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称名杂而不越:易之名物世界的秩序
杂:一部书的驳杂面貌
"其称名也,杂而不越"——这一句从形上的高论转入对《易》这部书之文本面貌的观察。称名者,《易》中所称引之名物也。翻开六十四卦的卦爻辞,扑面而来的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名物世界:天文则有日月星辰、密云不雨;地理则有山陵川泽、幽谷高墉;动物则有龙马牛羊、鸿雁鸣鹤、豮豕童牛、鼫鼠射隼;植物则有枯杨生稊、苞桑丛棘、硕果不食;器用则有鼎足樽簋、舆轮茀盖、黄裳束帛;人伦则有夫妻反目、长子帅师、老夫女妻、王母考妣;事为则有即鹿无虞、田获三狐、赍咨涕洟、不速之客——真可谓杂矣。
这种驳杂,与《诗》三百的名物世界正相仿佛。夫子论诗曰:"小子何莫学夫诗?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"(《论语·阳货》)多识鸟兽草木之名——诗的教化竟落实到名物的博识上,这在今人看来或觉琐屑,在先秦人却是至理:因为名物不是死的词汇表,而是活的意义网络。关雎之鸟承载淑女之思,蒹葭之草承载伊人之慕,硕鼠之兽承载重敛之怨。名物是情志的寓所。《易》之名物亦然:潜龙承载隐德,牝马承载顺贞,枯杨承载过盛之戒,鸣鹤承载中孚之诚。易与诗共享同一个取象于物、寓意于名的表意传统——这是农耕与狩猎时代先民面对天地万物时最自然的言说方式,人在物中生活,故人以物言志。
不越:杂中之贯
然而《系辞》的重点不在"杂",而在"不越"。越者,逾也,乱也,出其位也。杂而不越,是说这些纷然杂陈的名物,虽驳杂而不逾越各自的类分与法度;千名万物,各当其位,各系其卦,各应其爻,无一泛滥无归者。
这个判断大有深意。杂而不越,正是"物"之秩序的语言映像。天地之间,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;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(《诗·大雅·旱麓》),各遂其性,各安其所。《易》的名物世界模拟了这个各安其所的宇宙:龙之名系于乾,马之名系于坤,龙不入坤而马不入乾——因为龙之为物,变化飞腾,其德属阳;马之为物,行地无疆,其德属阴。狐涉水而濡其尾系于未济,因狐之为物疑而善涉;鹤鸣于阴而其子和之系于中孚,因鹤之为物诚于中而声闻于外。每一个名,都不是随手拈来,而是依其物之德而系于其卦之义。名虽杂,各有所系;所系虽众,统于阴阳;阴阳之纯,归于乾坤。这就是"不越"的秩序结构:杂名——类分——阴阳——乾坤,如百川异源而皆归于海。
"杂而不越"四字,也可以看作先秦"和"论在语言领域的表述。前引史伯"和实生物,同则不继"——若《易》之称名纯而不杂,如一书只言龙、只言天,则"以同裨同,尽乃弃矣",其道不广;若杂而相越,名实混乱,类分不明,则如郑卫之音之乱雅乐,虽繁不足贵。杂而不越,正是"和":异质并陈而秩序井然,如八音克谐、无相夺伦(《书·尧典》"八音克谐,无相夺伦,神人以和")。乐之八音,金石丝竹匏土革木,杂矣,而克谐不夺,故神人以和;易之万名,天地雷风水火山泽,杂矣,而系类不越,故幽明可通。乐以声之和拟天地之和,易以名之和拟万物之和——先秦礼乐文明与易学,在"以人文之秩序拟天地之秩序"这一根本志向上,本是一体。
《荀子》论名,有"制名以指实"之说(《荀子·正名》):"名无固宜,约之以命,约定俗成谓之宜。"又言"物有同状而异所者,有异状而同所者,可别也"。荀子深知名的功能在于别同异、明贵贱;名之大患,在于"用名以乱名""用实以乱名""用名以乱实"。以荀子之目光观《易》之称名,则"杂而不越"恰是"名定而实辨"的典范:名虽极杂,而每名皆有实可指、有类可归、有位可系,无一名之乱。可以说,《易》的名物系统,是先秦正名思想的一次卦爻化实践——此义与下文"当名辨物"相贯,届时再申。
于稽其类:类思维的枢纽
"于稽其类"——稽者,考也,合也。考核其名物之类分,即见其中所寄之时代心事。这一句是从"名"到"意"的桥梁,而桥梁的桥墩,是"类"这个概念。
"类"是先秦思维的一个枢纽性范畴。《易》之为书,本质上是一部"类"之书:八卦各象其类,《系辞》所谓"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吉凶生矣";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。占筮的原理即是类推:筮得某卦某爻,其辞言"枯杨生稊",而问者所问或是婚姻、或是迁徙、或是征伐——枯杨生稊之象如何应答婚姻迁徙之问?惟赖"类"的桥梁:老物得少配则有生意,此象之类也;以此类推之于老夫得女妻,则"无不利"。类,使有限的卦爻辞能应对无穷的人事之问。
孟子言类,最为恳切:"故凡同类者,举相似也,何独至于人而疑之?圣人与我同类者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又曰:"指不若人,则知恶之;心不若人,则不知恶,此之谓不知类也。"知类,是孟子论学的基本要求:能从足之于屦、口之于味的同嗜,推知心之于理义的同悦,这是知类;能恶指之不若人而不能恶心之不若人,这是不知类。《墨子》诸篇亦每以"子未察吾言之类,未明其故也"责难论敌,可见"察类明故"是先秦论辩的公共规范。《易》之"于稽其类",正处于这个思维传统的中心:读易者不能死于名下,必须稽考名物背后的类分,由类而通其意。稽类,是读易的方法论门槛。
而《系辞》作者稽类的结果,是一声长叹:"其衰世之意邪?"
衰世之意:名物中渗出的时代血色
为什么稽考《易》之名物类分,会读出"衰世之意"?只须把卦爻辞的名物按类排开,答案自现。
试稽其类:《易》中言征伐者,师之"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",离之"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";言刑狱者,噬嗑之"屦校灭趾""何校灭耳",坎之"系用徽纆,寘于丛棘";言忧惧者,乾之"夕惕若厉",晋之"晋如愁如",萃之"赍咨涕洟";言乖离者,睽之"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",家人之"家人嗃嗃,悔厉";言困穷者,困之"困于酒食""困于石,据于蒺藜,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,凶";言颠沛者,明夷之"明夷于飞,垂其翼,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",旅之"旅焚其次,丧其童仆"。剥床以肤,城复于隍,枯杨生华,日中见斗——通部易经,吉辞与凶辞相半,而凶辞之刻画尤为深切著明。这不是雍熙泰和之世的产物。太平之世的文告,如《诗》之《周颂》,"于穆清庙,肃雝显相",庄严安裕,无此等荆棘满纸之象。《易》之名物,处处是忧虞、困厄、刑戮、离乱的印记——稽其类而知其世,此《系辞》作者所以有"衰世之意"之叹。
《系辞下传》他章对此有更明白的交代:"《易》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"又曰:"《易》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是故其辞危。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"殷之末世,文王与纣之事——这是《系辞》作者为"衰世"给出的具体历史定位。殷纣之世,如何为衰?《书·牧誓》数纣之罪:"今商王受,惟妇言是用,昏弃厥肆祀弗答,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,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,是崇是长,是信是使。"《微子》篇记殷之将亡:"殷罔不小大,好草窃奸宄,卿士师师非度。"上则祭祀荒废、亲族离弃,下则草窃奸宄、师师非度——这正是名实溃乱、纲纪不越而竟越的时代。而文王当此世,"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"(《论语·泰伯》),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(《彖传》释明夷语)。羑里之囚,是先秦记忆中圣人遭遇衰世的原型场景。
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深刻的对应:《易》之称名"杂而不越",恰是对一个"越"的时代的回应。纣之世,君不君,臣不臣,名实相越,秩序崩解;而圣人于此时演易,在卦爻的世界里重建了一个杂而不越的名物秩序。现实的世界越了,符号的世界不越——易是衰世中挺立的一座秩序的方舟。方舟中收容了衰世的一切苦难名物:刑狱、征伐、流离、困穷,无一讳言;然而每一苦难都被安放在卦爻时位的秩序中,都有其所自来(往)与所将往(来),都系之以戒惧修省之辞。苦难被纳入秩序,忧患被转为德慧。这就是"衰世之意"的完整意涵:它不仅指《易》产生于衰世、印刻着衰世,更指《易》是对衰世的超克——以不越之名,治已越之世。
忧患意识:衰世之意的精神内核
由此可以进一步说:所谓"衰世之意",其精神内核即是忧患意识,而忧患意识正是周初以来华夏人文精神觉醒的标志。
《书·召诰》记周初君臣之言曰:"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。……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"天命不于常,惟德是依——殷革夏命、周革殷命的巨变,使周人猛醒:政权之得失不系于血统与祭祀,而系于德之敬与不敬。这种"天命靡常"(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:"天命靡常""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宜鉴于殷,骏命不易")的战栗感,就是忧患意识的历史起点。《诗·小雅》言"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",《书》言"若朽索之驭六马"(《五子之歌》述大禹之戒),皆是此种意识的形象表达。忧患不同于恐惧:恐惧面对的是外在的、不可知的威胁,其反应是逃避或谄祭;忧患面对的是自身德行与行为的后果,其反应是敬慎与修省。从恐惧到忧患,是从巫术宗教到人文道德的一步大跃迁,而《易》正是这一跃迁的枢纽文本:它保留了占筮的古老形式(面对不可知),却灌注了德义的崭新内容(反求诸己)。
《系辞下传》历数九卦之德以处忧患:"是故履,德之基也;谦,德之柄也;复,德之本也……"履以和行,谦以制礼,复以自知——处忧患之道,全在自家德行上做工夫。这与《孟子》"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"之论若合符节:"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"(《孟子·告子下》)孟子且明言:"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"操心危,虑患深,故达——这十个字可为"其辞危。危者使平"作注:正因辞危,读者操心亦危;操心危,故临事而惧、好谋而成;如此则危者转平。反之,读易而生玩忽之心,"易(轻易)者使倾"。衰世之意,经由危辞,转化为读者的操心虑患,再转化为处世的敬慎德行——这是一条完整的精神生产线,起点是历史的苦难,终点是人格的深达。
道家对衰世同样敏感,而应对异途。《老子》曰:"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"老子看到,一切显题化的德目都是衰象——正因大道已废,才需标举仁义。这与"稽类知衰"是同一种历史嗅觉:从言说的内容反推时代的病症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更把衰世处世之难写到极处:"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命也,其一义也。……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"又借接舆之歌曰:"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"仅免刑焉——这是战国人对自己时代的判词,其沉痛不下于《易》之"何校灭耳"。然则道家之应对,是"虚而委蛇""不将不迎",以无用为大用,全身远害;儒门易学之应对,是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",以危惧修德,济民明报。一个在衰世中退而保真,一个在衰世中进而弘道;然其皆自衰世之痛出发,皆以深察祸福倚伏为智,则未尝不同源。《老子》"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",与《易》之吉凶悔吝相为倚伏、"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"(泰九三爻辞),实为同一忧患智慧的两种笔墨。
至此,本章上半的脉络已明:乾坤为门(宇宙论的敞开)——阴阳合德刚柔有体(生化的机制)——体撰通德(认识的纲领)——称名不越(语言的秩序)——衰世之意(历史的重量)。从天道一路走到人间的苦难,《系辞》的笔并未停在叹息上;下半章劈头一个"夫易",振起全篇,宣告易对衰世的正面答复。我们随之转入下半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