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才之道:《系辞下传》第十章深读
《系辞下传》第十章云:「易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: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。兼三才而两之,故六;六者非它也,三才之道也。道有变动,故曰爻;爻有等,故曰物;物相杂,故曰文;文不当,故吉凶生焉。」
此章文字不过六十余言,然而它在整部《系辞》之中,占据着一个极为紧要的位置。若说《系辞》上下篇是对《周易》全书的一次总体省思,那么此章便是这场省思中对「易之为书」的结构本身所作的最凝练的说明:《易》何以为六画之书?六画何以能够包举天地人三才?三才之道又如何在爻的变动、物的相杂、文的当与不当之中,最终落实为吉凶悔吝的人间判断?这一连串的问题,在此章中被压缩为一个环环相扣的生成序列——道、爻、物、文、吉凶——而这个序列的起点,则是那个气象宏阔的断语:「易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。」
本文试图以先秦思想为唯一的解读视野,对此章作一次尽可能深入的展开。我们将引《诗》《书》《左传》《国语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以及《周易》经文与《彖》《象》《文言》诸传互相发明,以儒、道两家思想为主轴,考察此章所涉的几个根本问题:其一,「广大悉备」作为一种经典观,在先秦的书籍观念与王官学传统中意味着什么;其二,天道、地道、人道三者在先秦思想中各自如何展开,儒家与道家在天人关系上的分歧与会通何在;其三,「兼三才而两之」的六爻结构,如何以形式的方式承载三才之道;其四,「道有变动,故曰爻」以下四句所构成的生成序列,如何从形上之道一步一步走到人间的吉凶;其五,「文」这一概念在此序列中的枢纽地位,及其与先秦「文质之辨」「人文化成」观念的深层关联。
一、易之为书:从占筮之书到穷理之书
(一)「书」的自觉
「易之为书也」——这五个字看似寻常,实则包含着一种深刻的自觉。《系辞下传》中凡三见「易之为书也」的句式:一在本章,「易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」;一在下文,「易之为书也,不可远,为道也屡迁」;一在再下一章,「易之为书也,原始要终以为质也」。三处并观,可知作传者是有意识地把《周易》当作一部「书」来省察的:省察它的内容(广大悉备),省察它的性格(不可远而屡迁),省察它的体例(原始要终以为质)。这种对一部书的整体反思,在先秦文献中并不多见。《论语》记孔子论《诗》,曰「《诗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」(《论语·为政》),是对《诗》全书宗旨的概括;《庄子·天下》篇历叙「《诗》以道志,《书》以道事,《礼》以道行,《乐》以道和,《易》以道阴阳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」,是对六艺各自职分的划定。「易之为书也」的句式,正与这一类总体判断属于同一思想层次:它不再停留在对一卦一爻的占断与训释,而是退后一步,追问这部书作为一个整体,究竟是什么、能做什么、凭什么能做。
这一退步追问,标志着《周易》在先秦经历的一次根本转折。《周易》本为卜筮之书。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二十余条筮例,大抵皆是遇事而筮、观象而断的实用记录: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,遇《归妹》之《睽》,史苏占之曰不吉(《左传·僖公十五年》);晋公子重耳亲筮之,曰「尚有晋国」,得贞《屯》悔《豫》,皆八也(《国语·晋语》)。在这些场合,《易》是一种技艺、一种沟通幽明的手段,人们关心的是「吉凶若何」,而不是这部书本身「为道也何如」。然而在《左传》之中,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另一种用《易》的方式在悄然生长:不筮而引《易》,以卦爻辞论人事之理。穆姜薨于东宫之前,自省其行,曰「有四德者,《随》而无咎;我皆无之,岂《随》也哉」(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),她明知筮遇艮之八、史官曲为之说,却宁可依卦德自断其凶——此时《易》已不是预告命运的神谕,而是衡量德行的尺度。又如子服惠伯答南蒯之筮,曰「《易》不可以占险」(《左传·昭公十二年》),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——这等于宣布:《易》的灵验以人的德义为前提,德义不足,占筮无效。占筮之权威让位于德义之权威,这正是《系辞》全部思想的历史前提。
「易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」,便是站在这一转折的完成点上说话。作传者不再问「此卦吉乎凶乎」,而是问「此书何所不包」;答曰:天道、人道、地道,无所不包。于是《周易》从一部占筮的技术手册,被重新理解为一部关于宇宙人生全体的义理之书。这个重新理解,并非凭空的拔高,而是有其内在根据的:正因为占筮的对象无所不可——祭祀、战争、婚嫁、迁国、立君、疾病、行旅,人间之事无一不可以问之于《易》——所以《易》的符号系统在其长期使用中,事实上已经被要求去覆盖全部经验世界。「广大悉备」首先是对这一历史事实的追认,然后才是对它的哲学提升。
(二)「广大」与「悉备」
「广大」二字,在《系辞》中自有其脉络。《系辞上传》曰:「夫易,广矣大矣!以言乎远则不御,以言乎迩则静而正,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。」又曰:「广大配天地,变通配四时,阴阳之义配日月,易简之善配至德。」可见「广」「大」在《系辞》的用语习惯中,并非笼统的赞叹之词,而是各有所指:「夫乾,其静也专,其动也直,是以大生焉;夫坤,其静也翕,其动也辟,是以广生焉。」大者配天,广者配地;乾以大生,坤以广生。「广大」连言,即是乾坤并建、天地合德之意。故「易之为书也,广大悉备」,若还原到《系辞》自身的语汇系统中,其实是说:这部书兼备乾坤两种生成原理,如天之无不覆,如地之无不载。
「悉备」则更进一层。广大言其规模,悉备言其无遗。《系辞上传》说「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」,本章则说「悉备」——悉者,尽也,纤悉无遗之谓。这个「悉」字下得极重。一部书而敢称「悉备」,在先秦诸子的书籍观念中,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宣称。《庄子·天下》篇论古之道术,曰「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;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」,继而历数六艺之职分,各道其一端——《诗》道志、《书》道事、《礼》道行、《乐》道和、《易》道阴阳、《春秋》道名分。在《天下》篇作者看来,六艺各明一义,合之乃备;「天下大乱,贤圣不明,道德不一,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」,道术将为天下裂,正是因为再没有一种学问能够「备于天地之美,称神明之容」。而《系辞》此章却断然宣称:《易》这一部书,独自便已「广大悉备」。这不是说《易》可以取代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,而是说《易》所把握的层次与它们不同: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所载的是先王之政、人文之迹,是「迹」;《易》所载的是天地人三才之「道」,是「所以迹」。迹有万殊,道则一贯;载迹之书不能不各专一职,载道之书则可以广大悉备。
《荀子·儒效》篇有一段话,恰可与此对观:「圣人也者,道之管也。天下之道管是矣,百王之道一是矣,故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之道归是矣。《诗》言是其志也,《书》言是其事也,《礼》言是其行也,《乐》言是其和也,《春秋》言是其微也。」荀子以「圣人」为诸经之道的总汇——道之管,犹言道之枢纽总持。值得注意的是,荀子此处历数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而独不及《易》;而《荀子·大略》篇却又说「善为《易》者不占」,可见荀子并非不知《易》。《易》之所以不列于「归是」的名单,或许正因为在当时的儒者看来,《易》的地位是特殊的:它不是载某一方面之道的书,而是直接以符号摹写道之全体的书。《系辞》的「广大悉备」,正是对这一特殊地位的正面表述。
(三)「悉备」的根据:象的普遍性
然而,一部书凭什么能够「悉备」?文字的书写总是有限的,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爻,其辞不过数千言,何以能尽天下之理?《系辞上传》其实早已提出并回答了这个疑难:「子曰: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。然则圣人之意,其不可见乎?子曰: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。」书不尽言、言不尽意,这是对一切文字之书的限制的清醒认识——这一认识与《庄子·天道》篇轮扁斫轮之喻遥相呼应:「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得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;圣人之意之精微处,确乎不是语言文字所能传递的。然而《易》之为书,不以言为主而以象为主。象不是对某一具体事物的描画,而是对一类情境、一种态势的拟写:「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。」象因其抽象而普遍,因其普遍而能「通」:一个《乾》卦之象,可以是天,可以是君,可以是父,可以是首,可以是马,可以是金玉——「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则天下之能事毕矣」。
所以「广大悉备」的真正根据,不在于《易》的文辞包罗了多少事项,而在于《易》的符号系统具有无限的可解释性与可应用性。八卦之象,六十四卦之变,是一套开放的分类框架:任何新出现的事物、事件、情境,原则上都可以被安放进这个框架之中,获得一个位置、一种定性。这正如《系辞上传》所言:「易与天地准,故能弥纶天地之道。」「准」字最可玩味——《易》不是天地的复制品,而是天地的准拟、模型;模型之所以有效,恰在于它舍弃了无穷的细节而抓住了生成变化的基本法则。「广大悉备」备的是法则、是道,而不是事项的罗列。明乎此,则知此章下文紧接着说「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」,正是点明「悉备」之所备:所备者三才之道也,非三才之物也。
(四)经典观的先秦语境
把一部书视为宇宙全体的模型,这种经典观在先秦有其发生的土壤。西周以来的王官之学,本以「书」为治理天下的凭借:《尚书·多士》记周公告殷遗多士,曰「惟殷先人,有册有典」——册典所载,是天命之转移、政事之得失,书写与天命从一开始就纠缠在一起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曰:「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;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。」天生万民万物,物各有其则;这「有物有则」四字,几乎可以视为「广大悉备」的先声——既然天下之物莫不有则,那么一部穷尽物则的书,便是可以设想的。孟子引此诗而赞曰:「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」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知道者何?知物则出于天,而民彝合于德。《易》正是这样一部试图把「有物有则」全部收摄于符号之中的书:六十四卦拟物,三百八十四爻拟则,故曰广大悉备。
与此同时,先秦亦不乏对书籍权威的怀疑。孟子曰:「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。」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《庄子·外物》曰:「诗礼发冢」,儒以诗礼发冢,讽经典可以为奸伪所假借。这些怀疑提醒我们:「广大悉备」的宣称,若仅仅落在文本的字句上,是站不住的;它必须落在文本背后的「道」上,并且必须有「人」来激活。《系辞下传》后文所谓「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」,正是对此的自觉:书虽悉备,其道不能自行,必待其人而后行。这样,「广大悉备」的经典观便不是一种文本崇拜,而是一种以书为媒、以人合天的实践纲领:书备三才之道,人由书以知道,知道以成德,成德以配天地。这一纲领,正是下文「有天道焉,有人道焉,有地道焉」所要展开的内容。
值得再作一层分辨的是:「广大悉备」并非宣称《易》已将天下之事预先写定。若果如此,《易》便成了一册命运的总账簿,人只须查账,无所用其忧患与修省——这恰恰是《系辞》所极力反对的。《系辞下传》曰:「易之兴也,其于中古乎?作易者,其有忧患乎?」又曰:「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易之道也。」一部使人「惧以终始」的书,绝不可能是命运的定簿;它悉备的是变化之理、趋避之几,而把最终的抉择与责任留给人。故「广大悉备」四字,读之当有两面:一面是对《易》之涵盖力的极度自信,一面是这自信之下深藏的谦抑——书备其理,成之在人。这两面的张力,将贯穿此章以下的每一句话,直到最后「文不当,故吉凶生焉」处轰然显豁:一切广大悉备的天地之道,最终都要在人的「当」与「不当」上见出分晓。
二、有天道焉:先秦天道观的层累与转折
(一)从帝命之天到运行之天
「有天道焉」——要理解此语的分量,须先追溯「天」与「天道」二词在先秦思想中的层累演变。
殷周之际的「天」,首先是一个有意志的主宰。《尚书·汤誓》曰「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」;《大诰》曰「天休于宁王,兴我小邦周」。此天能命、能罚、能兴、能废,与殷人所称之「帝」职能相类。然而周人对天的理解,较之殷人已有一个决定性的深化:天命不再是无条件眷顾某一族姓的私恩,而是随「德」转移的公器。《尚书·康诰》曰「惟命不于常」;《召诰》曰「我不可不监于有夏,亦不可不监于有殷……惟不敬厥德,乃早坠厥命」。天命靡常、以德配天,这八个字是周初政治神学的全部纲领,也是后来一切天道思想的胚胎:既然天之予夺系于人之敬德,那么天便不是喜怒无常的暴君,而是有其恒常法则的裁判者——天的「道」,已经在这里隐然成形。
《诗》三百中的天,呈现出更为复杂的面相。一方面是庄严的监临之天:「皇矣上帝,临下有赫,监观四方,求民之莫」(《大雅·皇矣》);「敬天之怒,无敢戏豫;敬天之渝,无敢驰驱。昊天曰明,及尔出王;昊天曰旦,及尔游衍」(《大雅·板》)。另一方面,幽厉之世的变雅中,又出现了对天的激烈怨怼:「浩浩昊天,不骏其德,降丧饥馑,斩伐四国」(《小雅·雨无正》);「疾威上帝,其命多辟」(《大雅·荡》)。怨天之诗的出现,恰恰是天道观念转折的征兆:当人们发现善未必蒙福、暴未必遭殃,那个赏善罚暴的意志之天便发生了信仰的动摇;动摇之后,或者归于「天命靡常」的更深敬畏,或者转而在天的运行本身——四时、日月、风雨、生杀——之中寻找一种非人格的、然而更为可靠的恒常。后一条路,便通向「天道」一词的哲学化。
「天道」一词在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的用例,最能显示这一转折的中间形态。此时的「天道」,多半指天象运行及其所昭示的人事休咎,是星占家、史官的专门知识。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,晋侯问士弱:宋灾,于是乎知有天道,何故?对曰:古之火正,或食于心,或食于咮,以出内火……国乱无象,不可知也。《昭公十七年》冬有星孛于大辰,申须曰「彗所以除旧布新也」,梓慎、裨灶皆以天象推言火灾。然而正是在这种星占语境中,出现了先秦思想史上极其著名的一次拒绝:《昭公十八年》,裨灶请用瓘斝玉瓒禳火,曰「不用吾言,郑又将火」,子产不与,曰:「天道远,人道迩,非所及也,何以知之?灶焉知天道?是亦多言矣,岂不或信?」——天道远,人道迩。子产此语,把「天道」与「人道」第一次以对举的方式并置,并且划出了一道知识论的界限:天象幽远,非人所能尽知;与其穿凿天道,不如尽力人道。郑国依旧不火。子产的胜利,是人文理性对星占术数的胜利,也为「天道」一词的去神秘化扫清了道路。
同样值得注意的是《国语·越语下》所载范蠡之言:「天道盈而不溢,盛而不骄,劳而不矜其功。」又曰:「天道皇皇,日月以为常。」在范蠡这里,天道已经不是星孛慧茀的占验,而是一种可以效法的运行法则——盈而不溢、盛而不骄,日月代明、四时循环。人事之进退取予,当「因阴阳之恒,顺天地之常」。这种把天道理解为盈虚消息之常则、并以之指导人事的思路,与《周易》的精神已经极为接近;《丰》卦《彖传》所谓「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而况于人乎?况于鬼神乎?」几乎就是范蠡之言的卦传版本。
(二)孔子与天:敬畏、默契与「天何言哉」
儒家对天道的态度,当以孔子为枢纽。《论语》中孔子言天,大抵有三种口吻。其一是存亡呼告之际的信靠:「天生德于予,桓魋其如予何!」(《述而》)「文王既没,文不在兹乎?天之将丧斯文也,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;天之未丧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!」(《子罕》)此时之天,仍带着周初帝命之天的余温——它眷顾斯文,托命于人。其二是穷厄悲慨之际的叹息:「噫!天丧予!天丧予!」(《先进》)「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!」(《宪问》)此时之天,是人格与法则之间的一种微茫的存在:不可怨,然而可知我。其三,则是最堪玩味的沉默之天:「子曰:予欲无言。子贡曰:子如不言,则小子何述焉?子曰: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(《阳货》)
「天何言哉」一章,可以说是先秦天道观的一个分水岭。孔子在此把天的本质规定为「行」与「生」而非「言」与「命」: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——天不颁布诫命,天只是运行;而运行本身即是最大的启示。这与《系辞上传》「天地之大德曰生」、「生生之谓易」的思想血脉贯通:天道之为道,不在其号令,而在其生生不已的运行秩序。孔子又曰「五十而知天命」(《为政》),曰「君子有三畏:畏天命,畏大人,畏圣人之言」(《季氏》),曰「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也」(《尧曰》)。知天命而畏天命——知,故天命非不可测的黑暗;畏,故天命非可以亵玩的物件。子贡曰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」(《公冶长》)性与天道不可得闻,并非孔子无此思想,而是此一层义理精微,不轻易言、不能空言;而《易传》正是儒门后学畅言性与天道的所在——《说卦》曰「穷理尽性以至于命」,《系辞》曰「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」。本章「有天道焉」,正是宣告:那不可得而闻的天道,于《易》这部书中可得而观。
(三)老庄之天道:自然、无为与不仁
道家的天道观,则从另一个方向完成了天的去人格化。《老子》曰:「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」(第五章)此语惊心动魄,然其义并非谓天地残忍,而是谓天地无所偏私、不以人间的仁爱标准运作——万物在天地之间自生自化,如刍狗之聚散,天地不加爱憎。又曰:「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」(第七十九章)无亲而常与善人,看似矛盾,实则正是「不仁」的另一面:天道不徇私情,唯其无亲,故其报施常合于自然之理,善人自得其宜。《老子》论天道之运行,最重「反」与「弱」:「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」(第四十章);「天之道,其犹张弓与!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,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」(第七十七章);「功遂身退,天之道也」(第九章);「天之道,不争而善胜,不言而善应,不召而自来,繟然而善谋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失」(第七十三章)。抑高举下、损盈益谦、不争善胜、不言善应——《老子》的天道是一套均衡回复的动力法则,与《周易》《谦》卦《彖传》「天道亏盈而益谦,地道变盈而流谦,鬼神害盈而福谦,人道恶盈而好谦」如出一辙。《谦·彖》以天、地、鬼神、人四层并举而同归于「益谦」,正可见《易传》与《老子》共享着一个更古老的思想底层:盈虚消息之常道。
《庄子》则把天与人的对举推到了极致。《大宗师》曰:「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。」《秋水》篇北海若曰:「牛马四足,是谓天;落马首,穿牛鼻,是谓人。故曰:无以人灭天,无以故灭命。」天者自然而然,人者造作施为;庄子之学的第一义,便是不以人为的造作去戕害自然的本真。《天道》篇曰:「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成;帝道运而无所积,故天下归;圣道运而无所积,故海内服。」运而无所积——天道的本质是流行不滞;这与《系辞》「日新之谓盛德」「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」的易道品格,又是同调。《庄子·天下》篇总括曰「《易》以道阴阳」,可见在庄子后学眼中,《易》正是那部专门摹写天道流行、阴阳消息的书。
(四)儒道之辨与《易传》的综合
儒道两家的天道观,分歧是显然的。儒家自孔子以降,虽已把天理解为「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」的运行之天,却始终保留着天与德的内在关联:天生德于予;天命之谓性的思路在《孟子》中发展为「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则知天矣」(《尽心上》),又引《诗》「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」以证性善之端本于天。天道在儒家,终究是价值的源头,是「诚」者、「善」之所自继。道家则斩断了这一关联:天地不仁,天道只是自然,把人间的仁义忠孝读入天道,在庄子看来正是「以人灭天」的迷妄——《骈拇》篇讥仁义为「骈拇枝指」,非性命之情。
然而《系辞》此章之「有天道焉」,却在更高的层次上综合了两家。一方面,《易》之天道取道家所见之实:阴阳消息、盈虚变化、运而不积、周流不居——「日往则月来,月往则日来,日月相推而明生焉;寒往则暑来,暑往则寒来,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」(《系辞下》),这是纯然自然主义的天道描述,其中没有赏善罚暴的意志。另一方面,《易》之天道又承儒家所守之义:天道并非价值中立的冷漠机制,而是「显诸仁,藏诸用」、「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」(《系辞上》)——天地虽无忧无为,其生生之功却正是「仁」的显现;故君子观天道而得崇德广业之则,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(《乾·象》)。天道自身不言仁义,而君子法天道以成仁义:这一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」(《贲·彖》)而后「化成天下」的间接结构,使《易传》既避免了把天道人格化的独断,又避免了把天道与人道彻底割裂的虚无。「有天道焉」三字之所以能与「有人道焉」「有地道焉」平列于一书之中,其哲学根据正在于此:天道不是高悬于人之上的主宰,也不是与人无涉的自然,而是与地道、人道共同构成一个整体的三才之一维——天施、地生、人成,三者相与而后世界成其为世界。这个三分而一贯的世界图式,便是下文「兼三才而两之」所要以卦画形式加以固定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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