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门户之喻:乾坤何以为易之门
问而不答的开端
此章劈头是一个问句:"乾坤,其易之门邪?"夫子不说"乾坤,易之门也",而缀一"邪"字,以疑问的口吻出之。这不是修辞上的谦退,而是一种郑重的思想姿态。《系辞上传》曾以决然的口气说:"乾坤,其易之缊邪?乾坤成列,而易立乎其中矣。乾坤毁,则无以见易;易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"那里也用了"邪"字。两处相映,可见《系辞》作者每逢触及易之根本处,总不肯以断辞自居,而宁以问辞启人。这与《论语》中夫子"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,我叩其两端而竭焉"的态度一脉相承——叩其两端,正是乾坤两端;竭焉,则是就问者之疑而尽之,不是先立一个独断的教条。
"门"这个譬喻,在先秦语汇中承担着极重的意义负荷。门者,出入之所由也。《论语·雍也》记夫子之言:"谁能出不由户?何莫由斯道也?"人之出入必由门户,此为日用常行中最切近的经验;夫子即以此喻道之不可须臾离。《系辞》以乾坤为易之门,正是把这个日用譬喻提升为宇宙论的构架:一切变易的发生、一切卦爻的推移、一切吉凶的判分,都必须"由"乾坤这道门出入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,若不由乾坤之门出入,便如人之欲出室而不由户,无有是处。
然而门还有第二层意涵:门是"开阖"之机。《系辞上传》说:"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。一阖一辟谓之变,往来不穷谓之通。"这段话是理解本章"乾坤其易之门"的最直接的内证。门之为物,其妙不在门扇本身,而在一开一合之间:合则藏,开则出;合则静,开则动。乾坤之为易之门,不是说乾坤是两块静止的门板,而是说乾坤的一辟一阖,即是变易本身的发生机制。易不在门内,也不在门外,易就在门的开阖之际。这是"乾坤其易之门"最深的一层意思:变易没有一个藏在门后的实体,变易即是开阖,开阖即是乾坤。
老子对"门"同样有极深的体会。《老子》曰:"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"又曰:"天门开阖,能为雌乎?"道家以门喻道之出机入机,与《系辞》以门喻乾坤,取象相同而立意有异。玄牝之门重在"生"——万物由此而出,故曰天地根;乾坤之门重在"变"——阴阳由此而交,故曰易之门。但两者共享一个根本的直觉:宇宙的秘密不是一件东西,而是一个"所由";不是名词,而是动词;不是藏在门后的宝物,而是门本身的开阖吐纳。先秦思想在这一点上儒道相通:他们都拒绝把终极者对象化。夫子言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",不肯把天说成一个可指认的物;老子言"道可道,非常道",不肯把道落成一个可命名的名。《系辞》以问句出"乾坤其易之门邪",同样是这种拒绝的表现——门可以指认,但由门而出入的"易",只能在出入之际体会,不能在门框上钉死。
门与缊:两个譬喻的深浅
上文提到《系辞上传》"乾坤其易之缊邪"一语。缊者,衣中之絮,引申为深藏之府库、蕴积之渊薮。以乾坤为易之"缊",是说易的全部内容都蕴藏在乾坤之中,如絮之充衣,如财之实府。以乾坤为易之"门",则是说易的全部发生都取道于乾坤,如人之出入必由户。缊是就"藏"而言,门是就"通"而言;缊言其体之所聚,门言其用之所由。两个譬喻合观,乾坤对于易,既是府库又是通道,既是所藏又是所由——这正是《系辞》"显诸仁,藏诸用"那种即藏即显、即体即用的思维方式。
值得注意的是,本章言"门"而不言"缊",其后所展开的一切议论——彰往察来、微显阐幽、当名辨物、正言断辞——都是"通"的事业,不是"藏"的事业。彰、察、阐、开、辨、断,这一连串动词全是打开、疏通、显明之义。可知此章的主题是易之"用":易如何向人敞开,如何为衰世之人照亮往来幽明,如何以言辞济民之行。门的譬喻统摄全章:门开了,往者可彰,来者可察,幽者可阐,名可当,物可辨,言可正,辞可断。若无此门,则往者自往,来者自来,幽明相隔,名实相乱,民行无所济,失得无所明。
《庄子·天下》述古之道术曰:"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;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。"又曰:"《易》以道阴阳。"庄子学派对六艺各有一言之判,独于《易》拈出"阴阳"二字。这与本章"乾,阳物也;坤,阴物也"正相印合:在先秦学者的共识里,《易》这部书的独特之处,就在于它以阴阳为道——而阴阳之纯者即乾坤,故乾坤为门,即阴阳为道之门。庄子所谓"道阴阳",《系辞》所谓"一阴一阳之谓道",本章所谓"阴阳合德",是同一个思想星座中的三颗星。
乾坤为门的三重含义
综合先秦文献的语境,"乾坤其易之门"至少涵有三重含义,须逐层剥示。
第一重,是卦画生成论的含义。就《易》之为书而言,六十四卦皆由阴阳二画积叠而成,而纯阳之卦为乾,纯阴之卦为坤。任何一卦,无非乾坤二体之爻画相杂:泰是乾下坤上,否是坤下乾上,既济未济是刚柔相间。《彖传》释诸卦,屡言"刚来而下柔""柔进而上行""刚柔交错",皆预设了一个乾坤爻画往来交易的图景。就此而言,乾坤是六十四卦的"父母":《说卦》言"乾,天也,故称乎父;坤,地也,故称乎母",震坎艮巽离兑六子皆由乾坤索得。六子既生,八卦相错,六十四卦以成。故从卦画的谱系上说,一切卦皆"出"于乾坤之门。门内是乾坤二纯卦,门外是六十二杂卦;由纯而杂,由简而繁,皆取道此门。
第二重,是宇宙生化论的含义。乾坤不只是两个卦,更是天地生化之德的符号。《彖传》于乾曰: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,乃统天。"于坤曰:"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。"资始者,予万物以端绪;资生者,予万物以形体。始而后生,生而后成,天地之化育即在此一始一生之间往复不穷。故乾坤为门,就宇宙论说,是说万物皆由此二元之德出入生死:出此门而为万物之生,入此门而为万物之化。《系辞上传》"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,是故知鬼神之情状",说的正是这出入门户的往来。先秦人观察天地,最深的印象莫过于四时之代谢、日月之推移、生死之相续——一切都在"往来",而往来必有所由,此所由即乾坤之门。
第三重,是为学工夫论的含义。对于学易之人而言,乾坤是入易之门径。《论语》记子夏之言:"君子之道,孰先传焉?孰后倦焉?譬诸草木,区以别矣。"为学有先后本末,入道有门径次第。学易者若不先透彻乾坤二卦——不明乾之健、坤之顺,乾之始、坤之成,乾之易、坤之简——则读六十二卦如观杂錦,眩于文采而不得其经纬。《系辞上传》开篇即言"乾以易知,坤以简能。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……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",是把乾坤之德归结为"易简"二字,而以易简为得天下之理的门径。门者,人所从入也;乾坤之为门,正谓学者由此二卦之德入于易道,由易道入于天地之理。这一重意思,把宇宙论的门转成了工夫论的门:宇宙由乾坤而生万物,学者由乾坤而知万理,天人在"门"这个意象上合辙。
三重含义,由书而世界而人,恰成一个完整的圆环。而这个圆环的枢纽,在接下来的八个字:"乾,阳物也;坤,阴物也。"
"物"字的分量
"乾,阳物也;坤,阴物也"——这两句话看似平实,实则奇崛。奇在一个"物"字。
在先秦语汇中,"物"是一个含义极广的字:可以指万物之物,可以指事类之物(《左传》"官物"之物),可以指物色旗物(《周礼》虽不引,然《左传》有"三辰旂旗"之类物色义,先秦通行),也可以指杂帛所建之物。《系辞》此处以"物"称乾坤,最直接的效果,是把乾坤从高不可攀的玄位上请了下来:乾不只是"大哉乾元"的那个统天之元,它同时是一个"阳物"——一个具体的、可指认的、属阳的东西;坤亦然。这个称谓提醒我们:易的思维始终不离于"物"。《系辞下传》言包牺氏之作八卦,"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,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,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"——八卦的来源是观物,八卦的功能是"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"。乾坤既是观物的结果,也就仍然带着物的品格。
这与《诗》的传统深相呼应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曰: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"孟子引此诗而赞曰:"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故有物必有则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有物必有则——物不是混沌的质料,物自身带着法则;反过来,法则也不悬空,法则必着于物。乾坤作为"阳物""阴物",正是"有物有则"的极致表述:乾这个物,其则为健;坤这个物,其则为顺。物与则不二,象与理不离。易学的全部言说方式——观象系辞、触类引伸——都建立在这个"有物有则"的信念之上。若物自物而则自则,则观象不足以知理,称名不足以指实,易之门虽开而无路可通。
再者,"阳物""阴物"之称,把乾坤定位为阴阳之"纯"者。天下之物莫不负阴而抱阳,然杂而不纯;惟乾为纯阳之物,坤为纯阴之物。纯,故能为门:门之为门,正在其界限分明——非内非外,而内外由之以分。乾坤以其纯,为天下之杂立了两个端点;一切杂物、杂卦、杂名,皆可在此两端之间得其位置。这就自然引出下文"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"——纯者立其两端,合者成其大用。此义留待下节详论。
问句的回响:门内门外
最后还须回到那个"邪"字。夫子问"乾坤其易之门邪",问而不答,而以下文的层层展开为答。这种以论代答的结构,暗示了一个重要的思想立场:乾坤是否为易之门,不能靠独断来确立,只能靠"行门"来验证——你从这道门走进去,看它是否通向天地之撰、神明之德;你从这道门走出来,看它是否济得民行、明得失得。门的真伪,在通不通,不在辩不辩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讥"辩也者,有不见也",《论语》记夫子"予欲无言",先秦第一流的思想家都深知:终极的肯认不在言辞的断案,而在道路的可行。《系辞》此章以问始,以"明失得之报"终,从问号走到实效,正是先秦思想"言必可行"品格的一次完整示范。
由是观之,"乾坤其易之门邪"一句,既是本章之纲,也是本章之谜。纲者,以下诸义皆由此门出入;谜者,门之为门,终须学者亲自出入一番,方知其非虚设。以下我们便随此章之序,一步一步走进这道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