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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坤易之门:《系辞下传》第六章深读

《系辞下传》第六章,是整部《系辞》中气象最为完足的篇章之一。它以一个问句开端——"子曰:乾坤,其易之门邪?"——以一个沉重的判断收束——"因贰以济民行,以明失得之报"。从门户之喻起,到失得之报终,中间历经阴阳合德、天地之撰、神明之德、衰世之意、彰往察来、微显阐幽、当名辨物、正言断辞、称名取类、旨远辞文、言曲事肆诸义,层层推进,如登堂入室,如溯流穷源。这一章几乎把《周易》一书的宇宙论根基、历史处境、言说方式与实践归宿,在短短一百余字之内和盘托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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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肆而隐:铺陈中的深藏

"其事肆而隐"——其所陈之事肆然直陈、放而不隐,而其中之义却深隐不露。肆与隐,又是一对相反相成:事是敞开的,义是藏起的。

《易》之叙事,确乎"肆":它不讳言不堪之事。"困于酒食"言之,"其人天且劓"(黥额截鼻之刑)言之,"臀无肤,其行次且"言之,"枯杨生华,老妇得其士夫"言之,"入于其宫,不见其妻"言之。人生的窘迫、刑残、羞辱、鳏寡,皆肆然入辞,无所回护。这种"肆",是《易》纪实品格的表现:衰世之事本来如此,讳之则失真。然而每一肆陈之事下面,义皆深隐:老妇士夫之下藏着"过以相与"之戒,不见其妻之下藏着困极失所之痛,臀无肤之下藏着进退失据之象。事如冰山之在水上,义如冰山之在水下;读者见事之易,得义之难。

肆而隐的结构,正与"微显阐幽"首尾呼应:易把幽者阐为显事(肆),又把显事的意义收归幽微(隐)。一部《易》,是显与幽的双向旋转门。这亦是《诗》教的结构:《诗》陈男女怨旷、稼穑艰难、征役愁苦,何尝不肆?而温柔敦厚之教即隐于其中。夫子曰:"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"三百篇事极肆而旨归无邪——肆是其广度,隐(无邪之旨)是其深度。《易》之事肆而隐,同此格局:三百八十四爻之事极肆,而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"之旨深隐——肆故能尽天下之情伪,隐故能立天下之大戒。

合观此段六语——称名小、取类大、旨远、辞文、言曲而中、事肆而隐——实为一篇最早的文章通论:它论了符号(名小类大)、意义(旨远)、审美(辞文)、修辞(曲而中)、叙事(肆而隐)五个层面,而一以贯之者,是"以有限之言,致无限之意"的根本追求。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,是先秦人共同的语言悲感;而此段六语,是对这一悲感的六重超越之法。后世一切论文之说,其源皆可溯于此段与"立象尽意"之论。而这套言说之道的孕育土壤,仍是那个"衰世":惟衰世之事不可直言,故言曲;惟衰世之义不可显张,故事隐;惟衰世之人心须唤醒,故旨远而辞文。文章之道与忧患之世,在此章中血脉相连。

言说之道既备,全章乃收束于最后一句,也是分量最重的一句:"因贰以济民行,以明失得之报。"请入末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