彰与察:两种不同的工夫
细味"彰往而察来"的用字:于往言"彰",于来言"察"。彰者,使之明也,是施加于对象的动作——往事已陈,其迹易昧,故须彰而明之;察者,审视辨识也,是收敛于自身的工夫——来事未形,其兆至微,故须察而觉之。一施一收,一明一审,工夫恰好相反。
彰往之学,即是史学。先秦人于此至为郑重。《诗·大雅·荡》曰:"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。"《书·酒诰》周公告康叔曰:"古人有言曰:'人无于水监,当于民监。'"监(鉴)的意象——以往事为镜——是周人历史意识的核心。镜之为用,在照见自己;彰往之用,在照见当下的自己与将来的自己。故彰往不是好古之癖,而是severest的自我认识手段。夫子自言"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",又言"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敏以求之者也"——好古敏求,正是彰往工夫的第一人称表述。
察来之学,则是"知几"之学。《系辞下传》曰:"几者,动之微,吉之先见者也。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"几,是事之初动、形之未著者。察来不是预知既成的未来(那是命定论),而是察见方萌的几微(这是实践论)。二者之别至关重要:若未来已定而可预知,则人之修德谋事皆为多余;惟未来方在几微中酝酿,君子察其几而以行为参与之、转化之,察来才有实践的意义。《系辞》言"知几其神乎",又举颜子为例:"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。"颜子之知几,是察自己心行之几——不善方萌即知即改。可见"察来"最切近的施用处,不是占问外事,而是省察内心:自家一念之动,即是最当察的"来"之端。此义把易学的时间之学收归为工夫之学,是儒门解易最深的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