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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物成务——易有太极

《系辞上》第十一章读解。易之功用在开物成务、冒天下之道。说蓍圆卦方、洗心退藏而与民同患,及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”的生成序列,与先秦道论相呼应而各有分寸。

玄机编辑部 2026年7月5日 预计阅读 37 分钟 PDF Markdown
开物成务——易有太极

开物成务——易有太极

《系辞上》第十一章读解

子曰:「夫易何为者也?夫易,开物成务,冒天下之道,如斯而已者也。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业,以断天下之疑。」

是故蓍之德圆而神,卦之德方以知,六爻之义易以贡。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,吉凶与民同患。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,其孰能与于此哉!古之聪明睿知、神武而不杀者夫!是以明于天之道,而察于民之故,是兴神物以前民用。圣人以此斋戒,以神明其德夫。

是故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,一阖一辟谓之变,往来不穷谓之通;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,制而用之谓之法,利用出入、民咸用之谓之神。

是故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。

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,变通莫大乎四时,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,崇高莫大乎富贵;备物致用,立成器以为天下利,莫大乎圣人;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,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龟。

是故天生神物,圣人则之;天地变化,圣人效之;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;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易有四象,所以示也;系辞焉,所以告也;定之以吉凶,所以断也。

——《系辞上》第十一章

远方的朋友,这一封信写到第十一讲,我们与《系辞上传》的相处,也快要走到尽头了。前面十章,或论天尊地卑,或论一阴一阳,或论大衍之数,都是《系辞》自己在说话;到了这一章,忽然换了一副笔墨——夫子亲自出场,自问自答,问的又是一个最根本、最不能回避的问题:这部《易》,究竟是干什么用的?一部书讲到深处,往往要停下来,回头面对自己的读者,把压在心底的那一句话说出来。此章便是《系辞上传》回头的一章。它先说《易》之为用,再说圣人之为心,再说造化之为门,再说太极之为原,最后说到河图洛书、示告断疑,一层一层,如水落而石出。您正在把《系辞》译成荷兰语,那么这一章对您有一层特别的意味:它是《系辞》替自己写的自序,是这部书的自我陈述。译一部书,最要紧的是听清它自己怎样介绍自己;一个作者亲口说出的写作缘起,比一切旁人的揣测都贵重。我们就从那一问开始。

一、夫易何为者也——一问而三答

「子曰:夫易何为者也?」何为者也,就是白话的"是做什么的"。这一问看似平常,实则极郑重。先秦的书里,凡是自设此问的地方,都是作者把衣襟整一整、要说要紧话的地方。夫子不问"易何书也",不问它的来历、作者、卷帙,只问它"何为"——问它的用。这是先秦人读书的通例:书不为藏,为用;道不为言,为行。《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记刘康公之言:"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"卜筮属祀事之列,是国之大事的一端;《左传·昭公二年》又记晋国的韩宣子到鲁国,"观书于大史氏,见《易象》与《鲁春秋》",喟然叹曰:"周礼尽在鲁矣。"在春秋君子眼中,一部《易象》与一国的礼乐典章同其分量。问《易》何为,就是问这一件大事到底承担着什么。

答语只有一句:"夫易,开物成务,冒天下之道,如斯而已者也。"十四个字,是整部《易》的功用宣言。我们逐字看。

"开",启也,如开门、开蒙、开源。"物",不只是今天说的物件,先秦文本里"物"往往兼指事,指一切有形有名、可分可辨者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说: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"有一物必有一则,物是道理所寄的地方。"开物",就是把闭塞混沌的天下之物打开,使各有其名、各见其理、各当其位。人生天地间,最初面对的是一片未凿的浑茫:草木不知其名,吉凶不知其故,人事不知其宜。圣人画卦系辞,把这片浑茫剖开来,使民知天时、知地宜、知人事——这就是开物。开物者,开人之蒙也;物本自在,所开者其实是人的眼睛。《易》六十四卦,第四卦即名曰蒙,卦辞曰"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"——一部《易》自始就把自己放在启蒙者的位置上,开物云者,正是全书的自任。

"成",就也,终也。"务",本义是致力,引申为当务之事、不得不办之事。《论语》说"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",孟子先生说"知者无不知也,当务之为急"——务,是摆在面前必须完成的那件事。"成务",就是把天下人当做之事扶助它做成。开物是知边的事,成务是行边的事;开物使人明,成务使人立。《易》不满足于给人一副看世界的眼光,它还要世界上的事在这眼光底下一件一件办成——耕耘有获,行旅有归,讼狱有平,征伐有止。这是《易》与一切玄谈的分界处:它的归宿不在言语,在事功。

"冒天下之道"的"冒"字最有意思。冒,覆也,字象以巾蒙首,引申为覆盖、包罗。天下之道千头万绪,而《易》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覆之,如天之覆物,无一物在覆载之外。请注意,冒是覆盖,不是穷尽;是网罗其纲,不是缕数其目。六十四卦并不曾把天下事一件一件登记造册,它只是提挈了变化的纲领,纲举而目自张。这层分寸,翻译时值得斟酌:若译成"包含了天下一切道理",就把"冒"字译死了;冒是一顶足够大的帽子,而非一册足够厚的账簿。

"如斯而已者也"——如此罢了。这五个字是收束,也是斩截。开物成务,冒天下之道,说起来已是极大,而夫子偏用"而已"二字轻轻按住,仿佛说:不必再往上添加神奇了,《易》之为《易》,尽于此矣。凡真正的大话,都说得像平常话;凡把平常话说得惊天动地的,多半可疑。这也是先秦文字共同的呼吸。

接下来一问三答:"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,以定天下之业,以断天下之疑。"三个"以"字,最要留心——以者,用也。是圣人用《易》,不是《易》自己会通、会定、会断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记夫子之言:"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"道不能自弘,必待人弘之;《易》不能自行,必待圣人行之。一部《易》摆在架上,通不了任何人的志,定不了任何人的业;必得有人以之洗心、以之斋戒、以之忧患天下,这部书才活起来。这三个"以"字,是本章后文一切"圣人以此"的先声。

通志、定业、断疑,三者又自有次第。志者,心之所之;天下之志不通,则上下相疑、彼此相隔,故先通之。《礼记·礼运》说:"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,以中国为一人。"要使天下如一家、亿兆如一人,先须使此心通乎彼心——通志是一切共事的地基。业者,事之所就;志既通矣,则可以合众力而定共业。疑者,事之所滞;业将定而疑未决,则功亏一篑,故终之以断。《尚书·洪范》论稽疑之法:"汝则有大疑,谋及乃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"谋及乃心,是自尽其思;谋及卿士庶人,是博通众志;谋及卜筮,是最后的一断。可见断疑从来不是抛开人谋、专听蓍草,而是人谋既尽之后,借神物以定其不能自定者。《易》之断疑,断在人谋之尽头,不断在人谋之开头——这一层,是读此章第一要认清的。

二、蓍之德圆而神,卦之德方以知

「是故蓍之德圆而神,卦之德方以知,六爻之义易以贡。」这三句是给筮法中的三样东西各下一字考语:蓍曰圆,卦曰方,爻曰易。上一讲我们细说过大衍之数五十,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,这里不复赘述;此处要看的,是《系辞》如何从那一套操作里提炼出"德"来。德者,得也,一物之所以为一物的品性。器物有德,这个讲法本身就先秦气十足:弓有弓之德,玉有玉之德,《诗》咏"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",君子且以玉德自况——那么蓍卦有德,圣人以其德为师,又何足怪。

蓍何以圆?四十九茎蓍草在手,分合无定,四营十八变,变变不居,其数未定之先,可能之途无穷——这是"圆"。圆者,转动无碍,无一定之方所。惟其无定,故能应无穷之问,故曰"神"。神字在《系辞》里有定训,第五章早已自己注明:"阴阳不测之谓神。"神不是鬼神之神,是不可测度之称。蓍未成卦之时,如天下事未成之时,一切尚在可否之间,此其所以圆而神。

卦何以方?十八变既毕,一卦既成,六画俨然,是此卦即非彼卦,是既济即非未济——这是"方"。方者,有隅有界,止而有守。惟其有定,故可据以知事之理,故曰"知"。圆而神者主未来之未定,方以知者主已成之可识。《管子·内业》有一句极好的话可与此唱和:"人能正静……乃能戴大圜而履大方,鉴于大清,视于大明。"头上顶着圆转不测的天,脚下踏着方正有守的地——蓍圆卦方,正是把这一副天地格局收进了一副筮具之中。人立于蓍卦之间,犹立于天地之间。

"六爻之义易以贡"。贡者,告也,献也。卦虽已定,而卦中六爻,或动或静,以变易来告人——易以贡,是说爻用它的"变"来贡献消息。卦是大局,爻是时机;卦告诉你在什么处境,爻告诉你此刻走到了处境中的哪一步、下一步吉凶如何。于是蓍、卦、爻三者合起来,恰是一副完整的时间:蓍圆而神,接住未来;卦方以知,收藏已往;爻易以贡,指点当下。下文"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",正是从这里生出来的。

我知道您译到这几句,会为"圆""方"二字踌躇:它们既是形容蓍草卦画的实指,又是无定与有定的虚指,虚实之间,一语双关。我的浅见是宁可译得朴素,保住圆与方这两个最简单的形象——因为下文的门、户、阖、辟,也都是这样从最朴素的形象里开出义理来的。《系辞》说理,从不离开手边之物,这正是它可爱可敬处。

三、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

「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。」这八个字,是本章最深的一口井,我们要多汲一会儿。

先看"以此"。此者何?就是上文蓍卦六爻之德——圆神、方知、易贡。圣人拿这三种德性来洗自己的心。这一层最不可轻放过:筮具之德,转成了圣人的工夫。蓍之圆神,洗去心的执定;卦之方知,洗去心的游移;爻之易贡,洗去心的怠惰。一副占筮的器具,在圣人手里成了一面磨镜的石。器与道之间原没有墙,就看用的人。

再看"洗心"。洗者,涤也。心何以要洗?因为心会脏。脏在哪里?不在见闻知识——见闻知识如水过池,本不留垢;垢在私意、成见、将迎、计较。太上曰:"涤除玄览,能无疵乎?"(《老子》第十章)把心这面幽深之镜洗涤干净,使它照物无疵——"涤除"与"洗心",一字之呼应,如空谷答响。庄子先生说得更透:"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"(《庄子·应帝王》)镜子照物,物来则现,物去则空,不迎上去,不追出去,不把影子攒在肚里。心洗到这个地步,才配得上蓍之圆神——因为只有一颗不预设吉凶的心,才接得住那未定的、圆转的天机。若心中先横着一个盼望的吉、一个恐惧的凶,蓍草还未分,卦象已被私意画定了,那还占问什么呢?

《管子·内业》说:"敬除其舍,精将自来。"心是精气之舍,扫除干净,那至精的东西自己会来住。荀子先生在《解蔽》里说:"虚壹而静,谓之大清明。"不以已藏害将受谓之虚,不以彼一害此一谓之壹,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——这三句本是论治心之术,拿来注"洗心"二字,若合符节。孟子先生则从另一头说:"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又说:"养心莫善于寡欲。"洗心与求放心、寡欲,路数微异而血脉相通:都是把跑散的、蒙尘的心收回来、拭亮它。《大学》引汤之盘铭:"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"洗沐之器上刻着日新之铭,可见古人本就把洗身与洗心看作一副功课。洗心不是一次洗净、终身免洗,是日日洗、事事洗——每一次占问之前洗一次,每一次临事之前洗一次。

然后是"退藏于密"。密者,深也,隐也,人所不窥之地。圣人把洗净的心退回来,藏在深密之处。这个"密"不是一间密室、一个藏身的地窖——圣人无处可逃,也不逃。密是心体不测之地,是喜怒未发、几微未动的那一片渊默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曰:"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"天做事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;圣人藏心,也藏到这无声无臭处。《中庸》说:"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。"暗淡无光,却一天比一天彰显;小人反是,的然而日亡。藏于密者,正所以日章。夫子对颜渊说:"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!"(《论语·述而》)可见"藏"是一种真本领,不是失意者的自我安慰。世人只会用,不会藏;只能行,不能退。一退便怨,一藏便馁。圣人之退藏,密处有一个完完整整、洗得干干净净的心在,所以退而不衰,藏而不闷。《中庸》引《诗》"衣锦尚絅"——锦衣外面罩一层单衣,恶其文之太著——也是这一副藏的姿态。

为什么必须退藏?因为不藏则不能应。弓不藏于弢,则弛而不可用;剑不藏于鞘,则锋锐日损。蓍不用时,敛之于椟;心不用时,敛之于密。《系辞》此处的笔法,是把圣人的心写成了一副蓍草:用之则圆神应物,不用则退藏于椟。知来藏往的大用,全从这一藏中养出来。

四、吉凶与民同患——密处与天下之间

紧接着"退藏于密",笔锋忽然一转:"吉凶与民同患。"这一转,是全章的心脏,也是我最想与您彻夜细谈的地方。

退藏于密,是独;与民同患,是群。一个"密"字把圣人收到人所不见的深处,一个"同"字又把圣人推到万民中间。两句紧紧相连,中间连一个转折的虚字都不设——《系辞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:这两件事不是矛盾,不是先后,而是一体之两面,一息之呼吸。

若只有退藏而无同患,那是自了之人:把心洗得晶莹,藏在密处独自受用,天下的洪水饥馑与我何干?先秦圣贤之学,无此一路。孟子先生说:"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。"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天下有一人溺,如同自己把他推进水里;有一人饥,如同自己夺了他的食。所以禹治水八年于外,三过其门而不入。又说:"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"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夫子答子路问君子,最后说到"修己以安百姓",又加一句:"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其犹病诸!"(《论语·宪问》)连尧舜都还觉得做不够——圣人之心,永远欠着天下一笔债。曾子曰:"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远乎?"(《论语·泰伯》)这就是"同患"。

反过来,若只有同患而无退藏,又会怎样?会随波而逐流,忧其所忧、惧其所惧,与民同溺而已。医者若与病人一同发热,便诊不了脉。圣人必须有那个密处——那个吉凶震撼不到、毁誉抵达不了的深处——才能在天下汹汹之际,看清吉凶所以来之几。所以"同患"之"同",要与"不同"合看:圣人与民同其患,而不同其惑;同其忧,而不同其乱。太上曰:"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九章)以百姓心为心,是同患;无常心,是密——自己不立一个僵死的成心,故能容得下百姓千万种心。两句话,与《系辞》这八个字,一东一西,遥遥唱和。

"患"字也值得训一训。患,从心,上面是串——串者,穿也,一物贯穿于心而不得出,是为患。民之患,是实实在在穿在心上的东西:岁凶、师旅、疾疫、赋敛。《诗·大雅·民劳》唱道:"民亦劳止,汔可小康。"民已劳苦,盼着稍稍喘息——这一声叹息,就是圣人要去"同"的那个患。《系辞下传》说:"作《易》者,其有忧患乎?"可见这部书本就是从忧患里生出来的:不是闲人的玄想,是忧世者的心血。圣人不能替天下免去吉凶——吉凶是造化之常,无人能免——圣人能做的,是不把自己摘出去。天下有患,我在其中;这"在其中"三个字,便是《易》全部悲悯之所在。

于是退藏与同患,形成一个往复不已的节奏:入于密,是为了把心洗净、把几看清;出于患,是为了把看清的用在民身上。入而不出谓之隐,出而不入谓之荡;一入一出,往来不穷——您看,这不正是下文"一阖一辟谓之变,往来不穷谓之通"的先兆么?圣人之心,自身就是一扇门。孟子先生养浩然之气,说它"塞于天地之间",又说此气"配义与道"——养之在幽独,用之在天下,也是同一个出入的节拍。

五、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——神武而不杀

「神以知来,知以藏往,其孰能与于此哉!」神,承蓍之圆神,所以知来——未来未定,惟不测之神可以逆知其几。知,承卦之方知,所以藏往——既往已定,惟明确之知可以收藏其理。藏往不是怀旧,是把已往的成败得失都收进胸中,作为知来的凭借;知来也不是悬空的预言,是从藏往之富中透出的一点先见。《中庸》说:"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。……故至诚如神。"前知不是法术,是诚到极处、私意尽去之后,事物之几自然映在心镜上。这与"洗心"一节正相衔接:心不洗,则往者积成偏见,来者照成幻影;心洗净了,往者为资,来者为几。"其孰能与于此哉"——谁能达到这一步呢?这一声赞叹之后,《系辞》给出了一幅先王的画像:

「古之聪明睿知、神武而不杀者夫!」

聪,耳力之善;明,目力之善;睿,思虑之通;知,闻见之周——四字状其文德之全。而后面四个字才是奇峰:"神武而不杀。"武之为道,本与杀相连;不杀之武,武之至神者也。这四个字,先秦自有最好的注脚。《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,邲之战楚人大胜,臣下请筑京观以彰武功,楚庄王不许,说:"夫文,止戈为武。"武这个字,本是"止""戈"二字合成——止住干戈,才叫武。又历数武有七德:"夫武,禁暴、戢兵、保大、定功、安民、和众、丰财者也。"七德之中无一是杀。太上之言尤为斩截:"善为士者不武,善战者不怒,善胜敌者不与。"(《老子》第六十八章)"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强天下。"(第三十章)"夫慈,以战则胜,以守则固。"(第六十七章)夫子则说:"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"(《论语·季氏》)《论语·尧曰》又记夫子论从政,屏四恶而第一恶即是:"不教而杀谓之虐。"杀之为下,正因为它总是来不及教化者的仓皇补救。

然则"神武而不杀"何以可能?答案就在上一句里:神以知来。惟其知来,故能在乱萌未动之先化之,在争端初起之际弭之——祸乱消于几微,自然无所用其杀。杀,永远是后知后觉者的下策:事已燎原,不得不扑;人已陷罪,不得不刑。圣人知几,御之于未形,是以威天下而刀锯不试。不杀非姑息,乃是先着;不是不能杀,是用不着杀。把这一层想透,才知道"神武"之神,仍旧是"知来"之神,前后原是一气。

「是以明于天之道,而察于民之故,是兴神物以前民用。」明天道,察民故,一仰一俯,即前文"与民同患"的另一副写法。"兴神物以前民用"——兴起蓍龟这样的神物,走在民用的前面。"前"字用作动词,是先导、开路。民将耕,先告以时;民将行,先告以吉凶。圣人不肯让百姓摸黑走路,所以造一盏灯提在队伍前头。这就是"开物成务"落到实处的样子。

「圣人以此斋戒,以神明其德夫。」斋戒二字,仍是承"洗心"来。《论语·乡党》记夫子"齐必变食,居必迁坐"——斋戒之日,饮食起居都换过,与平日隔开,使心志专一。庄子先生借夫子与颜回之口说得最深:"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"(《庄子·人间世》)斋之至者不在变食迁坐,而在使心虚——虚,则道来集之。洗心、退藏、斋戒,三个词说的是一副工夫的三个时刻:洗,去其垢;藏,敛其用;斋,专其志。工夫既足,"以神明其德"——使自己的德性神而明之,如日月之悬,不待言说而人自睹。

六、阖户辟户——一扇门中的乾坤

「是故阖户谓之坤,辟户谓之乾,一阖一辟谓之变,往来不穷谓之通。」《系辞》说到造化之妙,忽然俯身拾起一件最寻常的东西:一扇门。关门叫坤,开门叫乾。一开一关,就叫变;人从门里出出进进、无有穷尽,就叫通。

请想一想这个取象的胆量。乾坤是什么?是《易》之门户、天地之大德,是本传劈头第一章"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"的乾坤。而此处说:你家那扇柴门,关上,便是坤;打开,便是乾。坤者翕也、藏也、静也,门一阖,内外隔绝,万物各归其所,如冬之闭藏,如夜之安息;乾者辟也、动也、施也,门一辟,内外相通,人物出入往来,如春之发生,如昼之营为。本传第四章说"通乎昼夜之道而知"——昼夜即天地之开阖,开阖即万物之门户。天地之大,收在一扇门枢的转动里。

夫子曾说:"谁能出不由户?何莫由斯道也!"(《论语·雍也》)谁能出屋子不经过门呢?为什么行路偏偏不肯由道呢?——夫子以户喻道,取其人人日日必经。太上也爱这个意象:"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。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。"(《老子》第六章)天地有一扇生生之门,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又说:"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"(第十一章)门窗之为用,正在那一块空处。两家圣人不约而同在"门"上说道,岂是偶然?门这个东西,本身就是阴阳之交:它属于墙,又是墙的中断;它隔开内外,又沟通内外;它一物而兼阖辟两用。天下再没有比它更现成的乾坤模型了。而最要紧的是:门就在每家每户。《系辞》第五章说"百姓日用而不知",这一章便索性把道放到百姓每天早晚都要摸一把的门环上——你每日开门闭门,就是每日参与一阖一辟之变;你出而耕、入而息,就是往来不穷之通。道不远人,远人非道。

接着四句,把这阖辟之变往下落实:「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,制而用之谓之法,利用出入、民咸用之谓之神。」见,读如现。凡显现而尚未成形的,叫象——日月星辰、云行雨施,悬于天者皆是;凡凝定而有了形体的,叫器——山川草木、宫室舟车,成于地者皆是。象是天边初现的端倪,器是手中可执的实物。由象到器之间,有一个"几"字的地带:端倪已见而形质未成,正是圣人下手处——见几而作,观象而制。圣人观象而制器,制而用之,立为法度,使人人可循——这就是"法"。而最后一层最可玩味:这法用得久了、顺了,利用出入,百姓人人用之而不觉其异——这反倒叫"神"。神不在惊世骇俗处,恰在日用不知处。一井田、一衣裳、一文字、一历法,用到浑然不觉,如呼吸之于人——这才是造化级的功业。您译"神"字至此,当知《系辞》全书用"神",从阴阳不测,到知来,到神物,到这里的"民咸用之谓之神",是一个词的一贯血脉:皆言其妙运无迹,皆不指人格之神明。这条血脉若在译文中断了,全书的筋络便散了。

七、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

「是故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。」这三十个字,怕是《系辞》全书流传最广的一节了。我们仍从字训入手,且把脚步放稳。

极,本义是屋之脊栋——一间屋子最高、居中、为众材所会的那根大梁。引申为至高至中之称,《诗·周颂》"莫匪尔极"、《尚书·洪范》"皇建其有极",皆用此引申义。太者,大之至也。太极,就是那至高至中、浑然未分的一——不是数目字的一,是尚未有二时的那个全。《易》有太极:在《易》这个变化的全体之中,有一个未分之初。蓍策未分之先,四十九策浑然一握,无阴无阳、无吉无凶,此即筮法里的太极之象;天地未判之先,冲漠无朕,万象森然而未著,此即造化里的太极之实。一句话里,筮与造化叠影而行——这是本章一贯的笔法:说蓍即说天,说卦即说地。

"是生两仪"。仪者,匹也,法也,一对相待而立者。两仪,即天地,即阴阳,即前文的乾辟坤阖。太极一动而分阴阳,如门枢一转而判内外。这个"生"字要善会:不是母生子、生而离之的生,是本传"生生之谓易"、"天地之大德曰生"的生——太极生两仪,而太极不曾在两仪之外剩下;如一握之分为二,二合仍是一握。两仪生四象:阴阳既立,交错相重,遂有四者之别——如岁之有春夏秋冬,四时即四象之著于天者,故下文紧接着说"变通莫大乎四时"。四象生八卦:再加一画,三画而成八卦,天地雷风水火山泽,万物之类聚已备。至此为止,是造化生生的谱系;而下两句陡然一折——"八卦定吉凶,吉凶生大业"。谱系不往缥缈处去,反而一头扎回人间:卦所以定吉凶,吉凶所以生大业。大业者何?本传第五章早说过:"盛德大业至矣哉!富有之谓大业,日新之谓盛德,生生之谓易。"这个生成序列的终点,不是玄理,是人间富有日新之业。《系辞》谈到最形而上处,永远留着一根线拴在人事上——这是它与专言玄虚者的分别。

写到这里,您一定早已听见太上的声音了:"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"(《老子》第四十二章)又:"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"(第四十章)两个序列,一唱一和,节拍如此相似,令人神往。太极生两仪,犹一之生二;两仪生四象生八卦,犹二生三而三生万物。然而唱和归唱和,我们须守住分寸,不可径说二者是一回事。细听之下,两支歌的起调并不同:太上追到"一"还不肯歇,还要问一从何来,故曰道生一,故曰有生于无——他一路向后退,退到无名无物之地;《系辞》则从"太极"起唱,太极已是有——浑然未分,然毕竟是有,是实,是那一握四十九策。《易》不问太极之前,如同它不问天地之外。这不是想不到,是不肯问——《易》之为书,开物成务而已,冒天下之道而已,"如斯而已者也";追到可用之源即止,余力全用来向下开物。一家溯源而上,探其所自出;一家据源而下,导其所必流。两条路在山腰相遇,拱手一揖,各行其是——我们做读者的,听其唱和可也,不必强二人为一人。

庄子先生倒是把两边都望见了。《大宗师》论道:"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""太极"二字见于此——庄子先生承认有个太极,又说道还在太极之先。《齐物论》里他更把追溯的路走给我们看:"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夫未始有始也者。"一层层向前推,推到言语失效为止。《系辞》读到这样的推问,想必微笑不答,只把四十九策递过来:来,分二,挂一——它以一个动作代替了无穷的追问。这两种态度,天下之学至今仍不出其外;而一部好的译本,应当让荷兰的读者也能同时听见这两种声音,并且分得清哪一种是《系辞》自己的。

八、莫大乎——六个"最"字

「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,变通莫大乎四时,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,崇高莫大乎富贵;备物致用,立成器以为天下利,莫大乎圣人;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,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者,莫大乎蓍龟。」

一连六个"莫大乎",如钟磬迭奏。可为效法之象者,没有大过天地的;变而能通者,没有大过四时的;县(悬)象于空、昭著光明者,没有大过日月的。前三句由静而动而明,皆在天道一边。第四句忽落人间:"崇高莫大乎富贵。"这一句最易使人皱眉:圣贤之书,何以把富贵推为至崇高?孟子先生不是说"富贵不能淫"么?须知彼处富贵,是诱人失己之富贵;此处富贵,非一己之奉养,乃有天下之位、有制作之资之谓——两个词面相同,所指各别,正堪对看。舜有天下,禹有天下,然后垂衣裳、兴礼乐、平水土之业可施于四海;匹夫怀道,泽不出乡里。崇高莫大乎富贵,是说行道者莫便乎得位——位与财在圣人手中是开物成务之柄,非声色自奉之具。夫子论"博施于民而能济众",曰:"何事于仁,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诸!"(《论语·雍也》)博施济众,正需其位其资。《中庸》曰:"惟天下至诚,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,立天下之大本,知天地之化育。"经纶大经、建立大本,皆须在崇高之位上做——而其本领,却只是一个"至诚"。位是柄,诚是刃;有柄无刃,其崇高适足为祸,这是不待言而自明的。

于是第五句便说到执柄之人:"备物致用,立成器以为天下利,莫大乎圣人。"备天下之物,致天下之用,创立成器以利天下——网罟耒耜、舟楫杵臼、书契宫室,《系辞下传》历数诸卦之制器尚象,皆是此句注脚。请注意"以为天下利"五字:器之为器,不以巧为大,以利天下为大。墨子先生曾与巧匠论技,谓削竹木为鹊,三日不下,不如匠人斫一车辖,须臾之力而任五十石之重——利于人谓之巧,不利于人谓之拙。此意与"立成器以为天下利"一脉相应:先秦论器,从来以民利为权衡。

第六句归到蓍龟:"探赜索隐,钩深致远。"赜者,幽深难见之理;隐者,藏而未露之情。如探物于渊,如钩鱼于深,把远的拉近、深的引出,用来定天下之吉凶,成天下之亹亹。蓍与龟并称,是先秦稽疑的两大器:龟以象示,蓍以数告。《左传·僖公四年》晋献公将嫁骊姬,卜之不吉,筮之吉,卜人谏曰"筮短龟长,不如从长"——可见当时两器并用,且各有短长;而《系辞》独阐蓍法,正因数之变通,尤足以见天地之撰。亹亹二字,勉勉不倦之貌,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:"亹亹文王,令闻不已。"文王之德,正是一个勉勉不已。蓍龟之功,在使天下人做事有个凭断,不因狐疑而中辍,人人亹亹,各成其业。六个"莫大乎",自天地、四时、日月,而富贵、圣人、蓍龟,一路自天而人、自尊而卑,最后落在一把蓍草、一片龟甲上——章法与前文一贯:极高明,而归于可执可用之物。

九、河出图,洛出书——存而不论

「是故天生神物,圣人则之;天地变化,圣人效之;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象之;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」四句一律:天先做,圣人后学。则之、效之、象之、则之——四个动词,皆是学步之词。这是全章、也是全书反复致意的大义:圣人不是造作者,是效法者;《易》不是圣人的发明,是圣人对天地的临摹。《诗》曰:"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。"物与则皆天所生,圣人不过善于看见。夫子曰: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(《论语·阳货》)天不说话,只把四时百物摆出来;圣人的本事,是从这不言之教里读出文章。

那么河图、洛书究竟是什么?黄河出图,洛水出书——经文只有八个字,不曾描摹其状,不曾细说其数。先秦典籍中,此事亦有踪迹可寻:夫子曾喟然而叹:"凤鸟不至,河不出图,吾已矣夫!"(《论语·子罕》)以河图与凤鸟并举,同为圣王在世、天下有道之瑞。《礼记·礼运》说,圣人以礼义治天下,则"天降膏露,地出醴泉,山出器车,河出马图"——河图与甘露醴泉同列,是天地和气所感之祥。可见在先秦人心目中,河图洛书是天人相与之际的一种嘉应:天下将治,天有以示之;圣人见之,则而象之。至于图上画的什么、书上写的什么,经文既不言,我们便也不必替古人补画。《庄子·齐物论》有现成的规矩:"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。"存之,承认经文有此一句;不论,不在经文之外添枝加叶。我愿意把这条规矩郑重地送给您的译本:这八个字,就译这八个字,让荷兰的读者与两千数百年来的中土读者站在同一片留白之前——留白也是经文的一部分,而且往往是最耐看的一部分。译者最大的克制,是不替原文把话说满;这份克制,本身便是"退藏于密"的一种。

而这四句里真正不可放过的,是"圣人则之"的姿态本身。天生神物,圣人不据为己有;天垂象,圣人不自居先知。一切制作,功归于天。太上曰:"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"《系辞》的圣人,正是这样一位不居功的学生。神武而不杀,制器而不有,则天而不自圣——这一章里圣人的每一副面目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低首。

十、示也,告也,断也

「易有四象,所以示也;系辞焉,所以告也;定之以吉凶,所以断也。」全章收尾,只用三个字:示、告、断。

易有四象——两仪所生之四象,见于蓍数卦画者——陈列在那里,是给人看的:示也。示者,如天之垂象,默默呈现而不加喝令。看未必能懂,于是圣人系之以辞,把象中之意用言语点破:告也。我们如今读的这部《系辞》,连同各卦各爻之辞,都是这个"告"。告了未必能行——人心之疑,闻言愈多,有时反愈纷然——于是最后定之以吉凶,替你一刀裁断:断也。示,是象的事;告,是辞的事;断,是占的事。三者备,而后"通志、定业、断疑"的许诺才算兑现——您看,章尾的示、告、断,与章首的通、定、断,首尾正相衔,一章之文,自成一环。

这三个字也是一切读书的次第。经典陈于案头,是示;师友讲习,注疏训诂,是告;而最后一步,无人能代——你必须自己断。断者,把所示所告收归己身,裁成一个行止:此事为则为,为则不疑。夫子说"知者不惑",惑之尽处即是断。多少人一生停在示与告之间:书读得极博,义理听得极熟,临事依旧两可之间徘徊——《易》最不许人如此。它的一切圆神方知,最后只为逼出你自己的那一断。《中庸》所谓至诚经纶,经纶二字本是治丝之名——理其绪而分之,比其类而合之——分合之际,全是一断一断做成的。而断之所以能公,仍靠此心洗得净、藏得密:私意一毫不净,断即是妄断。全章之义,至此收拢为一句:洗心于密,断事于明;藏天下之往,开天下之来。

远方的朋友,写完这一讲,我忽然觉得"开物成务"四字,竟像是预先为您写的。翻译,不正是开物成务么?把一部闭在异邦文字里的书打开,使贵国之人得见其物、得明其理,是开物;使这部书在另一片土地上立得住、用得上、有人循之而行,是成务。《系辞》说"系辞焉,所以告也"——两千数百年前,圣人把无言之象系上言辞,告与当时之人;今日您把这些言辞再系上一重新的言辞,告与莱茵河畔、须德海边之人。这件事本身,就在"往来不穷谓之通"的那个"通"字里面。惟愿您译到"洗心"二字时也稍稍停笔,如我们今夜这样,对灯默坐片刻——译事亦须洗心: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让原文之意如物来镜中;译成之后,又须"退藏于密"——好的译者总是隐身在译文背后,功成而弗居。

下一讲,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讲了。《系辞上》第十二章,起首便是那个千古的难题:"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"——文字载不动言语,言语载不动心意,那么圣人之意难道就永远隔着么?圣人的回答是"立象以尽意"。对一位正在两种语言之间摆渡的人,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切身的一章了。我们将在那里讲"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",讲"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",并且把十二讲的线索收拢作一束,作为这一场漫长夜谈的道别。请备好您的问题,如同备好隔岁的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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