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称名也小,取类也大:以小言大的表意之道
小名大类:易的符号经济学
"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。"这十个字,道破了《易》的表意机制,也道破了华夏文明整个象征传统的机制。
称名小,是说《易》所称引的名物,多是眼前身边的细小之物:一只鸣鹤,一尾濡尾之狐,一株枯杨,一张漏水的破舟("舆脱辐"),一只装酒的瓦缶("樽酒簋贰用缶"),一堵倾颓的城("城复于隍"),一次搬家("益之用凶事"),一场婚媾,一顿不遑的饭("三日不食")。取类大,是说这些细小名物所类推、所指涉的,却是天地之道、家国之运、进退存亡之大节。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——所言者诚信感通之理,"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则千里之外应之"(《系辞上传》引夫子释此爻语);履霜坚冰——所言者积渐之势,弑父弑君之祸源;城复于隍——所言者泰极否来、治乱相循之大数。名如芥子,类如须弥;即小言大,以近指远。
这种表意方式的合理性根据,正在前文"有物有则"与"于稽其类"的类思维:万物既然同禀阴阳之理,则一物之理即通于万物之理;小物中之消息盈虚,与大化中之消息盈虚,同一节律。故观小可以知大,格近可以致远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:"流水之为物也,不盈科不行;君子之志于道也,不成章不达。"以流水之不盈科不行,喻君子之不成章不达——孟子随手用的正是"称名小取类大"之法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以"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"喻仁之胜不仁,以"弈秋诲弈"喻学之专与不专;《庄子》以庖丁之刀喻养生,以轮扁之斫喻言意,以井蛙夏虫喻小知,以鲲鹏斥鴳喻大小之辩——先秦诸子的譬喻艺术,无一不是小名大类。可以说,《易》把这种民族性的表意天赋提炼成了一套自觉的符号系统,而《系辞》此十字,是对这套系统的第一次理论自觉。
何以必用小名?此中有认识论的深意,亦有教化论的深意。
认识论上,大者不可直陈。天地之道、神明之德,本身无形无象,直陈之则堕于空言。《老子》深知此难:"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强为之名曰大。"名之曰大,已是"强为之名"——大者一落名言,即非其真。故谈大道者必别寻通路:老子的通路是遮诠与譬喻("上善若水""治大国若烹小鲜"——亦是小名大类!),《易》的通路是立象设卦。《系辞上传》记:"子曰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子曰: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。"言不尽意,而象可尽意——因为象不是对意的直陈,而是对意的引发:一个具体的小象(鸣鹤、枯杨),以其鲜活的可感性,引动观者的类推与体会,意遂于观者心中自尽。小名是弓,大类是矢之所至;名愈小而具体,弓愈满而发力愈遒。
教化论上,小者切于民用。《易》本为占筮之书,其服务对象上自王公下至庶人;庶人不知天道性命之高论,而无不知枯杨、破舟、霜冰、婚媾。以民所日见之小物系辞,则引而伸之,人人可从自家的生活经验进入易理。夫子言"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"(《论语·雍也》),《易》之称名小,正是全书规模的"能近取譬":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,使贩夫牧竖亦得由其熟悉之物象,窥见天地之大理。这是易道之"开"(开物成务、门户敞开)在修辞层面的贯彻——若称名皆大(动辄天道性命),则门槛高峻,易反成闭;称名以小,则门户低平,妇孺可入,而堂奥自深。门低而堂深,此易之为教所以广也。
旨远辞文:意义与文采的双成
"其旨远,其辞文。"旨远,承"取类大"而言其意义之深邈;辞文,则专赞其语言之文采。此四字并举,实为先秦文章观的一大关目:意义之远与文辞之美,不惟不相妨,且相待而成。
《易》之辞确乎"文"。试诵其辞:"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""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""贲于丘园,束帛戋戋""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""日中见斗,往得疑疾""乘马班如,泣血涟如"——四言协韵,错落成章,意象鲜洁,情味悠长,置之《诗》三百中几不可辨。易辞与诗,本是同一时代同一文化土壤中开出的两枝:诗以咏情志,易以断吉凶,而其取象设喻、比兴寄托之法如出一手。《诗》之比兴——"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"兴淑女君子,"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"兴之子于归——正是"称名小取类大"在诗中的形态;故读易之法与读诗之法相通,皆须由文辞之表,溯意旨之远。
先秦儒门对"文"有一个从容中道的立场。《论语·雍也》:"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"《左传·襄公二十五年》记夫子之言:"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"言而无文采,则不能行远传后——这是对"文"之功能最直截的肯定。《易》之旨既远,其辞不得不文:旨远者欲行远,行远者必赖文。辞文不是缀饰,而是意义的翅膀。然文亦有其危险:文胜质则史,辞胜意则伪。衰世之文,往往靡丽其外而空洞其中——此《老子》所以有"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"之激语。老子此语,是对文之异化的当头棒喝:当"美言"成为市贾之具("美言可以市"),文与信便相离。《易》之辞恰是对老子此忧的最好回应:其辞文而其言中(下文"言曲而中"),文与信在此合一。可知"信言不美"是对衰世伪文的诊断,非谓文与信必不两立;《易》与《诗》俱是文而信者,是"文质彬彬"在书面传统中的典范。
尤须注意"旨远"之"远"。远者,非谓晦涩难解,乃谓意义的射程超出言辞的字面。读者得其辞,尚未得其旨;必玩之、味之、引而伸之,其旨乃层层展开,愈探愈远。《论语》记夫子与子夏论"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",子夏由此悟"礼后乎",夫子喜曰:"起予者商也!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"诗之旨远,故能"起"读者——文本不是意义的终点,而是意义的起点。易亦然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而立象以尽意,正是要把"尽意"的工作留一半给观象玩辞的读者。旨远,是一种邀请读者共同完成意义的文体品格。此所以《易》可以历千百年而"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"——道之行,永远需要"其人"的参与。
言曲而中:曲折的诚实
"其言曲而中"——其言曲折婉转,而无不中的。曲与中,看似相反:曲者迂回,中者直达。而《易》之言偏能曲而中,此中藏着先秦人对语言的一个深刻发现:对于复杂幽微之理,曲言比直言更能中的。
何以故?因为事理本身是曲的。吉凶悔吝之相生,祸福倚伏之相转,进退存亡之相机,本非一条直线;以直言陈曲理,理必受伤。譬如坤卦六三:"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。"含章——含晦其文章之美;可贞——如此方可贞固;或从王事——或有时而从王事;无成有终——不居其成而自有其终。这一串曲曲折折的措辞,恰恰精准摹写了人臣处下之位、怀才而不可露、任事而不可居功的那种微妙分寸。若直言之曰"为臣当谦",理是了,而其中千回百折的实践分寸全失。曲言之曲,是贴着事理之曲而曲;惟其曲,故中。
《春秋》笔法与此同功。《左传·成公十四年》论《春秋》:"微而显,志而晦,婉而成章,尽而不污,惩恶而劝善,非圣人谁能修之?"微而显,婉而成章——微婉是曲,显与成章是中;《春秋》以一字之曲折寓褒贬之直断,与《易》之言曲而中,同一笔法家数。可见"曲而中"不是《易》一书的偶然风格,而是先秦经典言说的共法:面对复杂的人事与危险的时世,直言或不能尽理,或不能远害,或不能入人——曲言则三难并解。《诗》之谲谏传统亦然:主文而谲谏,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戒——以曲致中,正谏之上乘。
于此可再参庄子。《庄子·寓言》自述其言说方式:"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"寓言十九——十言而九借外物以论之;"以天下为沉浊,不可与庄语"(《天下》篇),故以谬悠之说、荒唐之言、无端崖之辞出之。庄子之曲,曲到了汪洋恣肆的极处,而其中之"中"——对道枢、天倪、物化之理的击中——又是何等精准。庄子自己说得明白:非不欲庄语也,天下沉浊,不可与庄语也。曲言是衰世中意义的生存策略:直道之言在沉浊之世无法着陆,惟有借寓言之曲翼,意义方能飞越俗障而中的。《易》之言曲而中,与庄之寓言十九,皆是衰世逼出来的语言智慧;所不同者,《易》曲而必断(终有吉凶之判),庄曲而不断("恶乎然?然于然"),儒道于此again分途:一个曲以致断,一个曲以致游。
事肆而隐:铺陈中的深藏
"其事肆而隐"——其所陈之事肆然直陈、放而不隐,而其中之义却深隐不露。肆与隐,又是一对相反相成:事是敞开的,义是藏起的。
《易》之叙事,确乎"肆":它不讳言不堪之事。"困于酒食"言之,"其人天且劓"(黥额截鼻之刑)言之,"臀无肤,其行次且"言之,"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"言之,"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"言之。人生的窘迫、刑残、羞辱、鳏寡,皆肆然入辞,无所回护。这种"肆",是《易》纪实品格的表现:衰世之事本来如此,讳之则失真。然而每一肆陈之事下面,义皆深隐:老妇士夫之下藏着"过以相与"之戒,不见其妻之下藏着困极失所之痛,臀无肤之下藏着进退失据之象。事如冰山之在水上,义如冰山之在水下;读者见事之易,得义之难。
肆而隐的结构,正与"微显阐幽"首尾呼应:易把幽者阐为显事(肆),又把显事的意义收归幽微(隐)。一部《易》,是显与幽的双向旋转门。这亦是《诗》教的结构:《诗》陈男女怨旷、稼穑艰难、征役愁苦,何尝不肆?而温柔敦厚之教即隐于其中。夫子曰:"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"三百篇事极肆而旨归无邪——肆是其广度,隐(无邪之旨)是其深度。《易》之事肆而隐,同此格局:三百八十四爻之事极肆,而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"之旨深隐——肆故能尽天下之情伪,隐故能立天下之大戒。
合观此段六语——称名小、取类大、旨远、辞文、言曲而中、事肆而隐——实为一篇最早的文章通论:它论了符号(名小类大)、意义(旨远)、审美(辞文)、修辞(曲而中)、叙事(肆而隐)五个层面,而一以贯之者,是"以有限之言,致无限之意"的根本追求。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,是先秦人共同的语言悲感;而此段六语,是对这一悲感的六重超越之法。后世一切论文之说,其源皆可溯于此段与"立象尽意"之论。而这套言说之道的孕育土壤,仍是那个"衰世":惟衰世之事不可直言,故言曲;惟衰世之义不可显张,故事隐;惟衰世之人心须唤醒,故旨远而辞文。文章之道与忧患之世,在此章中血脉相连。
言说之道既备,全章乃收束于最后一句,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句:"因贰以济民行,以明失得之报。"请入末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