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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坤易之门:《系辞下传》第六章深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六章,是整部《系辞》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。它以一个问句开端——"子曰:乾坤,其易之门邪?"——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——"因贰以济民行,以明失得之报"。从门户之喻起,到失得之报终,中间历经阴阳合德、天地之撰、神明之德、衰世之意、彰往察来、微显阐幽、当名辨物、正言断辞、称名取类、旨远辞文、言曲事肆诸义,层层推进,如登堂入室,如溯流穷源。这一章几乎把《周易》一书的宇宙论根基、历史处境、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,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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衰世之意:名物中渗出的时代血色

为什么稽考《易》之名物类分,会读出"衰世之意"?只须把卦爻辞的名物按类排开,答案自现。

试稽其类:《易》中言征伐者,师之"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",离之"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";言刑狱者,噬嗑之"屦校灭趾""何校灭耳",坎之"系用徽纆,寘于丛棘";言忧惧者,乾之"夕惕若厉",晋之"晋如愁如",萃之"赍咨涕洟";言乖离者,睽之"见舆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",家人之"家人嗃嗃,悔厉";言困穷者,困之"困于酒食""困于石,据于蒺藜,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,凶";言颠沛者,明夷之"明夷于飞,垂其翼,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",旅之"旅焚其次,丧其童仆"。剥床以肤,城复于隍,枯杨生华,日中见斗——通部易经,吉辞与凶辞相半,而凶辞之刻画尤为深切著明。这不是雍熙泰和之世的产物。太平之世的文告,如《诗》之《周颂》,"于穆清庙,肃雝显相",庄严安裕,无此等荆棘满纸之象。《易》之名物,处处是忧虞、困厄、刑戮、离乱的印记——稽其类而知其世,此《系辞》作者所以有"衰世之意"之叹。

《系辞下传》他章对此有更明白的交代:"《易》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"又曰:"《易》之兴也,其当殷之末世、周之盛德邪?当文王与纣之事邪?是故其辞危。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"殷之末世,文王与纣之事——这是《系辞》作者为"衰世"给出的具体历史定位。殷纣之世,如何为衰?《书·牧誓》数纣之罪:"今商王受,惟妇言是用,昏弃厥肆祀弗答,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,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,是崇是长,是信是使。"《微子》篇记殷之将亡:"殷罔不小大,好草窃奸宄,卿士师师非度。"上则祭祀荒废、亲族离弃,下则草窃奸宄、师师非度——这正是名实溃乱、纲纪不越而竟越的时代。而文王当此世,"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"(《论语·泰伯》),内文明而外柔顺,以蒙大难(《彖传》释明夷语)。羑里之囚,是先秦记忆中圣人遭遇衰世的原型场景。

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深刻的对应:《易》之称名"杂而不越",恰是对一个"越"的时代的回应。纣之世,君不君,臣不臣,名实相越,秩序崩解;而圣人于此时演易,在卦爻的世界里重建了一个杂而不越的名物秩序。现实的世界越了,符号的世界不越——易是衰世中挺立的一座秩序的方舟。方舟中收容了衰世的一切苦难名物:刑狱、征伐、流离、困穷,无一讳言;然而每一苦难都被安放在卦爻时位的秩序中,都有其所自来(往)与所将往(来),都系之以戒惧修省之辞。苦难被纳入秩序,忧患被转为德慧。这就是"衰世之意"的完整意涵:它不仅指《易》产生于衰世、印刻着衰世,更指《易》是对衰世的超克——以不越之名,治已越之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