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越:杂中之贯
然而《系辞》的重点不在"杂",而在"不越"。越者,逾也,乱也,出其位也。杂而不越,是说这些纷然杂陈的名物,虽驳杂而不逾越各自的类分与法度;千名万物,各当其位,各系其卦,各应其爻,无一泛滥无归者。
这个判断大有深意。杂而不越,正是"物"之秩序的语言映像。天地之间,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;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(《诗·大雅·旱麓》),各遂其性,各安其所。《易》的名物世界模拟了这个各安其所的宇宙:龙之名系于乾,马之名系于坤,龙不入坤而马不入乾——因为龙之为物,变化飞腾,其德属阳;马之为物,行地无疆,其德属阴。狐涉水而濡其尾系于未济,因狐之为物疑而善涉;鹤鸣于阴而其子和之系于中孚,因鹤之为物诚于中而声闻于外。每一个名,都不是随手拈来,而是依其物之德而系于其卦之义。名虽杂,各有所系;所系虽众,统于阴阳;阴阳之纯,归于乾坤。这就是"不越"的秩序结构:杂名——类分——阴阳——乾坤,如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。
"杂而不越"四字,也可以看作先秦"和"论在语言领域的表述。前引史伯"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"——若《易》之称名纯而不杂,如一书只言龙、只言天,则"以同裨同,尽乃弃矣",其道不广;若杂而相越,名实混乱,类分不明,则如郑卫之音之乱雅乐,虽繁不足贵。杂而不越,正是"和":异质并陈而秩序井然,如八音克谐、无相夺伦(《书·尧典》"八音克谐,无相夺伦,神人以和")。乐之八音,金石丝竹匏土革木,杂矣,而克谐不夺,故神人以和;易之万名,天地雷风水火山泽,杂矣,而系类不越,故幽明可通。乐以声之和拟天地之和,易以名之和拟万物之和——先秦礼乐文明与易学,在"以人文之秩序拟天地之秩序"这一根本志向上,本是一体。
《荀子》论名,有"制名以指实"之说(《荀子·正名》):"名无固宜,约之以命,约定俗成谓之宜。"又言"物有同状而异所者,有异状而同所者,可别也"。荀子深知名的功能在于别同异、明贵贱;名之大患,在于"用名以乱名""用实以乱名""用名以乱实"。以荀子之目光观《易》之称名,则"杂而不越"恰是"名定而实辨"的典范:名虽极杂,而每名皆有实可指、有类可归、有位可系,无一名之乱。可以说,《易》的名物系统,是先秦正名思想的一次卦爻化实践——此义与下文"当名辨物"相贯,届时再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