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辞与民行:语言秩序的政治性
当名辨物、正言断辞,最终指向的是本章末句的"济民行"。这里须把先秦语言思想的政治维度再挖深一层。
先秦诸子几乎一致确认:语言秩序即是政治秩序的基础设施。孔子作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(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:"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"),其所以惧,正在《春秋》之一字褒贬——书"弑"书"杀",书"入"书"归",名之所加,义之所在。孟子述夫子之言曰:"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"以一部正名之书自任其功罪,可见名辞之事在儒门心中的分量。《易》与《春秋》,一占往来之变,一断已行之事,而皆以"当名""断辞"为其权柄:《春秋》断既往之是非,《易》断方来之吉凶;一彰往,一察来,恰成双璧。先秦六艺之教所谓"《易》以道阴阳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"(《庄子·天下》),而由本章观之,《易》亦深于名分,《春秋》亦通于阴阳(阳尊阴卑之序即名分之本)——二书实共守着华夏文明"以名立序"的同一命脉。
道家于名,取径相反而关切相同。《老子》曰:"道常无名,朴虽小,天下莫能臣也。……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"始制有名——名是"制"的开端,秩序的发端;然老子随即警告"知止":名的增殖若无止境,则法令滋彰、盗贼多有。庄子更进一步:"名者,实之宾也。"(《庄子·逍遥游》)名只是实的宾客,不可喧宾夺主。道家所惧者,是名的异化:名本为指实而设,久之人竞逐其名而遗其实,天下遂多"名"之伪而丧"实"之真。此种警惕,与《易》"杂而不越"之义并非相斥,而恰可互补:《易》之名所以不越,正因每名皆紧贴其实、其类、其时,无一名之虚悬;一旦名脱离实而自行繁殖,即是"越",即是衰世名实溃乱之象。可以说,儒家治名之泛滥以"正",道家治名之泛滥以"损";《易》之当名辨物,行正名之实,而其称名之简(六十四名摄天下之变)又暗合道家知止之戒。一部《易》,在名的问题上兼摄了儒道两针药石。
由是,"开而当名辨物,正言断辞,则备矣"一句,可总括为:易开其门,以名立序,以言正世,以辞断疑——为衰世重建语言的信用。衰世之病,深处正是语言信用的破产:盟誓不足信(春秋之世,屡盟而屡渝,《诗·小雅·巧言》"君子屡盟,乱是用长"),言与行离,名与实乖。而《易》以其当名、正言、断辞,示范了一种言必有中、辞必有断、名必副实的语言——这是对衰世最深刻的治疗。语言的信用恢复了,民行才有所依循;此所以下文归结于"济民行"也。
至此,易之"备"已陈。然而紧接着,《系辞》忽然转而描述易之言说风格:"其称名也小,其取类也大。其旨远,其辞文,其言曲而中,其事肆而隐。"这是全章文学意味最浓的一段,也是先秦文章观的一份纲领性文件。请入下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