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民行:易的民本归宿
最后须郑重拈出"民"字。此章的收束,不在圣人之通神明,而在百姓之济民行。全章自"乾坤其易之门"的极高明始,至"济民行""明失得之报"的极平实终——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思想宣言:易的形上学,最终是为民生日用服务的。
《系辞上传》曰:"夫易,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。"又曰:"备物致用,立成器以为天下利,莫大乎圣人。"《系辞下传》历数包牺神农黄帝尧舜取诸各卦而作网罟、耒耨、市易、舟楫、臼杵、弧矢、宫室、棺椁、书契——十三卦之制器尚象,全是民生日用之具。易之圣人观,从来不是遗世独立的观想者,而是"通天下之志,定天下之业,断天下之疑"的服务者。本章"因贰以济民行"正是这一传统的凝结:易之设,为民也;民之需,行也;行之难,贰也;济其贰,即所以厚其生。此与《书·大禹谟》"正德、利用、厚生"之三事一脉:明失得之报,正德也;开物成务,利用也;济民之行,厚生也。
儒门政治思想的核心,正在此"民"字。《书·泰誓》:"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"孟子引之以论天与(《孟子·万章上》),又直言"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"(《尽心下》)。天命的内容即是民心,则圣人通神明之德的最终检验,必在济民之行——通天者必济民,不能济民,其"通天"必伪。本章从"通神明之德"起,到"济民行"终,正画出了这条天民一贯的轨道:神明之德不是悬空的玄理,它必须穿过衰世的苦难、语言的锻造,最后落在小民临事之疑的解除上、失得之报的照明上。至高的形上学与至低的日用,在易之门中出入为一。
道家于此亦有可与相发者。《老子》曰:"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"又曰:"高以下为基,贵以贱为本。"道家圣人同样以百姓为归,惟其济民之法是"我无为而民自化,我好静而民自正"——不以名言断辞导民,而以无事无欲化民。儒道之别,至此可作一总结:面对疑贰之民,道家欲釜底抽薪,使民"无知无欲"而根本不入两歧之境("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");儒门易学则承认两歧之境不可免——人生在世,必临歧,必抉择——故设易以济之,以明报导之。道家之方是减法:损之又损,退回未歧之朴;易之方是通法:即歧而断,即贰而济。孰为究竟,可付千古之思;然衰世之中,民已在歧路彷徨泣涕,则易之即歧而济,自有其不容抹杀的仁心与担当。庄子笔下"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"——相忘江湖诚为至境,然江湖未复之日,相濡以沫即是仁;易者,衰世之沫也,其湿虽微,活人实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