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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为典要:一部与人相守而随时俱迁的书

《系辞下传》第八章之文不长,然而其在整部《易传》中的分量,却重得出奇。请先诵其全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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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《老子》首章对勘

「不可为典要,唯变所适」,与《老子》开卷第一句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」,是先秦思想中最堪对读的两段文字。老子之意:凡可以言说而定著的道,即非那恒常之道;凡可以命名而固指的名,即非那恒常之名。道一落言诠,即成陈迹;名一经指实,即失其真。《系辞》之意:凡可以编为定例的《易》,即非那屡迁之《易》;执辞为典要者,得其筌而失其鱼。两者所警惕的,是同一件事——语言与成法对活的道的凝固作用。

然而两家由此开出的方向,却大有异趣,此正是儒道分途之所在。老子既知言之不可执,遂趋于「不言」: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」(五十六章),「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」(五章),「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」(二章)。庄子承之,于《天道》篇借轮扁斫轮之喻,把这层意思推到极处。轮扁谓桓公曰:「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斫轮之妙,「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」。道之精微不可传于言,故凡书皆糟粕。《庄子·外物》又曰:「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」言只是筌蹄,得意则当忘之。

《系辞》的作者显然深知此难。《系辞上传》自己就记着:「子曰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」这一问,与轮扁之讥如出一辙——若书不尽言、言不尽意,则六经皆糟粕矣,《易》独能免乎?《系辞》的回答是一个转身:「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」言不尽意,故不徒用言:立象、设卦、系辞、变通、鼓舞,五者层层相济。象非言也,象是一种「不定指」的符号——「潜龙」不专指某一龙、某一人、某一事,它是一个虚位以待的意象,万事之含此理者皆可入之。卦非言也,卦是可动可变的结构,此卦可之彼卦,一爻动而全局改。正因为《易》的表意单位是象与卦而非定义与条例,它才能既「书」而又不死于书,既「言」而又不胶于言。「不可为典要」正是对这套符号系统的使用说明:象本虚设,故不可实指为典要;卦本待变,故惟当唯变所适。可以说,老庄看到了「言不尽意」便主张离言,《易》看到了「言不尽意」却发明了一种自带流动性的言——一种以自身的不确定性来匹配道之屡迁的书写。这是先秦思想应对同一难题的两种天才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