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所指
- 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
- 语源
- 名首见《庄子·天运》
- 王官旧典
- 太师、太史、宗伯、司乐、太卜、史官分守
- 删述
- 传为孔子晚年整理编次
- 教化序
- 诗、书、礼、乐、易、春秋
六艺旧典:诗书礼乐易春秋
六经指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种典籍,先秦又称“六艺”(与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之“六艺”同名异实)。它们并非一时一人之作,而是西周以来累积、由王朝各职官分守的旧典。“学在官府”的时代,典籍与知识随官守而存:诗领于太师,书藏于太史,礼守于宗伯,乐掌于大司乐,易在太卜,春秋系于各国史官。六经的源头,因此不在私家著述,而在王官的职守与簿册。
这一格局决定了六经最初的性质。《诗》是乐官采录、讽诵、用于典礼与观风的歌辞;《书》是史官典守的王室文诰誓命;《礼》是宗伯所掌的仪节制度;《乐》与诗相须,为大司乐教国子之具;《易》本太卜筮占之书;《春秋》则是史官逐年记事的旧文。六者各有专司,本不相统属,也未必并称。把它们汇为一组、目为“六经”,是后来的事——是王官之学下移、孔门以之为教之后,才逐渐凝定的观念。
明乎此,才能把握“六经皆史”一类说法的分寸:六经确多出于王官旧典、带有浓厚的典章色彩,但经孔门整理传习,它们又被赋予了教化与义理的新意。渊源在官府,而经学之为经学,则成于私门。这条“学在官府—孔子删述—六经传于孔氏”的线索,是理解先秦学术下移的枢纽。
六经之名与孔子删述
“六经”合称,今存最早见于《庄子·天运》:“丘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经,自以为久矣。”这里须如实交代:《庄子》成书在战国中晚期,此语出于寓言假托,未必是孔子本人的话。孔子在世时,六艺分行为教,是否已有“六经”这一总名,文献不足征。以“六经”并称,大抵是战国中期以后才逐渐确立的观念。
孔子与六经的关系,传统概括为“删《诗》《书》,订《礼》《乐》,赞《周易》,修《春秋》”。这些说法各有分量,也各有争议:删诗三千取三百之说多不可信(详见《诗》条),订礼、正乐之“订”“正”究竟改动几何难以确指,赞易之《十翼》非尽出孔子之手,唯《春秋》笔削则《孟子》已言之。较稳妥的表述是:孔子晚年以六艺为教,对旧典有整理、编次、诠释之功,而非尽出新造。
这正合于孔子自道的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”。“述”是传述、整理前代典籍,“作”是创制新说。孔子把王官旧典转化为可以教人的经本,删汰、编次、讲说,使之从职官的簿册变为士人修身与议政的凭依。六经之“经”由此确立——不在于文字全出孔子之手,而在于经孔门传习,它们获得了贯通古今、垂教后世的地位。
六经之中,唯《春秋》与孔子的关系最为特殊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说“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”,又谓“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”——笔则笔,削则削,寓褒贬于一字之间,此近乎“作”而非徒“述”。故传统虽以六经并称,孔子于诸经用力实有轻重:于《诗》《书》主删次,于《礼》《乐》主厘订,于《易》主传赞,独于《春秋》寄其微言大义。明乎此,方知“述而不作”乃就大体而言,其间自有轻重浅深之别。
六经次第与六艺之教
六经的排列有两种常见次第,各有理据。一是教化之序:“诗、书、礼、乐、易、春秋”,《庄子·天运》《礼记·经解》多从此序,大抵依由浅入深、先文后质的施教先后——诗、书、礼、乐为初学之教,易与春秋则义理精深、褒贬谨严,列于其后。二是形成之序(后世目录家所重):“易、书、诗、礼、乐、春秋”,以《易》为首,取其“人更三圣、世历三古”、为“大道之原”之义。次第不同,反映的是对六经性质的不同着眼。
六经各有所教。《礼记·经解》托孔子之言,分说六者陶养的气质:“温柔敦厚,诗教也;疏通知远,书教也;广博易良,乐教也;絜静精微,易教也;恭俭庄敬,礼教也;属辞比事,春秋教也。”诗养其情,书通其政,乐和其心,易究其变,礼立其身,春秋严其义。六者分途而同归,都指向人格的成就与秩序的重建。
需要说明,《经解》成篇较晚,其整齐的对应是战国秦汉间经师的概括,不必视为孔子原话。但它确实抓住了六经作为教本的分工:六经不是六种知识的堆叠,而是从情感、政事、制度、性理诸面陶冶君子的一套教程。这也是六艺之学能从官府之技,转为士人之教的关键所在。
先秦传授与诸子祖述
孔门以六艺设教,弟子各有所长。《论语》记孔子“雅言”及于《诗》《书》、执《礼》;子夏传《诗》《春秋》之学,子游习于礼,曾子传孝与《大学》之说,后世经师多推本于七十子。孔子之后,儒分为八,然传经不辍:孟子长于《诗》《书》,善以“以意逆志”说诗、以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疑书;荀子则遍及诸经,其《劝学》言学“始乎诵经,终乎读礼”,以六艺为学之始终。
六经并称、以为教本的观念,在战国已相当普遍。《庄子·天下》说“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”,可见时人已把六艺视为儒者所守的共同学问。经由孔门及其后学的反复讲习、征引与著录,六经从王官旧典变为诸子百家争相祖述或批判的思想公器——墨家非乐、庄周托孔、荀子隆之,虽取舍不同,皆不能不面对六艺。这正是“诸子出于王官”在文本层面的印证。
就先秦传经的谱系而言,荀子实居枢纽之地。后世经师追溯师承,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春秋》诸经多有出于荀子门下者,汉初传经之儒往往上接荀卿。荀子身兼稷下祭酒与兰陵之教,遍治群经而归本于礼,正是六艺之学由孔门下贯于汉世的关键一环。故论先秦六经的传授,可以说孔子发其端,七十子广其绪,而荀子总其成。
简帛新证:语丛所见的六经
六经并称、并各具其用的观念,在出土简帛中得到了确证。郭店楚墓竹简(下葬约当战国中期,前四世纪末)中的《语丛一》,逐一申说六经的功用:“《易》,所以会天道人道也”“《诗》,所以会古今之诗也者”“《春秋》,所以会古今之事也”,又及《礼》《乐》《书》。这批竹简的年代与《庄子·天运》相先后,却出自实际下葬之墓,是“六经”作为一组经典、各有职志的实物见证。
语丛的意义有二。其一,它把传世文献中“六经”合称的时间下限,坐实到战国中期的楚地,说明这一观念在孔子身后百余年已流播南国,非汉儒所能凭空缀造;其二,它对各经“所以会……”的界定,与《礼记·经解》的六艺之教异曲同工,却更为古朴,为考察六经观念的早期形态提供了未经后人整理的样本。王官旧典、孔子删述、儒门传经这条线索,至此有了简帛的支点。
更可注意者,《语丛》所论多为格言警句的缀辑,其体裁本身即近于王官旧典的札记传抄,与《礼记》中《坊记》《表记》《缁衣》诸篇的语录性质相通。这提示我们:战国时六经之外,尚有大量依附于六经、解说其义的“传记”之文在流传,六经与传记相为表里的格局,其形成远在汉代设立五经博士之前。
经典文句
丘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经,自以为久矣,孰知其故矣。
“六经”之名今存最早见此,然《庄子》成书在战国,非谓孔子时已有此总名。
子所雅言,《诗》《书》、执礼,皆雅言也。
孔子以雅言诵《诗》《书》、行礼,六艺为孔门日常之教。
温柔敦厚,《诗》教也;疏通知远,《书》教也;广博易良,《乐》教也;絜静精微,《易》教也;恭俭庄敬,《礼》教也;属辞比事,《春秋》教也。
分说六经陶养的六种气质,是六艺之教的经典概括,然成篇较晚。
学恶乎始?恶乎终?曰:其数则始乎诵经,终乎读礼;其义则始乎为士,终乎为圣人。
荀子以诵经、读礼为学之始终,六艺即为学的经本。
其在于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。
战国人眼中,六艺为邹鲁儒者所守的共同学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