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物成务——易有太极
《系辞上》第十一章读解。易之功用在开物成务、冒天下之道。说蓍圆卦方、洗心退藏而与民同患,及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”的生成序列,与先秦道论相呼应而各有分寸。

三、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
「圣人以此洗心,退藏于密。」这八个字,是本章最深的一口井,我们要多汲一会儿。
先看"以此"。此者何?就是上文蓍卦六爻之德——圆神、方知、易贡。圣人拿这三种德性来洗自己的心。这一层最不可轻放过:筮具之德,转成了圣人的工夫。蓍之圆神,洗去心的执定;卦之方知,洗去心的游移;爻之易贡,洗去心的怠惰。一副占筮的器具,在圣人手里成了一面磨镜的石。器与道之间原没有墙,就看用的人。
再看"洗心"。洗者,涤也。心何以要洗?因为心会脏。脏在哪里?不在见闻知识——见闻知识如水过池,本不留垢;垢在私意、成见、将迎、计较。太上曰:"涤除玄览,能无疵乎?"(《老子》第十章)把心这面幽深之镜洗涤干净,使它照物无疵——"涤除"与"洗心",一字之呼应,如空谷答响。庄子先生说得更透:"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"(《庄子·应帝王》)镜子照物,物来则现,物去则空,不迎上去,不追出去,不把影子攒在肚里。心洗到这个地步,才配得上蓍之圆神——因为只有一颗不预设吉凶的心,才接得住那未定的、圆转的天机。若心中先横着一个盼望的吉、一个恐惧的凶,蓍草还未分,卦象已被私意画定了,那还占问什么呢?
《管子·内业》说:"敬除其舍,精将自来。"心是精气之舍,扫除干净,那至精的东西自己会来住。荀子先生在《解蔽》里说:"虚壹而静,谓之大清明。"不以已藏害将受谓之虚,不以彼一害此一谓之壹,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——这三句本是论治心之术,拿来注"洗心"二字,若合符节。孟子先生则从另一头说:"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"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又说:"养心莫善于寡欲。"洗心与求放心、寡欲,路数微异而血脉相通:都是把跑散的、蒙尘的心收回来、拭亮它。《大学》引汤之盘铭:"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"洗沐之器上刻着日新之铭,可见古人本就把洗身与洗心看作一副功课。洗心不是一次洗净、终身免洗,是日日洗、事事洗——每一次占问之前洗一次,每一次临事之前洗一次。
然后是"退藏于密"。密者,深也,隐也,人所不窥之地。圣人把洗净的心退回来,藏在深密之处。这个"密"不是一间密室、一个藏身的地窖——圣人无处可逃,也不逃。密是心体不测之地,是喜怒未发、几微未动的那一片渊默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曰:"上天之载,无声无臭。"天做事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;圣人藏心,也藏到这无声无臭处。《中庸》说:"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。"暗淡无光,却一天比一天彰显;小人反是,的然而日亡。藏于密者,正所以日章。夫子对颜渊说:"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!"(《论语·述而》)可见"藏"是一种真本领,不是失意者的自我安慰。世人只会用,不会藏;只能行,不能退。一退便怨,一藏便馁。圣人之退藏,密处有一个完完整整、洗得干干净净的心在,所以退而不衰,藏而不闷。《中庸》引《诗》"衣锦尚絅"——锦衣外面罩一层单衣,恶其文之太著——也是这一副藏的姿态。
为什么必须退藏?因为不藏则不能应。弓不藏于弢,则弛而不可用;剑不藏于鞘,则锋锐日损。蓍不用时,敛之于椟;心不用时,敛之于密。《系辞》此处的笔法,是把圣人的心写成了一副蓍草:用之则圆神应物,不用则退藏于椟。知来藏往的大用,全从这一藏中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