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:一部书的驳杂面貌
"其称名也,杂而不越"——这一句从形上的高论转入对《易》这部书之文本面貌的观察。称名者,《易》中所称引之名物也。翻开六十四卦的卦爻辞,扑面而来的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名物世界:天文则有日月星辰、密云不雨;地理则有山陵川泽、幽谷高墉;动物则有龙马牛羊、鸿雁鸣鹤、豮豕童牛、鼫鼠射隼;植物则有枯杨生稊、苞桑丛棘、硕果不食;器用则有鼎足樽簋、舆轮茀盖、黄裳束帛;人伦则有夫妻反目、长子帅师、老夫女妻、王母考妣;事为则有即鹿无虞、田获三狐、赍咨涕洟、不速之客——真可谓杂矣。
这种驳杂,与《诗》三百的名物世界正相仿佛。夫子论诗曰:"小子何莫学夫诗?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"(《论语·阳货》)多识鸟兽草木之名——诗的教化竟落实到名物的博识上,这在今人看来或觉琐屑,在先秦人却是至理:因为名物不是死的词汇表,而是活的意义网络。关雎之鸟承载淑女之思,蒹葭之草承载伊人之慕,硕鼠之兽承载重敛之怨。名物是情志的寓所。《易》之名物亦然:潜龙承载隐德,牝马承载顺贞,枯杨承载过盛之戒,鸣鹤承载中孚之诚。易与诗共享同一个取象于物、寓意于名的表意传统——这是农耕与狩猎时代先民面对天地万物时最自然的言说方式,人在物中生活,故人以物言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