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性质
- 孔门语录,传记之首
- 结集
- 弟子及再传后学论纂而成
- 篇数
- 二十篇
- 先秦地位
- 传而非经
- 异本
- 《鲁论》《齐论》《古论》;定州汉简本
传记之首
《论语》记孔子及其门人之言行,历来居“传记”之首而不入“六经”之列。六经者,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皆王官旧典,孔子删述而立教;《论语》则孔门后学所纂,非王官之旧、非孔子手定之典,其性质为传、为记,而非经。本百科于经部之末别立“传记”一组以处《论语》,正缘于此:既明其与六经之别,又不没其为孔门第一要籍之实。
经与传之分,不徒在成书之先后,尤在体制之异。经者垂教之典,辞约而义博,为师法所自出;传者释经、记言之作,附经义而行,所以明经、翼经。《论语》所载,多因人因事而发之片言只语,无一贯之篇章结构、无首尾相属之义理系统,正是“记言”之体,而非立经之作。
故先秦儒者虽极宝重《论语》,而不以之当经;至汉,《论语》与《孝经》并称,附“六艺略”之末而别为“传记”。知其为传,则读《论语》者不当责以经之体系、绳以经之谨严,而当即其言行之实以见孔子之为人、孔门之为教。这一“传而非经”的定位,正是理解《论语》性质与成书的起点。
结集与“论纂”
《论语》非一人一时之作,乃孔子既没、弟子及再传后学追记结集而成。“论语”之名,“论”谓论纂、撰次,“语”谓语言:纂辑孔子与时人、弟子问答之语,撰次成编,故谓之《论语》。班固《汉书·艺文志》曰:“《论语》者,孔子应答弟子、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。当时弟子各有所记,夫子既卒,门人相与辑而论纂,故谓之《论语》。”其言结集之迹甚明:先有弟子各自之所记,后经门人共相辑次。
结集之手,尤可推寻。《论语》记孔子诸弟子,大抵举字而称,独有子、曾子于全书皆称“子”(“有子曰”“曾子曰”)。古者称“子”为尊,弟子于师乃得称子;有、曾二子独膺此称,前人因疑《论语》之纂定,出于有子、曾子之门人,故独尊其师。又《泰伯》记“曾子有疾,召门弟子”而告以临终之言,事在孔子身后有年;使非曾子之门人追记,何由得之?
凡此皆见《论语》成于众手、历时而后定,非孔子自著,亦非一弟子所独记。其结集当始于孔子既没、七十子及其后学讲习传述之际,大体定于战国前期。明乎“论纂”之义,则《论语》章次之或不相属、文字之偶有重出,皆可涣然而解:此本非一手著成之书,而是孔门累世记诵、辑合而成之语录总汇。
《论语》成书既历时而众手,其中遂有层次先后之别。前人尝分“前论”“后论”:前十篇文体谨严,多记孔子平日之教;后十篇则杂记较晚之事与再传之绪,如《季氏》屡称“孔子曰”而不称“子曰”,《微子》多载逸民故事,《尧曰》仅存数章而体例特异,学者疑其成篇较晚。此种参差,正合“弟子各有所记、门人相与辑纂”之说:非一时写定,故体例不一;然虽有先后,所记皆孔门相传之旧,其义脉固一以贯之,不害其为一书。
语录体与篇章体例
《论语》二十篇,篇各摘首句二三字为题,如“学而”“为政”“里仁”,题与篇旨了无干涉,正见其为语录辑纂而非命意为篇。全书以记言为主,多“子曰”云云,或答弟子之问,或评时人之事;长者不过数十言,短者仅得片语,各章之间不相统属。此语录之体,最便于存师说之真,而不以论辩结构之整为务——其散,正其所以信。
然《论语》于记言之外,亦兼记容止行事。《乡党》一篇独记孔子之衣食起居、应对进退,“席不正,不坐”“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”“君召使摈,色勃如也”,俨然一篇传记之雏形,于言语之外见其威仪气象。此类记述,非孔子之自道,乃门人日侍左右、亲见而追录者,尤见《论语》为后学记述之书。
又《子张》一篇,全记弟子之言(子夏、子游、子张、曾子、子贡),无一孔子之语,尤显《论语》乃七十子后学论纂之书:既存夫子之教,亦录门人之绪言。合语录与行状、师训与弟子之言于一编,此《论语》体例之大凡,亦其“传记”性质之明证。
《论语》所记,又以简约谨严别于他书。先秦两汉记孔子言者非一,《礼记》《大戴礼记》《孔子家语》以及诸子书中,孔子之言触处可见;然《论语》所录,多七十子亲承而最称雅驯可信,故自汉以来独尊为孔门之信史,他书所记则或杂以传闻附益,未可尽据。是以读孔子者,必以《论语》为本、他书为参:本之《论语》以定其真,参之群书以广其义,此亦《论语》居传记之首而为孔学渊薮之由。
异本与流传
《论语》先秦既以传本行于孔门,至汉遂有异本之分。汉世所传,有《鲁论语》二十篇、《齐论语》二十二篇(较鲁论多《问王》《知道》二篇)、《古论语》二十一篇(出孔壁,分《尧曰》下“子张问”别为一篇),三本篇章文字互有异同。其后张禹本鲁论而参齐论,号《张侯论》;郑玄又合校三本而为之注,今传《论语》盖鲁论一系而后定。此皆汉世授受源流之事,于本条从简,不复缕陈。
出土文献亦足证《论语》之早传。河北定州八角廊西汉墓出土竹简本《论语》,存字虽残,而与今本字句多有出入,为西汉《论语》流传之实证;其文本小异而大体相承,正可见《论语》自战国结集以还、传本非一而义脉一贯之实。
要之,先秦所当究者,在《论语》论纂成书之迹与其“传而非经”之地位;至汉以下鲁、齐、古三论之分合与文字异同,乃传本流变之细,点到可也,不宜以汉事之详掩先秦成书之大端。
简帛新证
郭店楚墓竹简(战国中期,约前三百年)中,有可与《论语》成书相参之证。其《缁衣》一篇,与今本《礼记·缁衣》相当,通篇为“子曰……《诗》云……《书》云”的引经语录之体,凡二十余章,皆先出“子曰”而后引《诗》《书》以证。此可证战国中期“子曰”称引、纂集成篇的记言文献已然流行,《论语》之结集,正植根于这一“子曰”传统,非孤例晚出。
郭店《语丛》四篇,则为格言警句之汇纂,如“凡物由亡生”“有天有命,有物有名”“父无恶”之属,多简短而不相属,其中若干条与《论语》《礼记》义近。《语丛》所辑虽未必尽为孔子之语,其纂缀只言片语以成编的体例,正与《论语》辑录片言的成书方式相类,可借以窥见七十子后学“语”类文献编纂之一斑。
合而观之,郭店简所存的这类“子曰”引经与格言汇纂,恰为《论语》“论纂”成书补足了旁证:战国中期的儒门,本盛行记言、辑语、引经证义之风,《论语》即此风气中之硕果。郭店儒简中,敷陈孔门德教、称引《诗》《书》与先王君子之言者不一而足,足见战国中期儒家“语”类与论说文献之盛;《论语》之结集,正孕育于此记言、传经、论德的学风之中,而非突然而作。以简帛证成书,则《论语》非一时一人之作、乃孔门累世论纂之结集,益可信而有征。
经典文句
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,窃比于我老彭。
夫子自言不著书,故六经乃删述、言行则门人所记,此《论语》为传而非经之根由。
有子曰:“礼之用,和为贵。先王之道斯为美,小大由之。”
全书弟子多称字,独有子、曾子称“子”,前人因疑《论语》纂定出于二子门人之手。
曾子有疾,召门弟子曰:“启予足!启予手!……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!小子!”
记曾子临终之言,事在孔子身后,见《论语》为门人追记结集而成。
子夏曰: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”
《子张》全篇记弟子之言而无孔子语,尤显《论语》为七十子后学论纂之书。
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。……席不正,不坐。
《乡党》记孔子饮食起居容止,于语录之外兼传记之体,非夫子自道而门人所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