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解冻:立春节气的岁首之道与万物资始
本文从先秦儒道哲学、文字本义与天文物候等多维视角,深入解读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。通过剖析“萅”字本源、泰卦三阳开泰之象与句芒木神的神话原型,揭示立春作为岁首与万物资始之节点的深刻意涵,带您重返先民天人合一的古老世界。

第四章 儒家视角:立春与"仁"之生
一、仁者,生也:四德之首与四时之首的对应
在儒家哲学中,四时与四德有着深刻的对应关系。虽然这种对应在不同的文献中表述不尽相同,但其基本框架是清晰的:春属仁,夏属礼,秋属义,冬属智(一说春仁、夏礼、秋义、冬信)。而在这个对应中,"春配仁"是最为核心、最无争议、也最富深意的一组——因为仁是儒家诸德之首,春是四时之首,二者的对应,绝非偶然。
为什么春独独对应"仁"?要回答这个问题,须先理解"仁"的本质。后世大儒在阐发仁的本义时,反复指出一点:仁,就是"生"。仁者,生生之德也。这个洞见,其实早已蕴含在先秦的思想之中。孟子先生说:"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"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仁就是人之为人的根本。而人之为人,其最根本的,便是那一点不忍之心、那一点对万物生命的体恤与护惜。
春天,正是天地"生生之德"展现得最为淋漓、最为动人的时节。万物萌生、生意盎然——这种"生",在儒家看来,正是天地之"仁"的直接显现。《周易·系辞》说:"天地之大德曰生。"天地最大的德性,就是"生"——生养万物、生生不息。而立春,正是这"天地之大德"开始全面运作、开始让万物"资始"的那个时刻。在这个意义上,立春不仅是一个天文节点,更是天地之"仁"的一次盛大宣示。
二、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:从一颗萌芽看仁之发端
孟子先生论仁,最著名的莫过于"四端"之说。他说:"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"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恻隐之心,是仁的发端、仁的萌芽。
请注意这个"端"字。端者,萌芽也、开始也、初生之绪也。孟子先生用"端"来形容仁的最初状态,这与春天草木之"萌"、与立春万物之"始",有着惊人的同构关系。仁不是一开始就圆满完备的,它最初只是一点微弱的、刚刚萌动的善意——就像立春时节那一株刚刚破土、嫩弱而坚韧的幼芽。
孟子先生接着说:"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"(《孟子·公孙丑上)仁之四端如同刚刚点燃的火苗、刚刚涌出的泉水,如果能够"扩而充之",就能保有四海;如果不能,就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。
这个比喻——"泉之始达"——尤其切合立春之象。泉水刚刚从地下涌出、开始流淌,这不正是立春时节"东风解冻""阳气始达"的写照吗?冬天,泉源冻结,潜伏地下;立春,坚冰消融,泉水开始涌动而出。仁之发端,正如这初春之泉——它源于内心的深处,于某一刻破除阻滞,开始向外流淌。立春标志着自然界的生机从蛰藏走向萌发,同样也提醒着人们:内心的仁德,也应当在这万物萌生的时节,开始它的萌动与生发。
三、孔子先生的"时"之教诲与"生意"之觉
孔子先生对"时"有着极为深刻的体认。《论语·阳货》记载:
"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"
天说了什么话吗?四季照常运行,万物照常生长,天说了什么话吗?这是孔子先生对天道最简洁也最深刻的表达。天不用言说,它通过四时的运行和万物的生长来展示自己的意志。而立春,正是这"四时行焉、百物生焉"的开端——是天道在沉默了一冬之后,重新"开口"的第一句"话"。当东风吹来、坚冰初解、蛰虫初动的时候,天正在以无声之言宣告:新的生命周期开始了。人若要理解天的意志,就必须在这一刻去观察、去体会、去感应。
孔子先生被后人尊为"圣之时者"(《孟子·万章下》)。一个真正懂得"时"的人,在立春来临之际,他的内心状态也应当随之发生转变——从冬日的内敛、沉静,转向春日的舒展、生发。这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自然而然的感应。儒者讲"观天地生物气象"——在春天,尤其在立春这个生气初萌的时刻,静观天地万物那一派欲动未动、将萌未萌的"生意",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修养工夫。从一草一木的萌动中,体认天地的仁心;再由天地的仁心,反观、培养自己内心的仁德——这正是儒家"格物致知"、"与天地合其德"的功夫所在。
四、"绘事后素"与立春:一切文采始于素朴之本
《论语·八佾》记载了一段孔子先生与子夏的对话。子夏问:"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。何谓也?"孔子先生答:"绘事后素。"子夏曰:"礼后乎?"子曰:"起予者商也,始可与言诗已矣。"
"绘事后素"——绘画之事,在素白的底子之后(即先有素白的底子,然后才能施加五彩)。这句话本是论绘画、论礼乐与仁德之关系:一切礼乐的文饰(绚),都必须建立在仁德这个素朴的根本(素)之上;没有仁这个底子,再华美的礼乐文采也是无本之木。
这个"先素后绚"的次第,与四时的次序、与立春之于一岁的意义,有着深刻的呼应。立春之于一年,正如"素"之于绘事——它是那个最初的、素朴的、尚无文采可言的"底子"。立春时节,万物尚未繁茂,没有夏之浓绿、秋之丰硕、更没有百花的绚烂;它只是一片素朴的、刚刚萌动的生机。然而,正是这片素朴的生机,是日后一切繁华盛美的根本与起点。没有立春这个"素",就没有立夏之"长"、立秋之"收"的"绚"。
这便启示我们一个深刻的道理:万物之美、人生之成,都必须从一个素朴的、本真的开端出发。立春所代表的,正是这样一个"返本归素"而又"含章蓄绚"的开端——它本身朴素无华,却蕴含着一整年的绚烂可能。儒家重"本"——"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"(《论语·学而》),这个"本立而道生",正与立春"建始而生发"的精神若合符节。
五、"一年之计在于春":立春与人事之始的儒家训诫
立春作为岁首,在儒家入世的、重人事的精神传统中,有着极为现实而切要的意义。一句流传千古的格言——"一年之计在于春"——正是这种精神的凝练表达。一年的规划、谋划、立志,都要在春天确立。立春,就是这"立计""立志"的最佳时刻。
为什么"计"要在"春"立?因为春是"始"。儒家极重"始"——慎始而敬终。《礼记·经解》说:"君子慎始,差若毫厘,缪以千里。"君子最重视开端,因为开端若有毫厘之差,到后来便会谬以千里。一年的开端在立春,立春时所立的志、所定的计、所布的德,将决定这一整年的走向。农人在春天规划稼穑,士人在春天砥砺德业,君王在春天布德行惠——一切都从这个"始"出发。
这与孔子先生的为学次第也相通。孔子先生自述:"吾十有五而志于学。"(《论语·为政》)人生的成长,始于"志"——立定志向。而"志于学"的这个"志",正是人生之"立春"。一个人若不能在年少时确立向学、向善之志,便如一岁之不能立春——失却了那个生发的开端,往后纵有再多努力,也终归是无本之木。立春之"立",与"三十而立"之"立",在精神上是相通的——都是在某一个关键的开端处,将自己的生命堂堂地"挺立"起来。
六、荀子先生论"天行有常"与岁首之治
荀子先生对天人关系有着先秦最为清醒、最具理性精神的论述。他说:"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应之以治则吉,应之以乱则凶。"(《荀子·天论》)天道的运行有其固定的规律,不会因为圣明的帝尧而存在,也不会因为暴虐的夏桀而消亡。用合理的治理去顺应它,就吉祥;用混乱的举措去对待它,就凶险。
这句话看似与立春无关,实则深刻揭示了立春乃至整个节气的本质——立春的到来,是天道运行的客观结果,不取决于任何人的意志。无论君王贤愚,立春都会如期而至;人所能做的,不是改变天道,而是"应之以治"——以合理的人事去顺应天道。荀子先生进一步说:"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之谓能参。"(《荀子·天论》)天有它的时节,地有它的物产,人有它的治理;人能够以自己的"治"去配合天的"时"与地的"财",这就叫"能参"——能够参与天地的化育。
在岁首立春之际,"应之以治""能参"的精神尤为切要。立春所提供的,是天的"时"——生发之时;大地所提供的,是地的"财"——可耕之土、可生之物;而人所要做的,是以恰当的"治"——不违农时、布德行惠、轻徭薄赋——去配合这天时地利,从而"参"与到这一岁的化育之中。荀子先生这种既不盲目崇拜天、也不狂妄逆天,而是清醒地"应天""参天"的态度,可以说是儒家对待立春、对待节气最为成熟的立场。
七、"不学礼,无以立":两个"立"字的精神同构
立春之"立",与儒家一个核心命题中的"立"字,有着深刻的精神同构——这便是孔子先生的"不学礼,无以立"(《论语·季氏》)。不学习礼,人就无法在世间堂堂地"立"起来。这个"立",与"三十而立"(《论语·为政》)之"立",与"立春"之"立",本是同一个字,也本是同一种精神。
让我们体会这三个"立"的相通之处。"立春"之"立",是春这个时令、生这个品格,在天地之间堂堂确立、挺立起来;"三十而立"之"立",是人经过学习与磨砺,其德性、其立身之根基在世间堂堂确立、挺立起来;"不学礼无以立"之"立",则指明了人之"立"的根本途径——唯有通过学礼(即学习那合乎天地之序的行为规范),人方能真正地"立"。三个"立",一者言时令之确立,二者言人格之确立,三者言确立之途径——它们共同指向一种"挺立""确立""建始"的精神。
这种同构绝非文字上的巧合,而是揭示了天与人在"立"这件事上的深层一致。天地有其"立"——四时各有其"立"(四立),标志着每一季气运的堂堂确立;人也有其"立"——人生各有其"立"(如十五志学、三十而立),标志着人格根基的堂堂确立。而无论是天之"立"还是人之"立",都需要一个"始"、一个"建"、一次于关键处的挺立。立春,作为天地一岁之"立"的开端,恰可启示人之"立"——它提醒着每一个人:正如春之生气需在立春这个"始"上堂堂确立,人之德业、人之志向,也需要在生命的某个"立春"时节,奋然地、堂堂地确立起来。"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"(《论语·学而》)——这个"本立而道生"的"立",正是立春精神在人格修养上的最高回响:唯有在根本处真正地"立"住了,"道"(人生的大方向、生命的大成就)才能由此生发出来。立春,便是天地为我们示范的、那个"本立而道生"的、最庄严的"立"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