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远辞文:意义与文采的双成
"其旨远,其辞文。"旨远,承"取类大"而言其意义之深邈;辞文,则专赞其语言之文采。此四字并举,实为先秦文章观的一大关目:意义之远与文辞之美,不惟不相妨,且相待而成。
《易》之辞确乎"文"。试诵其辞:"密云不雨,自我西郊""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与尔靡之""贲于丘园,束帛戋戋""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""日中见斗,往得疑疾""乘马班如,泣血涟如"——四言协韵,错落成章,意象鲜洁,情味悠长,置之《诗》三百中几不可辨。易辞与诗,本是同一时代同一文化土壤中开出的两枝:诗以咏情志,易以断吉凶,而其取象设喻、比兴寄托之法如出一手。《诗》之比兴——"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"兴淑女君子,"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"兴之子于归——正是"称名小取类大"在诗中的形态;故读易之法与读诗之法相通,皆须由文辞之表,溯意旨之远。
先秦儒门对"文"有一个从容中道的立场。《论语·雍也》:"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"《左传·襄公二十五年》记夫子之言:"言之无文,行而不远。"言而无文采,则不能行远传后——这是对"文"之功能最直截的肯定。《易》之旨既远,其辞不得不文:旨远者欲行远,行远者必赖文。辞文不是缀饰,而是意义的翅膀。然文亦有其危险:文胜质则史,辞胜意则伪。衰世之文,往往靡丽其外而空洞其中——此《老子》所以有"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"之激语。老子此语,是对文之异化的当头棒喝:当"美言"成为市贾之具("美言可以市"),文与信便相离。《易》之辞恰是对老子此忧的最好回应:其辞文而其言中(下文"言曲而中"),文与信在此合一。可知"信言不美"是对衰世伪文的诊断,非谓文与信必不两立;《易》与《诗》俱是文而信者,是"文质彬彬"在书面传统中的典范。
尤须注意"旨远"之"远"。远者,非谓晦涩难解,乃谓意义的射程超出言辞的字面。读者得其辞,尚未得其旨;必玩之、味之、引而伸之,其旨乃层层展开,愈探愈远。《论语》记夫子与子夏论"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",子夏由此悟"礼后乎",夫子喜曰:"起予者商也!始可与言《诗》已矣。"诗之旨远,故能"起"读者——文本不是意义的终点,而是意义的起点。易亦然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"而立象以尽意,正是要把"尽意"的工作留一半给观象玩辞的读者。旨远,是一种邀请读者共同完成意义的文体品格。此所以《易》可以历千百年而"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"——道之行,永远需要"其人"的参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