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手札

乾坤易之门:《系辞下传》第六章深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六章,是整部《系辞》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。它以一个问句开端——"子曰:乾坤,其易之门邪?"——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——"因贰以济民行,以明失得之报"。从门户之喻起,到失得之报终,中间历经阴阳合德、天地之撰、神明之德、衰世之意、彰往察来、微显阐幽、当名辨物、正言断辞、称名取类、旨远辞文、言曲事肆诸义,层层推进,如登堂入室,如溯流穷源。这一章几乎把《周易》一书的宇宙论根基、历史处境、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,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。

预计阅读 78 分钟 Markdown

忧患意识:衰世之意的精神内核

由此可以进一步说:所谓"衰世之意",其精神内核即是忧患意识,而忧患意识正是周初以来华夏人文精神觉醒的标志。

《书·召诰》记周初君臣之言曰:"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。……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。"天命不于常,惟德是依——殷革夏命、周革殷命的巨变,使周人猛醒:政权之得失不系于血统与祭祀,而系于德之敬与不敬。这种"天命靡常"(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:"天命靡常""殷之未丧师,克配上帝。宜鉴于殷,骏命不易")的战栗感,就是忧患意识的历史起点。《诗·小雅》言"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",《书》言"若朽索之驭六马"(《五子之歌》述大禹之戒),皆是此种意识的形象表达。忧患不同于恐惧:恐惧面对的是外在的、不可知的威胁,其反应是逃避或谄祭;忧患面对的是自身德行与行为的后果,其反应是敬慎与修省。从恐惧到忧患,是从巫术宗教到人文道德的一步大跃迁,而《易》正是这一跃迁的枢纽文本:它保留了占筮的古老形式(面对不可知),却灌注了德义的崭新内容(反求诸己)。

《系辞下传》历数九卦之德以处忧患:"是故履,德之基也;谦,德之柄也;复,德之本也……"履以和行,谦以制礼,复以自知——处忧患之道,全在自家德行上做工夫。这与《孟子》"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"之论若合符节:"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……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"(《孟子·告子下》)孟子且明言:"人之有德慧术知者,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,其操心也危,其虑患也深,故达。"操心危,虑患深,故达——这十个字可为"其辞危。危者使平"作注:正因辞危,读者操心亦危;操心危,故临事而惧、好谋而成;如此则危者转平。反之,读易而生玩忽之心,"易(轻易)者使倾"。衰世之意,经由危辞,转化为读者的操心虑患,再转化为处世的敬慎德行——这是一条完整的精神生产线,起点是历史的苦难,终点是人格的深达。

道家对衰世同样敏感,而应对异途。《老子》曰:"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"老子看到,一切显题化的德目都是衰象——正因大道已废,才需标举仁义。这与"稽类知衰"是同一种历史嗅觉:从言说的内容反推时代的病症。《庄子·人间世》更把衰世处世之难写到极处:"天下有大戒二:其一命也,其一义也。……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"又借接舆之歌曰:"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"仅免刑焉——这是战国人对自己时代的判词,其沉痛不下于《易》之"何校灭耳"。然则道家之应对,是"虚而委蛇""不将不迎",以无用为大用,全身远害;儒门易学之应对,是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",以危惧修德,济民明报。一个在衰世中退而保真,一个在衰世中进而弘道;然其皆自衰世之痛出发,皆以深察祸福倚伏为智,则未尝不同源。《老子》"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",与《易》之吉凶悔吝相为倚伏、"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"(泰九三爻辞),实为同一忧患智慧的两种笔墨。

至此,本章上半的脉络已明:乾坤为门(宇宙论的敞开)——阴阳合德刚柔有体(生化的机制)——体撰通德(认识的纲领)——称名不越(语言的秩序)——衰世之意(历史的重量)。从天道一路走到人间的苦难,《系辞》的笔并未停在叹息上;下半章劈头一个"夫易",振起全篇,宣告易对衰世的正面答复。我们随之转入下半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