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止凉生:处暑节气的知止之道与报本之礼
本文从先秦儒道哲学、文字本义及天文物候等维度深入解读处暑,揭示'暑气至此而止'与'知止而后有定'的智慧。通过剖析'处'字止息之义、鹰乃祭鸟之礼、天地始肃之机与禾乃登之报本反始,带您领略先民敛藏有度、慎终追远的天人之道。

第十六章 处暑与音律:夷则之律与肃秋之声
一、十二律与十二月:夷则配孟秋
在先秦的宇宙论体系中,音律与月份、与节气,有着精密的对应关系。十二律配十二月,处暑所在的孟秋(七月、申月),对应的是十二律中的"夷则"。
十二律,是中国古代的十二个标准音高,依次为:黄钟、大吕、太簇、夹钟、姑洗、仲吕、蕤宾、林钟、夷则、南吕、无射、应钟。它们与十二月的对应是:黄钟配十一月(子月),大吕配十二月,太簇配正月,夹钟配二月,姑洗配三月,仲吕配四月,蕤宾配五月,林钟配六月,夷则配七月,南吕配八月,无射配九月,应钟配十月。
《礼记·月令》明确记载孟秋之月"律中夷则"——孟秋的音律与"夷则"相应。所谓"律中",是说在这个月份,天地之气的运行,与"夷则"这一律的振动频率相共鸣、相应和。这是一种将音律、月份、天地之气统一起来的奇妙想象。
二、"夷则"之名的深意
"夷则"二字,本身就蕴含着孟秋、处暑的精神。
"夷",有"平""伤""杀""灭"等义。《说文》:"夷,平也。"又有"芟夷"(铲除)、"夷灭"(杀灭)之义。"则",有"法则""准则""效法"之义。《白虎通·五行》《汉书·律历志》对"夷则"之名有解释,大意谓:夷则之"夷",取"伤""杀"之义——七月阴气渐盛,开始伤害、肃杀万物;"则",取"法则"之义——万物到此当遵循收敛、归藏的法则。合而言之,"夷则"者,言七月之时,阴气施行肃杀(夷),而万物当顺应收敛之法则(则)。
这与处暑"天地始肃"的精神完全契合!"夷"之"伤杀",正是"天地始肃"的肃杀之气;"则"之"法则",正是万物当遵循的收敛归藏之道。一个"夷则"之名,便把孟秋、处暑那"肃杀而有则、收敛而有法"的精神,凝结在了音律之中。先民为七月之律取名"夷则",绝非随意,而是深谙这个月份的天地之气——它是肃杀的(夷),又是有法度的(则);它在伤杀万物的同时,又在为万物确立收敛归藏的法则。
三、为什么音乐与季节相应?
这里要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先民为什么相信音律会与季节、与天地之气相应?这听起来近乎玄奥,其背后有怎样的逻辑?
答案在于先民"天地万物皆由气构成、皆有其振动节律"的信念。在先民看来,天地之气不是静止的,而是不断振动、流转的;而声音,本质上也是一种振动。既然天地之气与声音都是"振动",那么二者之间就可能存在着"共振"的关系——某个特定的音律,恰好与某个时节天地之气的振动频率相合,于是便"律中"于那个月份。
这种"气—声共振"的信念,在先秦有一个著名的实践——"候气"。据后世文献追述,古人将十二律管按一定方式埋于地下,管中盛以葭莩(芦苇内膜烧成的灰),到了某个节气,相应律管中的灰便会被地气冲动而飞出。虽然这种"候气"之法的真实性历来有争议,但它生动地反映了先民的一个核心信念:天地之气的运行,是有节律的、有"音律"的;不同的时节,天地之气"演奏"着不同的"音律"。处暑、孟秋,天地之气演奏的,正是那肃杀而有法的"夷则"之音。
四、商音、夷则与秋之肃声
孟秋既"其音商"(五声配商),又"律中夷则"(十二律配夷则),这两者如何统一?
"商音"是五声(宫商角徵羽)之一,是从"音阶"的角度对秋的配属;"夷则"是十二律之一,是从"音高"的角度对七月的配属。二者一为"声"、一为"律",角度不同,但所指向的精神是一致的——都指向秋之肃杀、清冷、收敛的"声音品格"。
前已引欧阳修先生《秋声赋》"商,伤也,物既老而悲伤"——商音之声,悲凉、肃杀,正是秋之声。而"夷则"之"夷",亦取"伤""杀"之义。商之"伤"与夷则之"夷",遥相呼应——秋天的声音,无论从五声看(商)还是从十二律看(夷则),都是一种"伤""杀""肃""悲"的声音。这种声音,与"天地始肃"的肃杀气象、与"草木摇落"的凋零景象、与"悲秋"的文学情怀,完美统一。先民通过"商""夷则"这些音律的配属,把秋天的肃杀之"气"、凋零之"象"、悲凉之"情",统统转化、凝结为一种可以听闻的"声音"——这就是先秦"乐与天地同和"宇宙观的极致体现。
五、音乐作为天人沟通的媒介
最后,我们要理解:在先民那里,音乐绝不只是娱乐,而是天人沟通的庄严媒介。
《礼记·乐记》说:"乐者,天地之和也;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"——乐,是天地的和谐;礼,是天地的秩序。又说:"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。"——伟大的音乐与天地同其和谐,伟大的礼仪与天地同其节度。在先民看来,音乐之所以重要,正是因为它能"与天地同和"——它是人与天地之气相沟通、相应和的媒介。
处暑、孟秋"律中夷则""其音商",意味着:在这个时节,人若要与天地之气相应和,就当奏"夷则"之律、"商"调之音。通过演奏与时节相应的音乐,人便能调谐自己的身心,使之与天地的肃杀收敛之气同其节律。这就是"乐与天地同和"在节气中的具体落实——音乐,成了人顺应天时、应和天道的一种庄严方式。处暑时节那肃杀清冷的"夷则""商"音,不只是对秋之气象的摹写,更是人借以"与天地同和"、与天道同其收敛的桥梁。由一个节气的音律配属,我们再次窥见了先民那"天地人一体、礼乐气相通"的恢宏宇宙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