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迁」字的分量
「易之为书也不可远」之后,紧接着便是「为道也屡迁」。书不可远,而书中之道却屡屡迁徙——这两句连读,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悖论:最应当亲近的东西,恰恰是最不肯停留的东西。你要相守的,是一个永远在移动的对象。
「迁」在先秦语汇中是个有方向感、有身体感的字。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曰:「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」鸟自幽谷迁往乔木,是处所的改换,也是境界的升进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引此诗而申之曰:「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,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。」可见「迁」可以有升降两向,而先秦君子尤重「迁善」一义。《论语·雍也》记孔子称颜回「不迁怒,不贰过」,《易·益·象传》曰:「风雷,益。君子以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。」迁善改过,正是把「迁」纳入了德性工夫。而《系辞》此处说「为道也屡迁」,则是把「迁」提升为道自身的品格:不是人迁就道,而是道本身在迁。道不驻留于任何一卦一爻、一辞一象之中;它在这里显现,随即又移向别处。「屡」字尤须着眼——不是一迁而定,而是迁而又迁,无有穷已。
这与《系辞上传》「生生之谓易」一语正相呼应。生生者,生而又生;屡迁者,迁而又迁。「生生」自天地造化一面言之,「屡迁」自书中之道一面言之,其实一也。天地之化不肯留停:「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。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」(《系辞下传》)往来相推,即是天地之屡迁。《易》既然「与天地准」,其道自然也随天地而屡迁。书是写定的,道却是活动的;文字有尽,而文字所指的变化无尽。「为道也屡迁」五字,等于预先告诫读者:你手中的这卷竹帛,不是道的居所,只是道的行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