爻位空间中的人生
六虚周流之说,落到人事上,便是一套深刻的处境哲学。人生在世,如爻在卦中:所居有位,所遇有时,所比有邻,所应有与。位有当与不当,时有可与不可,邻有承乘之顺逆,应有得与不得。同一个刚健之才(同一根阳爻),居初则「勿用」,居二则「利见大人」,居三则「夕惕若厉」,居五则「飞龙在天」,居上则「有悔」——才未变而位变,位变而所宜之行随之全变。这是《易》教给先秦君子的第一课:论人不可离位,谋事不可离时。《论语·泰伯》记孔子曰「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」,《宪问》记曾子曰「君子思不出其位」,此语正与艮卦《象传》「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」同文。可见「位」的自觉,是孔门与《易》共享的核心观念。而《易》更进于此者,在于它同时强调位之「虚」与「无常」:你此刻之位非你永久之位,故居下不必馁,居上不可骄。《文言》释乾九三曰:「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。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」不骄不忧,正因深知上下无常、周流不居。
孟子论圣之时者,最得此意。《孟子·万章下》曰:「孔子之去齐,接淅而行;去鲁,曰:迟迟吾行也,去父母国之道也。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,孔子也。」又曰:「孔子,圣之时者也。」速、久、处、仕,正是一身而周流于诸位之间,无可无不可。《论语·微子》记孔子自道:「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」无可无不可,非无原则,乃不以一位自锢、不以一节自名——这正是一个活在「六虚」之中而非钉死在「一位」之上的人格。伯夷居「清」之一位,伊尹居「任」之一位,柳下惠居「和」之一位,皆一节之圣;惟孔子周流无滞,故孟子以「集大成」称之。以《易》语言之: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各得一爻之义,孔子则得「周流六虚」之全。爻位空间的哲学,至此由卦画而入于人格,由书而入于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