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师或舆尸,凶。」
师或舆尸,大无功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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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卦六三,是全卦六爻中最为凶险、辞气最为决绝的一爻。卦辞言「贞,丈人,吉,无咎」,彖传言「能以众正,可以王矣」,本是一卦以正得吉之象;然行至六三,忽出「凶」字,且小象断以「大无功」,与卦辞之吉、九二之「无咎」、上六之「大君有命」截然异趣。一阴居此,何以致此倾覆之凶?欲解此爻,须从字词名物入手,进而审其爻位之失、卦象之乖、卦气之衰,参以十翼之断与汉儒象数之说,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训诂:「舆尸」之确诂与「或」字之疑

爻辞「师或舆尸,凶」,关键在「舆尸」二字,此二字定全爻之凶。

先释「舆」。《说文·车部》:「舆,车舆也。」段以前本义,舆即车厢载物之处,引申凡载、凡众皆曰舆。故「舆」有二训可通于此:一为名词之车,一为动词之载。《诗·小雅·黍苗》「我任我辇,我车我牛」,车以载重;《周礼·考工记》「舆人为车」,舆人即造车厢之工。在军旅之中,「舆」尤指辎重之车、载物之车。

次释「尸」。《说文·尸部》:「尸,陈也,象卧之形。」尸之本义为陈列、为偃卧之体,引申则为死者之尸。《诗·小雅·小弁》「不属于毛,不罹于里」之类,言体肤;而「尸」直指尸体者,如《诗·小雅·节南山》《周礼》凡言「尸」者,或为祭祀所立之尸(以活人象死者受祭),或为战场陈亡之尸。《周礼·秋官·蜡氏》「掌除骴」,骴即骨肉腐败之尸;《左传》屡言「收尸」「暴尸」,皆指阵亡之体。

合「舆尸」二字,先秦两汉之确诂,乃以车载尸——即军败而以辎重之车载运战死者之尸还。此为军旅之大不祥:师出而舆尸以归,败象昭然。《周易》此辞,以最具体之军事场景,状败军之惨。古者王师出征,胜则献俘奏凯、载获而归;败则委甲曳兵、舆尸而返。「舆尸」一语,画出一幅丧师之图,故继之以「凶」,理所必至。

然「舆尸」尚有一解,亦不可不知。「尸」古又训「主」。《诗·召南·采蘋》「谁其尸之,有齐季女」,毛传:「尸,主也。」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「尸,主也」。盖祭祀立尸以为神主,故「尸」可训主、训职、训司。若依此训,则「舆尸」可解为「众主」——军中号令不一,多人争主其事,政出多门,将多权分。以此解,则六三之凶不在已败之尸,而在致败之由:师众而无专一之主帅,群龙无首,令出多门,必至败覆。两训实可相通而互足:正因「众主」(号令不一)在先,故「舆尸」(载尸而归)在后;前者言其因,后者言其果。本爻辞简意丰,二义并存,皆指向丧师之凶,于古训皆有据,不必强分轩轾。

再论「或」字。「师或舆尸」之「或」,非泛指之「或者」,乃「有」之义,亦含「疑而未定」之意。《说文》:「或,邦也。」「或」本即「国(國)」之古字,后借为疑词、为「有」。在卦爻辞中,「或」字屡见,如乾九四「或跃在渊」、坤六三「或从王事」、师六五「弟子舆尸」之对、巽九二「用史巫纷若」之类,凡「或」皆带不确定、未必然而有此虞之语气。故「师或舆尸」者,谓师有舆尸之虞、师将致舆尸之危,是一种警告性的、预断性的凶辞,而非已然之实录。此「或」字之微,正显《周易》言凶不径直、而以「或」存戒惧之笔法——凶虽未必已成,然其势已不可挽,故终断曰「凶」。

二、爻位之失:以柔居刚,失位失中,乘刚而进

训诂既明,须究其凶之所以然。《周易》断爻吉凶,首重爻位。六三之凶,根在其位。

第一,失位(不当位)。《周易》之例,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;反之为「失位」「不正」。六三以阴爻(六)居第三之阳位,是阴居阳位,失位不正。师卦彖传明言「贞正也」「能以众正」,全卦以「正」为命脉;而六三独失其正,以不正之质而当用兵之任,根本已坏。兵者凶器,行之以正则吉,行之以不正则凶——六三之失位,正是「不能以正」之象,凶兆已伏于位。

第二,不中。六二、九五为上下卦之中位,得中者多吉。师卦之主在九二,彖传所谓「刚中而应」者,正指九二以阳刚居下卦之中,上应六五之君。九二得中,故能为众所归、为帅之任,爻辞「在师中,吉,无咎,王三锡命」,宠任之极。六三则居下卦之极、出中位之外,过中而亢,既不得中道之裁,又处下体之穷。失中则失其节,用兵失节,未有不败者。

第三,乘刚。六三之下为九二之阳。阴爻在阳爻之上曰「乘」,乘刚者逆。《周易》之通例,柔乘刚多凶多厉,以阴而凌驾于阳之上,悖于尊卑之序、刚柔之理。屯六二「乘马班如」、豫六五「乘刚」之类,凡乘刚者多见艰厉。师卦九二为一卦之刚中之主、三军之统帅,六三以柔弱不正之质,居于主帅之上而乘之,是以裨将而凌主帅、以偏师而僭元戎。号令既出于二,而权又分于三,将帅不一,进退乖违,此正「舆尸」(众主、令分)之确象。乘刚之逆,是六三致凶最直接的爻位根由。

第四,进逼之危。三为下卦之终,处下体之上而临上体之下,正当内外卦交接之冲,是多惧多危之地。系辞下传论爻位曰:「三与四同功而异位……三多凶,四多惧。其柔危,其刚胜邪?」此语于六三尤为切当。「三多凶」者,三爻处下卦之极,进退维谷,本多凶险之位;「其柔危」者,谓三位以柔爻居之尤危。六三正是「以柔居三」,既应「三多凶」之通例,又中「其柔危」之的断——系辞此论,几如为师六三量身而发。柔而处多凶之地,又乘刚躁进,凶其宜矣。

综上四端,六三之爻位,失位、不中、乘刚、处危,四失俱备,无一可恃。卦辞之「吉」系于「丈人」(老成持重之大将),九二之「无咎」系于「刚中」;而六三既非丈人之德,又无刚中之实,以阴柔躁妄之姿,当三军生死之任,败象岂待蓍而后知。

三、应承比之象:上无正应,孤进无援

爻位之外,更须察其与他爻之关系——应、承、比,皆决吉凶。

: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,相应之位也。六三上应上六。然应之为吉,贵在一阴一阳、刚柔相济;若两爻同性(同阴或同阳),则为「敌应」「无应」,不能相得。六三为阴,上六亦为阴,二阴相敌,是为无应。六三上望而无援手——上六乃「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」论功行赏之位,居师之终而事已定,岂能下援方进之三?故六三孤军深入,上无正应以为之援,进而无继,此其所以「无功」而「舆尸」者一也。

:六三之上为六四。四亦阴爻。六三以阴承阴,承之不以阳,则所承非可倚之刚。六四爻辞「师左次,无咎」,乃量敌而退、知难能避之象;六三躁进于下,六四退次于上,下进上退,节奏乖违,前不能合于四之审慎,自取覆败。

:六三下比九二。比者,相邻相亲。然六三比九二而实乘九二,亲之之中含凌之之逆。九二为帅,六三本当听命承顺;今乃乘居其上,名为相比,实为相轧。师之为道,贵在令出一门、三军用命;六三既乘九二之刚,又上无应援,是于内不顺其帅、于外不获其助,进退失据。一军之中,主帅在二而权又分于三,号令二三,士卒孰从?《孙子》曰「将能而君不御者胜」,又曰「三军既惑且疑,则诸侯之难至矣」——令不一则惑,权不专则疑,惑疑之师,未战已败。六三之象,正先秦兵家所最忌之「将权不一、政出多门」。「舆尸」之「众主」义,于此爻位关系中得其确证。

四、卦象互体与卦气时位

进而由象数观之。师卦下坎上坤,坎为水、为险,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。大象传曰「地中有水,师;君子以容民畜众」——水聚于地中,如众聚于国中,故为师为众。彖传曰「行险而顺」,下坎之险、上坤之顺,险在内而顺在外,乃以顺行险、寓兵于农、藏险于顺之象。

六三正处下坎之上爻、坎体之终。坎为险陷、为水、为险难,又坎于象有「血卦」之说(说卦:「坎为血卦」),有伤损流血之象。六三居坎险之极,险难已盈、陷溺将出而未出,正是涉险将穷、危殆已极之时。坎又为「加忧」「为心病」「为多眚」(说卦称坎「其于人也,为加忧,为心病」,又「为多眚」),忧病眚灾之象萃于坎体,而六三承之,故有败丧之凶。坎之中爻九二为刚为帅,上下二阴(初六、六三)夹辅之;六三居坎之上,已临出坎入坤之际,险极而妄动,故「舆尸」之凶发于此。坎为血、为险、为多眚,正与「舆尸」(载尸、伤亡)之象暗合——血与尸、险与败,象义相贯。

互体:师卦二三四爻互成一体,三四五爻又互成一体,可推卦中之伏象。师卦六二、六三、六四(自下数二、三、四爻)为坤之半而杂坎,三、四、五(六三、六四、六五)三爻皆阴,与上爻共成坤体之象,坤为众、为地、为顺、为牝马、为大舆。坤「为大舆」(说卦:「坤为……为大舆」)——舆之象正出于坤!六三上承坤体,坤为大舆,故爻辞径取「舆」字;坤又为众、为死丧之地(地者,万物所归、众尸所藏),「舆」(坤之大舆)载「尸」(坎血坤丧),「舆尸」之象,于互体卦象中昭然可按。此象数与辞义之相发明,最为精切:辞曰舆尸,象具舆(坤)与尸(坎血、坤丧),辞象一贯,非偶合也。

卦气消息:师卦于汉易卦气、十二消息之说中,一阳在二、五阴环之,与比卦(一阳在五)相综。师之一阳居下卦之中(九二),众阴归之,象一帅统众;阳气方微而在下,未及升腾。六三处一阳之上、群阴之中,正当阴盛阳微、众阴乘阳之候。阴盛则柔邪用事,乘阳则尊卑倒置;六三以阴乘九二之阳,正是阴气方张、凌驾刚中之象。于卦气言之,阳为君子、为帅、为正,阴为小人、为众、为邪;六三以阴乘阳、阴盛逼阳,故于用兵则将权旁落、邪干其正,败征见于消息之间。

汉儒荀爽有「乾升坤降」「阳升阴降」之说,谓爻位贵阳升居尊、阴降居卑,各得其正则吉。以此衡六三:阴本当降居卑顺,今乃升乘九二之刚而处其上,是阴不安其降而妄升、刚不得伸而见乘,升降失序、刚柔倒置,故凶。荀氏升降之义,正可申「乘刚」致凶之理:阴乘阳为逆,逆则不正,不正则败。

至若京房八宫纳甲,师卦于八宫属坎宫归魂之卦(坎宫一世至归魂,师居归魂之位),归魂者,游极而返、出而复归之象,本含师旅出征、终归本土之意。归魂之卦本主还归,而六三之「舆尸」,恰是「归」之最不祥者——非凯旋之归,乃舆尸之归。纳甲配支,师卦内坎纳戊,三爻当戊午之位(坎卦纳甲,初戊寅、二戊辰、三戊午,由下而上);午属火、属正南,于坎水之中为水火相激之爻,水火不容、刚柔相薄,亦助成其乖违致败之象。此干支爻辰之说,姑取其与辞义相合者以为旁证,不敢过求。(按:纳甲爻辰诸法,传本互有异同,凡所未敢确者,宁从泛述,不妄坐实。)

五、十翼之断与子史之互证

小象传曰:「师或舆尸,大无功也。」此六字,是对爻辞之最权威诠解,亦点出本爻凶之实质。

「大无功」者,非仅无功而已,乃大败而至于全无所成、且有所丧也。「大」字下得极重:不曰「无功」而曰「大无功」,正与上六小象「以正功也」相对照。师卦之终,论功行赏(上六「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」,小象「以正功也」);而六三独「大无功」,一卦之中,功之有无,判于三与上:上六以正而有功,六三以邪(不正)而无功。无功之由,正在前所析之失位、乘刚、孤进、躁动。用兵之事,胜负系于将之得人、令之归一、动之以时;六三四者俱失,焉得有功?「大无功」三字,是十翼对六三之盖棺定论,与卦辞「贞,丈人,吉」遥相呼应而反衬其失:唯丈人乃吉,非丈人(如六三之阴躁)则凶而无功。

更以师卦上下文互证。师之六爻,自成一用兵之全程:初六「师出以律」,戒之以纪律节制,师之始也;九二「在师中,吉,王三锡命」,帅之得任、宠命有加,师之主也;六三「师或舆尸,凶」,则纪律既弛、将权又分而致败,师之挫也;六四「师左次,无咎」,知难而退、量敌为进,师之审也;六五「田有禽,利执言……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,贞凶」,则任将之道,宜专于长子(九二刚中)而忌委于弟子(群阴),师之任也;上六「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」,论功行赏而戒小人,师之终也。

于此可见,「舆尸」一语,于师卦凡两见:六三「师或舆尸」,六五「弟子舆尸」。两「舆尸」前后照应,实为一卦之眼。六五明言「长子帅师,弟子舆尸,贞凶」——以九二刚中之「长子」帅师则可,若委之于「弟子」(指六三等阴柔不才之爻)则「舆尸」而凶。是六五之「弟子舆尸」,正为六三之「师或舆尸」张本、点睛:六三即所谓「弟子」之尤者——以阴柔不正之质(弟子),乘刚而专兵(僭帅),故致舆尸之凶。用人不当、所任非人,是「舆尸」之根本;将权不专、令出多门,是「舆尸」之表象;师败丧亡、载尸而归,是「舆尸」之结局。三义一贯,而六三、六五两爻互发,《周易》设辞之缜密,于此可窥。

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兵事印之:春秋之世,凡军政不一、将帅异谋而致败者,史不绝书。晋之邲战,中军将荀林父欲还,而先縠(彘子)违命独进,三军莫适所从,遂大败于楚——此正「师或舆尸」「弟子舆尸」之活例:主帅之令(长子)不行,而偏裨(弟子)擅进,将权二三,故覆师于邲。又如鄢陵、城濮诸役,凡胜者多由将令归一、上下同欲;凡败者多由谋不素定、权不专一。先秦兵家所谓「令素行」「将专一」,正《周易》六三所反证之理。(按:邲战诸事详见《左传》宣公十二年,其致败之由在将令不一,与本爻象义相发明;此以史事旁证爻理,非谓此战曾以师卦筮之。)《孙子》「将能而君不御者胜」「三军既惑且疑则败」之论,与师卦之以九二「刚中」专任为吉、以六三「舆尸」分权为凶,若合符契——可见《周易》此爻所蕴之兵学,乃先秦军政思想之共法,非一书之私言。

六、义理人事与决策之鉴

由象数辞义,归于人事,则六三之诫,深切而可用。

其一,位不正则事不成。六三失位,故无功而致凶。引之人事:处事任职,先须「得其正」——德不配位、能不胜任,则虽勉为之而终败。师卦通体主「正」(彖传再言「正」),而败于六三之「不正」,是《周易》以一卦之反例,昭「不正则凶」之大义。今人任事,当先自审:所居之位,吾德吾能足以当之否?若位非其德、任非其能,纵有进取之心,亦六三「舆尸」之续耳。

其二,权不专则令不行。六三乘刚,分九二之帅权,致「舆尸」之凶。引之事功:凡组织行事,最忌政出多门、号令二三。一事而多头并主(「舆尸」之「众主」义),则上下相疑、进退相违,未有能成者。故为政为军为事,必先定「一主」——令出一门,权归一帅,而后众志可一、事功可成。六三之鉴,正告人:与其多人分主而互掣,不如专责一人而责成。

其三,躁进于危地则败。六三处「三多凶」之地、坎险之极,不审时势而妄动,故凶。引之进退:身处危疑之际、险难将穷之时,尤当持重审几,不可躁动贪功。六四「左次,无咎」之所以无咎,正以其能「次」(驻止、退守)而审时;六三之所以凶,正以其不能止而妄进。知止知退,亦勇亦智;当退而进、贪功冒险,则「大无功」而身丧。今人之决策,当其势已逆、援已绝、位已危之时,能如六四之「左次」者吉,逞六三之「躁进」者凶——进退之机,间不容发。

其四,任人贵专于刚中。合六三与六五观之,《周易》之意昭然:用兵任事,当专任「刚中」之「长子」(九二),勿委于「阴柔」之「弟子」(六三)。引之用人:择帅选将、委任责成,须得刚明中正、老成持重之人(卦辞所谓「丈人」),而戒用躁妄不正、才不胜任之辈。所任得其「丈人」则「吉,无咎」,所任失之而委「弟子」则「舆尸,凶」。一卦之中,用人当否,吉凶霄壤——此师卦垂训之最大者,而六三正其最痛切之反面教材。

结语

要之,师六三以阴柔不正之质(失位),居多凶易危之地(处下卦之极、坎险之巅),乘九二刚中之帅(乘刚),而上无正应之援(敌应于上六),于卦气则当阴盛乘阳之候,于象数则坤舆(大舆)载坎血(血卦、多眚)而成「舆尸」之象,于辞义则兼「众主」(令分权散)与「载尸」(师败丧归)二训。其凶非偶然,乃位、象、气、辞四者交相为证之必然。小象断曰「大无功」,与六五「弟子舆尸,贞凶」前后呼应,共明「任非其人、权不专一、躁进于危」三者必败之理。卦辞许「丈人」以吉、彖传许「以正」以王,而六三独以「不正」「非丈人」而倾覆——一卦垂教,至此而最为沉痛。读《易》至师六三,当于「正」「专」「时」「人」四字深致其戒:位求其正、权求其专、动求其时、任求其人。四者得,则虽兵凶战危而可「吉,无咎」;四者失,则虽众盛师强而终「舆尸」「无功」。此先秦两汉易学于六三一爻所昭之深旨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