径以一字断之:材。
材者何?材是木可用之质,引而申之,为一切事物可用之质地、才性、禀赋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论性,屡用此字:「若夫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」;「非天之降才尔殊也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」。又以牛山之木喻性:「牛山之木尝美矣……是岂山之性也哉?」木之材与人之才,在孟子笔下通为一事:皆指一物与生俱来、可以生发成就的内在质地。《荀子》言「材性知能,君子小人一也」,亦以材性连文。材之为言,有三义可析:其一,材是禀受而成的——木之材由其种与地,人之才由其性与养,卦之材由其画与位;其二,材是有个性的——楩楠之材异于杞柳,刚健之材异于柔顺;其三,材是待用的——材之为材,正在其可以为器、可以任事,「栋桡」「栋隆」(大过九三、九四爻辞)之别,即材与任是否相称之别。
以此三义读「彖者材也」,其旨豁然。一卦六画既成,便如一木之成材:它有其禀受——八卦相重,某体在上、某体在下,刚柔之画各居其位;它有其个性——乾纯刚,坤纯柔,屯动乎险中,讼上刚下险;它有其可任之用与不可任之势——需之「利涉大川」,讼之「不利涉大川」。彖辞的职分,就是对这一卦之材作出总体的品鉴与断制:此卦禀何德、成何体、宜何事、戒何失。故彖亦训「断」——彖辞是断辞,断一卦之才性而定其大局。材与断,一体两面:唯知其材,方能断其用;断之所以为断,正是对材的裁定。如良匠相木:视其理,度其性,然后断之曰此可为梁、此可为楫、此不堪大用——彖辞之于一卦,正是圣人相材之断语。
卦材的构成:德、体、时
试就《彖传》之文,观圣人如何论一卦之材。《彖传》释卦,大要不出三途:以卦德论材,以卦体论材,以卦时论材。
以卦德论材者,如《讼·彖》:「讼,上刚下险,险而健,讼。」上乾健,下坎险,内怀险诈而外行刚健,此讼之所以成讼——一卦之材性,由两体之德合成,如人之才由质与习合成。《蒙·彖》:「山下有险,险而止,蒙。」遇险而止,进退失据,蒙昧之材也。数字之断,写尽一卦性情。
以卦体论材者,观其刚柔之位与应。《彖传》屡言「刚中而应」「柔得位而上下应之」「刚来而得中」。如《比·彖》「以刚中也」,《小畜·彖》「柔得位而上下应之」。一画之升降往来,全卦之材为之一变:贲之「柔来而文刚」,故其材宜于文饰小事而不可大用(「小利有攸往」);大有之「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应之」,一柔居尊而众阳归之,故其材足以「应乎天而时行」,元亨。卦材不是六画的堆积,而是六画相互位置所成之「势」——正如一材之良楛,不在木料斤两,而在纹理结构。
以卦时论材者,《彖传》于豫、随、颐、大过、坎、睽、蹇、解、革、遯、姤、旅诸卦,特赞「时义大矣哉」「时用大矣哉」。材无绝对之良楛,唯有当时不当时。大过者,栋桡之世,非常之时,故「大过之时大矣哉」——寻常之材不足济,必待非常之材。遯者,阴长之时,君子之材此时之用不在进取而在「与时行」之退避。同一刚健之材,在乾则「时乘六龙以御天」,在遯则「遯而亨」——时变则材之用变。此义于人事至切: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论圣人之材曰,伯夷圣之清,伊尹圣之任,柳下惠圣之和,孔子则「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」——孔子之为「圣之时者」,正是材与时化、无可无不可之至境。彖辞论卦材必参之以时,正与孟子论圣材必归于时,同一识度。
合而观之,「彖者材也」实为一句极精审的话:它指明彖辞所把握的层面——不是一爻一位的细节(那是爻辞之事),不是吉凶祸福的结果(那是占断之事),而是一卦作为整体的才性禀赋。读彖如相人:未论其一言一行,先观其骨相气度;骨相气度既明,则其临事之进退可以预推。故曰「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」——得其材,则思已过半;余下未过半者,乃时位变动中的细节权衡,则待之于爻。
材与器、材与德:儒家人才论的映照
「材」字既通于人才之才,则「彖者材也」在先秦儒家的人才论中自有其回响。孔子曰:「君子不器。」(《论语·为政》)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,君子之材则当博通弘毅,不囿于一才一艺。然孔子又深明材各有当:「由也,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赋也」;「求也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可使为之宰也」;「赤也,束带立于朝,可使与宾客言也」(《公冶长》)。由此可知圣门论材之法:先断其总体之德器,再指其所宜之职任——此正彖与爻之别:彖断一卦总体之材,爻指六位各当之用。《论语》记孔子评骘弟子,「柴也愚,参也鲁,师也辟,由也喭」,一字之评,如彖辞之断卦:愚、鲁、辟、喭,皆材性之品题,而教化因材而施。「彖者材也」的思维方式——即总体断才性,因才性定用舍——实是先秦知人论世传统在易学中的凝结。
尤可注意者,材在儒家视野中从来不是命定的死质,而是可养可成的活性。孟子牛山之喻,正言材之可斫丧亦可养复:「苟得其养,无物不长;苟失其养,无物不消。」卦材亦然。同一卦材,处之者异则成毁异途:乾之材至健,然处之不以其道,则亢龙有悔;坤之材至顺,然「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」(《文言》)以处之,则「不习无不利」。彖辞断材,非宣布定命,而是开示条件:此卦之材,宜如此处,则元亨;不如此处,则咎吝。「元亨利贞」非无条件的许诺,而是对「苟得其养」的期许。这层意思,把「彖者材也」与本章末句「吉凶生而悔吝著」暗暗钩连起来:材是吉凶的资藉而非吉凶的判决,判决在人之动——此下文之义脉也。
彖与爻的分工
「彖者材也」与「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」并举,实为一组精心设计的对文。彖静而爻动,彖总而爻分,彖论其体而爻尽其用。《系辞下传》后文(第九章)有一段话,恰是此处分工的详注:「知者观其彖辞,则思过半矣。二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三与五同功而异位……」又曰:「六爻相杂,唯其时物也。其初难知,其上易知,本末也。」一卦之中,初上本末、二四三五,位不同则戒惧不同——这些随位而迁的细节,彖辞总而不及,皆待爻辞分而效之。譬如相一国之政:彖如论其国体民风——此邦之材,可以王,可以霸,或仅可以存;爻如察其庙堂江湖六位之人事——君明否,相贤否,边将骄否,民力竭否。国体民风数十年不易,人事之动一日数变。故彖之辞简而凝,爻之辞繁而警;彖可执一以览全局,爻必随动而察几微。《周易》全书之为「像」,正赖此二者相合:彖像天下事物之才性体段,爻像天下事物之动变节奏——一静一动,而天下之赜与天下之动皆入于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