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曲而中:曲折的诚实
"其言曲而中"——其言曲折婉转,而无不中的。曲与中,看似相反:曲者迂回,中者直达。而《易》之言偏能曲而中,此中藏着先秦人对语言的一个深刻发现:对于复杂幽微之理,曲言比直言更能中的。
何以故?因为事理本身是曲的。吉凶悔吝之相生,祸福倚伏之相转,进退存亡之相机,本非一条直线;以直言陈曲理,理必受伤。譬如坤卦六三:"含章可贞,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。"含章——含晦其文章之美;可贞——如此方可贞固;或从王事——或有时而从王事;无成有终——不居其成而自有其终。这一串曲曲折折的措辞,恰恰精准摹写了人臣处下之位、怀才而不可露、任事而不可居功的那种微妙分寸。若直言之曰"为臣当谦",理是了,而其中千回百折的实践分寸全失。曲言之曲,是贴着事理之曲而曲;惟其曲,故中。
《春秋》笔法与此同功。《左传·成公十四年》论《春秋》:"微而显,志而晦,婉而成章,尽而不污,惩恶而劝善,非圣人谁能修之?"微而显,婉而成章——微婉是曲,显与成章是中;《春秋》以一字之曲折寓褒贬之直断,与《易》之言曲而中,同一笔法家数。可见"曲而中"不是《易》一书的偶然风格,而是先秦经典言说的共法:面对复杂的人事与危险的时世,直言或不能尽理,或不能远害,或不能入人——曲言则三难并解。《诗》之谲谏传统亦然:主文而谲谏,言之者无罪,闻之者足以戒——以曲致中,正谏之上乘。
于此可再参庄子。《庄子·寓言》自述其言说方式:"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"寓言十九——十言而九借外物以论之;"以天下为沉浊,不可与庄语"(《天下》篇),故以谬悠之说、荒唐之言、无端崖之辞出之。庄子之曲,曲到了汪洋恣肆的极处,而其中之"中"——对道枢、天倪、物化之理的击中——又是何等精准。庄子自己说得明白:非不欲庄语也,天下沉浊,不可与庄语也。曲言是衰世中意义的生存策略:直道之言在沉浊之世无法着陆,惟有借寓言之曲翼,意义方能飞越俗障而中的。《易》之言曲而中,与庄之寓言十九,皆是衰世逼出来的语言智慧;所不同者,《易》曲而必断(终有吉凶之判),庄曲而不断("恶乎然?然于然"),儒道于此again分途:一个曲以致断,一个曲以致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