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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者象也: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解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三章,通行本文字只有短短一节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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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儒道之间的象:象教与象罔

儒家:以象立教

通观全章四个定义与一句收束,其精神底色,终究是儒家的。这可以从三处见出。

其一,象的谱系被安放在圣人制作的传统中。象非天生自成之物,乃包牺氏观于天地、取于身物而「作」;其后神农、黄帝、尧、舜氏作,通其变、垂衣裳而天下治——象的历史即圣人开物成务的历史。这与儒家「祖述尧舜,宪章文武」的历史意识一脉相承:文明是历代圣人接力制作的成果,象是这制作的第一页。孔子曰:「大哉尧之为君也!巍巍乎!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」(《论语·泰伯》)「则天」二字,正是观象制作精神的最简表达:天不可即,而可则——则之者,像之也。尧则天而成其大,包牺像天地而作八卦,圣人立象以尽意——一个「像」的谱系,纵贯儒家的圣统。

其二,象的功能被落实为教化。象所以「使民知神奸」、所以「以前民用」(《系辞上传》)、所以「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业,以断天下之疑」——象始终朝向民、朝向天下之用。观卦彖辞「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」,最可见此义:象是一种不言之教。孔子欲无言,而天下不可以无教;言教有穷,而象教无穷——「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」之困,圣人以立象破之,正为教化之传不可断绝。《孟子》曰「君子引而不发,跃如也」——善教者张弓示范而不代人发矢,中的之功留待学者自致。象教正是引而不发之教:象立于此,跃如欲动,而得意之功、成德之效,留待观者自尽。此儒者之所以既忧言之不尽,又终不弃言与象——狂者进取,知其不可全尽而尽之,此之谓也。

其三,象的归宿被系于德行。吉凶悔吝之机制,如上节所论,全幅是修德迁善之学。《系辞下传》曰: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。」象、彖、爻、辞,其体虽具,必待其人而后行——而「其人」者,即那个观象玩辞、见几而作、震而知悔、惧以终始的君子。易象之教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「知天下」,而是「成其身」。

道家:忘象与无形

然而本章义理的纵深处,处处又与道家相通,甚至可以说,若无道家式的洞察,「象」的哲学不能彻底。

象之为物,可见而无定质,居道器之间——此义与《老子》「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」「大象无形」「执大象,天下往」诸语,实为同一层位的发现。儒者由此向下走,以象成教、以象生器;道家由此向上走,剥落象的一切确定性,直趋无形之大象。两条路共享同一个起点:确认在「言」与「形」之外,有一个更本源的显现层面。《周易》经传立象于此层面而经营之,《老》《庄》则时时提醒:此层面的本性是不可执——执象为典要,则象死;忘象而得意,则象神。《庄子》象罔得玄珠之喻,庄周梦蝶「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」之问,皆是对「像」的关系之两面的极端体认:像与所像之间既通且隔,执其通而忘其隔则迷,知其隔而善用其通则化。

尤可玩味者,《系辞》自身早已把道家式的警告编织进了易象的体制之内。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——这是对执象者的内在解毒剂;「神无方而易无体」(《上传》)——象有体而易无体,可见象亦非究竟;「化而裁之谓之变,推而行之谓之通,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;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」(《上传》)——由象数辞变层层上推,最后归于「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」:不言!易学的最高境界,竟以「不言」「默成」为归,这几乎是《老子》「不言之教」在儒门典籍中的回声。可知《系辞》作者深知:象是筏,不是岸。立象尽意是渡河之功,得意忘象是登岸之效;儒家郑重其筏,道家催促其登,而河与岸,两家所见略同。

短章的分量:先秦人文精神中的一页

至此可以回望全章。「是故易者,象也;象也者,像也。彖者,材也;爻也者,效天下之动者也。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。」四十余字之中,实凝缩着先秦数百年人文演进的几条大脉络。

从巫史传统到人文自觉:象的源头在天垂之兆、龟筮之纹——那是神意森然的世界;而本章之象,已是圣人所作、君子所观、以修德辨几为归的人文之象。「易者象也」一语,把《周易》从卜筮之书的旧身份中提拔出来,重新定性为一部以模拟天地为体、以开示动几为用的意义之书。这一重新定性,与「祸福无门,唯人所召」「天道远,人道迩」的思想大势同其呼吸,是巫术世界观向人文世界观转进的一座里程碑。

从言意之困到象的方案:面对「言不尽意」这一儒道共感的深渊,本章以「象也者像也」立起桥梁——像的关系以其肖似而不锁定、开放而不空洞的品格,使有限符号承载无穷之意成为可能。这个方案,上接《诗》之比兴、鼎之象物,旁通《庄子》之寓言卮言,是先秦符号思想的最高凝结。

从静观天道到行动智慧:彖材爻动之分工,把世界把握为「才性」与「动变」两个层面,而以知几趣时的行动之学贯串之;吉凶生乎动的机制,则把祸福之柄从神明手中收归人的动止之间。忧患意识、修省工夫、知命境界,皆由此一机制展开。

一章之内,天人之际、言意之辨、动静之几、德福之链,四大问题皆有交代——而其文不过数行。这正是象的作风:以至简摹至繁,以至近示至远。《系辞》作者论象,其行文自身即是一个象——「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;其旨远,其辞文;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」(《系辞下传》),这段夫子自道,用来形容本章,也恰如其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