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坤之上六,居一卦之极,亦居纯阴之穷。爻辞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八字,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气象最为惊心动魄者之一。前五爻自履霜、含章、括囊、黄裳一路写来,皆是阴道之静、之顺、之敛、之藏;至上六忽出"龙战"二字,杀气陡起,血色淋漓。这一转折非笔力之突兀,乃阴极必变、物穷则反之理使然。下面试就字词名物、爻位卦气、汉易象数、十翼互证诸端,层层剖说此爻何以"龙战于野",又何以"其血玄黄"。
一、"龙战于野"——阴极而阳生,二气之相薄
读坤卦六爻,须先记一事:坤是纯阴之体,六爻皆阴,本卦本无"龙"。乾为龙,坤为马(卦辞"利牝马之贞",《彖》曰"牝马地类"),坤德之象本在牝马而不在龙。然则坤之上六何以忽言"龙"?这正是全爻的关键所在。
《文言传》于此有最直截的解说,其辞曰:"阴疑于阳必战,为其嫌于无阳也,故称龙焉。"这一句,是理解"龙战于野"的总钥匙。"疑",《说文》训"惑也",引申有相匹、相敌、相疑似之义;阴盛至于上六,已盛极而与阳相匹敌、相疑似,故曰"阴疑于阳"。阴既盛极而逼阳,则不能不与阳相争,故曰"必战"。而所以在纯阴之卦称"龙"者,《文言》自下注脚——"为其嫌于无阳也"。坤六爻纯阴,似乎全无阳气,故于此特意标出一"龙"字,以见阴之极处正是阳之将复处,阴中未尝无阳,地下未尝无天。一"龙"字,便把"纯阴"二字救活了,使人知坤非死阴、非孤阴,而是与乾相对待、相往来、终将相交战的活物。
此理若合于消息卦气,更觉分明。汉人孟喜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,坤当亥月(夏正十月),是一岁阴气之极。然《杂卦传》曰"坤,地道也",地道虽静,而天道之阳已伏于其下。坤之后即为复(䷗),一阳来复于下,当子月(十一月)冬至。冬至一阳生,正是于纯阴之底萌出。故坤上六之"龙",实即复卦初九那一阳之先兆——阳气将复而未复,正在与积阴相争相薄之际。《说卦》曰"战乎乾",乾位西北,於辰为亥,正坤所当之月、所当之位。亥为乾位而坤当之,阴据阳位,此即"阴疑于阳"之象、二气交战之地。汉《易纬·乾凿度》言阴阳消息、卦气终始,亦以坤极生复、阴极阳萌为天地之常道。是知"龙战"非偶然之凶象,而是宇宙间阴阳代谢、寒暑往来的必然之节。
二、"野"字之训——战于郊野之外,道穷之地
"战于野"之"野",不可轻易放过。《说文》:野,"郊外也"。《尔雅·释地》分别国中、郊、野、林、坰之差等,曰"邑外谓之郊,郊外谓之野,野外谓之林,林外谓之坰"。是"野"为去国邑甚远之地,已近于荒远空旷之境。《周礼》有"野"之官、"野"之政,凡远郊之外、六遂所在,皆谓之野。故"野"之一字,含旷远、含无所归依、含已出疆界之外的意味。
何以言"战于野"而不言"战于国"、"战于邑"?此正应上六之爻位。上六居坤之极上,过中已远,已出于一卦六位之外缘,如人之行至于邦畿之表、荒服之边,无可复进,无所归藏。小象传断之曰:"龙战于野,其道穷也。"一"穷"字,正与"野"字相发明。"野"是空间上的极远,"穷"是时位上的极尽;行至于野,即道之穷处。故"战于野"者,言此一战发生在阴道走到尽头、再无退路、亦无可藏身之处。括囊之六四尚可"无咎无誉"地敛藏,黄裳之六五尚可"元吉"地居中守正,到上六则连可藏之囊、可守之中都没有了,唯有在旷野之中与阳正面相搏。位之使然,势之必至。
由此可见爻辞措辞之精严。"野"非泛设之景,乃由上六"亢极""道穷"之位逼出来的。阴极于上,无地自容,故其战必在野;这与乾上九"亢龙有悔"之"亢",《文言》所谓"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",是同一种"穷上"之困。乾亢则悔,坤亢则战,皆物极而生变之凶。
三、"其血玄黄"——天地俱伤,两败之象
"其血玄黄"四字,写交战之惨烈,亦藏深一层的天地之义。
先训"玄黄"。《说文》:玄,"幽远也,黑而有赤色者为玄"。又:黄,"地之色也"。最要紧的旁证,是坤卦本身的《文言》末句——"夫玄黄者,天地之杂也,天玄而地黄。"这是《文言》明明白白为"玄黄"二字所下的训诂:玄是天之色,黄是地之色,"玄黄"乃天地二色之混杂。此说又与《千字文》"天地玄黄"所本之古义相合,而其根柢正在《易》之《文言》与《周礼》。考《周礼·考工记》"画缋之事",言"天谓之玄,地谓之黄",与《文言》如出一辙,足证"天玄地黄"是先秦相承的成说,非汉人臆造。
既知"玄"为天色、"黄"为地色,则"其血玄黄"之深意豁然。此战是龙(阳、天)与阴(坤、地)之战;战而至于流血,且血兼玄黄二色,即是天之血与地之血俱流——阴阳两伤,天地俱损。这不是一方胜、一方败的局面,而是二气相薄、玉石俱焚式的两败俱伤。阳欲复而阴未肯退,阴已极而阳必生,两强相遇于野,其势不能不战,战则不能不伤,故血出而玄黄并见。一"血"字,已见伤亡;"玄黄"并举,更见非独伤一方,乃天地同其创痍。
这里还可顺及坤六五"黄裳元吉"之"黄"与上六"玄黄"之"黄"的呼应。六五之黄,是地道之正色,居中而吉;上六之黄,则与玄相杂、与血相连,是地色受伤之象。同一"黄"字,在五为美、在上为伤,位移而义殊,正见《易》之爻象随时位而变。坤之纯黄本是大地之德、之美、之中正;及其极而与玄相战,则美者亦不免于血,吉者亦转而为穷。这一层对照,最能见出"亢极""穷上"之可畏。
四、爻位剖说——居极、失中、阴穷、无应
就六爻之时位言上六,可得数端:
其一,居极而无位。上六处一卦之最上,乾之上九所谓"亢"、所谓"贵而无位,高而无民"者,坤之上六同有此困。爻位至上则过亢,过亢则无可复进,故其势穷。小象"其道穷也"四字,正点此"居极"之病。乾上九"亢龙有悔",坤上六"龙战于野",一悔一战,乾坤上爻同以"龙"取象而同归于穷,此六十四卦中乾坤对待之妙——乾极则龙亢而悔,坤极则龙战而伤,皆阳过、阴过之极致。
其二,阴居阴位而不失正,然正而非吉。上六以阴爻居上位(上为阴位),可谓"当位""得正"。然《易》之吉凶不独系于当位,更系于时。括囊、黄裳得位而吉,上六亦得位而反凶者,时已极、势已穷故也。可见"正"未必皆吉,正而处穷,则正亦无所施。这是坤上六给人的一大警策:守正固善,然若守之于已穷之地、过亢之时,则正者亦不免于战、于伤。
其三,阴极必反,与卦气消息相应。前已言坤当亥月、阴之极,坤后为复、一阳来。上六居坤之顶,正是阴气盈满、即将转阳的临界点。阴盛极而阳来逼,故"必战"。此与"履霜坚冰至"(初六)首尾相照:初六阴始凝而戒其将盛,上六阴已盛极而见其必战;一卦之始终,皆在写阴气消长之几。《文言》释初六曰"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;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……由辩之不早辩也",言阴恶之渐;至上六之战,则是渐之既极、不可复制之果。始於履霜之微,终於玄黄之惨,坤之一卦,俨然一部阴气盛衰的史册。
其四,承乘无依,亢极孤危。上六之上更无爻可承,下乘六五之阴,纯阴相比而无阳可应(坤六爻皆阴,无应可言)。无所承,无所应,唯下乘群阴而独立于卦表,故其"野"也愈显其孤,其"战"也愈见其危。无援之战,行于旷野,此所以血必玄黄而道必穷。
五、汉易象数之参证——卦气、纳甲、爻辰
汉人治《易》重象数,今就确然可据者略陈三端,以为佐证;其无十分把握者,宁从略而不强为之说。
其一,卦气与消息。 此为最确、最切之一义,前已详之。坤为十二辟卦之一,主亥月,纯阴用事;坤极生复,一阳来复于子。上六当阴极阳萌之交,故《文言》以"阴疑于阳必战"释之,正与卦气终始之理密合。孟喜卦气、《易纬·乾凿度》之消息说,皆可为此爻"龙战""阳复"之背景。阴阳二气于岁终岁首之际相争相代,"龙战于野"即此天道节候之象语。
其二,《说卦》方位"战乎乾"。 《说卦传》曰:"战乎乾,乾,西北之卦也,言阴阳相薄也。"乾居西北,其辰为亥,而坤所主者亦亥月。阴据亥位(本属乾),是为"阴疑于阳";阴阳相薄于乾位,是为"战乎乾"。《说卦》此条与坤上六爻辞"龙战"二字若合符节——"龙"者乾也,"战"者相薄也,"野"者乾位之远郊也。以《说卦》证爻辞,则"龙战于野"分明是阴阳二气交薄于西北乾位之象。此乃十翼自相发明之确证,非外加之说。
其三,纳甲爻辰,姑存其概。 京房八宫以坤为八纯卦之一,坤宫纳乙、癸(内卦纳乙、外卦纳癸),上爻当癸酉。郑玄爻辰之法,坤上六亦自有所配。然纳甲、爻辰诸说,各家取象不一,于此爻"龙战""玄黄"之义,所增亦有限,故仅存其大略,不敢凿引干支以为穿凿。象数之用,贵在与爻义相发;其不能相发者,宁阙之以存信。要之,于坤上六最切之象数,仍以卦气消息、《说卦》"战乎乾"两端为本。
六、帛书《周易》之异文参照
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(《六十四卦》)出坤卦作"川"卦,其上六爻辞与今本大体相合,作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之意(帛书用字多有假借,"野""玄黄"等字形或异而义同)。帛书《易》多以音近通假之字写定,足见此爻辞在汉初已广为流传,今本所承,渊源有自。帛书之存,可证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非后世窜入,乃先秦旧文,其"阴极阳生、二气交战"之古义,由来已久。(帛书具体字形,传本各有迻录,凡无十分把握处,此不强为比定,仅取其足证此爻渊源之古而已。)
七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旁证——龙战、阴阳之古说
坤上六本爻是否直见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具体筮例,传世所载未有十分确凿之专条,故不敢虚指某年某事以实之。然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论"龙"、论"阴阳相争"之说颇多,可为此爻"龙战"取象之时代背景作旁证。
《左传·昭公二十九年》载蔡墨论龙甚详,谓"龙,水物也",又历数古之豢龙、御龙之官,并引《易》乾卦诸爻"潜龙勿用""见龙在田""飞龙在天""亢龙有悔""见群龙无首"以说龙之屈伸进退。可见春秋之世,"龙"在《易》中本是阳气、君德屈伸的象征,论者烂熟于胸。坤上六于纯阴之卦特著一"龙"字,正是借此人所共喻的阳龙之象,以写阴极而阳来相争之事——读者一见"龙"字,即知有阳气介入,此即《文言》"为其嫌于无阳,故称龙"之苦心。蔡墨论龙之语,恰可印证春秋人对"龙=阳"这一象征的共识。
至于"阴阳相薄"而见灾异,先秦旧说亦多。《国语·周语》记伯阳父论地震,曰"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烝,于是有地震",正是以阴阳二气之相迫、相争说天地之变。其理与坤上六"阴疑于阳必战"如出一辙——皆谓二气盛极相逼,则不能不动、不能不争,争则天地为之震、为之伤。以伯阳父之论地震,比观《文言》之释龙战,可见"二气相薄则变生"乃先秦相承之宇宙观,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正是这一观念在《易》象中的凝结。
八、义理与人事——亢极必战,慎终如始
合上诸说,坤上六之大义,约有数层,皆可落到人事进退之上。
其一,阴不可亢,盛极必反。 坤本以柔顺为德,卦辞戒之以"牝马之贞"、以"先迷后得""安贞吉",所贵者顺承、退藏、守静。前五爻履霜知戒、含章可贞、括囊谨默、黄裳居中,皆是柔顺之德的次第展开。然顺德亦有其限,过此一步则成亢、成穷。上六阴盛至极,不复能顺,遂至与阳交战而两伤。此告人:柔顺虽美,亦不可恃之太过、用之太亢;臣道、妻道、坤道之善,正在知止、知退、知藏,而最忌乎盛极不知反、强极不肯下。一旦盛极而思凌驾于阳、于君、于乾之上,则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——非但不能胜,反致俱伤而道穷。
其二,慎终如始,戒于其渐。 《文言》释初六"履霜坚冰"曰"由辩之不早辩也",言阴祸起于微而成于渐;至上六之战,则是不早辩、不早止之极果。使人於履霜之时即知敛、即知止,何至于玄黄之伤?故坤之一卦,自初至上,正是一篇"防微杜渐"的大文章。上六之惨,所以深戒人:势之将极者,当于未极之先图之;及其既极而后悔,则如乾之"亢龙"、坤之"战龙",悔之无及矣。
其三,知所归藏,勿行于野。 "野"者无所归依之地,"穷"者无可复进之时。人之处事,最忌行至于"野"——既离根本、又无退路、复无应援。当其位高势危、孤立无助之际,正宜敛藏自守,求"括囊"之无咎、"黄裳"之居中,而断不可逞强出战于旷远之野。一战于野,则血必两伤。故善处穷者,不在于穷处求战,而在于未穷之先知反;不在于无应之地强争,而在于得位之时守正。
其四,阴极阳生,于穷见几。 然坤上六虽凶,其中亦自有一线生机。"龙"之出现,正是阳气将复之兆;战之惨烈,正是新旧代谢之痛。天道无终穷之阴,亦无终穷之凶;坤极而复来,剥极而阳返。识者于"龙战于野"之穷处,正当窥见"一阳来复"之几。故处至穷之境者,不必尽以为绝望——穷则变,变则通,玄黄之伤虽惨,而生意已伏其下。能于此看出转机,则知凶咎之中,原藏着天地不息之仁。此即《易》"穷则变""生生之谓易"之大旨,亦坤上六所以惊心而不令人绝望者也。
要之,坤上六"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",以八字写尽了阴阳之极、天地之争与盛衰之理。其字字本于先秦之成训("玄黄"之释具在《文言》《考工记》,"野"之训具在《说文》《尔雅》),其象象合于卦气之消息(坤极生复,阴极阳萌),其义则归于"亢极必反、慎终如始"的人事大戒。读乾上九之"亢龙有悔"而知阳不可过,读坤上六之"龙战于野"而知阴不可亢;乾坤两卦之穷爻互相发明,遂使"满招损、谦受益"、物极必反之理,于一龙一战、一悔一血之间,昭然若揭。
落于今日决策之用:凡居高位、握重权、当鼎盛而无与争锋之际,正是最当戒惧之时。"龙战于野"提醒人,强极易折、盛极生变,与其在势穷力竭之"野"上作两败之争,不如于方盛之时即留退路、守谦冲、知止藏。势已极者,宜思其反而豫为之备;位已亢者,宜敛其锋而下交于人。如此,则可免玄黄之伤,而善承坤德"厚德载物"之美。此坤上六垂戒于千载之下、而历久弥新者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