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卦 · 六三

第3爻
「比之匪人。」
比之匪人,不亦伤乎。

深度解析

AI 辅助生成

比卦六爻,自初至上,言「比」之道凡六变。初六孚信而比,六二自内而比,六四外比于贤,九五显比而为一卦之主,上六比之无首而终凶。独此六三,爻辞仅四字——「比之匪人」——而无吉凶占断之辞缀其后。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,其有占辞断语者十之八九,而此爻戛然而止,只陈一象而不系一占,最为奇崛。然「不亲其亲,何吉之有」,正以无占为占,无断为断。下顺从而求所辅,所辅非人,则其凶不待言而自见。本爻之要,全在「匪人」二字,故当先从训诂入手,层层剖之。

一、「比」字之本义与全卦之「亲辅」

欲解六三,先须明「比」之为何。《说文·比部》:「比,密也。二人为从,反从为比。」许君以「密」释「比」,又析其字形,谓二人相从则为「从」,二人相背而后并立则为「比」。其古文象二人并列亲附之状,故「比」之本义即并列、亲密、相次。引而申之,则为亲辅、为朋党、为比邻、为比次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比,俌也。」「俌」即「辅」之或体,辅助之谓。此正与《彖传》「比,辅也」相印合。又《周礼·地官·大司徒》以「五家为比」,郑玄注:「比,犹亲也,使之相亲。」乡遂之制,五家相保相受,刑罚庆赏相及,是「比」之亲密团结,已具于先王经野分民之法度中。故比卦一卦,所讲者乃「亲辅」之道、「相亲相保」之义。

《彖传》曰:「比,吉也;比,辅也,下顺从也。」一卦之德,在「下顺从」三字。坎上坤下,坤为众、为顺,五阴在下而顺从九五之一阳;地上有水,水行地上,浸润周遍,无所不亲——此《大象》所谓「地上有水,比」之象。先王观此象而「建万国,亲诸侯」,封土命氏,使天下诸侯亲附于王,犹众水之归海、众阴之比阳。是「比」者,上下相亲、众星拱辰之道也。

然「比」有所比之正与所比之邪。比于刚中之九五,则得「元永贞」而「无咎」;比于非其类、失其正者,则为「匪人」而伤。同一「比」字,所向不同,吉凶天壤。六三之失,不在「比」,而在所「比」者非人。

二、「匪人」之训诂:从「匪」「人」二字说起

「匪人」二字,旧解纷纭,要不外两途:一以「匪」为「非」,「匪人」即「非其人」「不当亲之人」;一以「匪人」连读为成语,犹后世所谓「非人」「歹人」,指行不由道之恶人。二说当并存而以前说为根荄。

先论「匪」字。《说文·匚部》:「匪,器似竹箧。从匚,非声。」其本义为盛物之竹器,即后世「篚」字所本。然在经籍中,「匪」绝大多数借作「非」用,为否定之辞。《诗·邶风·柏舟》「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」,「匪石」「匪席」即「非石」「非席」。《诗·小雅·四月》「匪鹑匪鸢」、《大雅·烝民》「匪躬之故」,「匪」皆训「非」。是「匪」假为「非」,乃先秦两汉之通例。故「匪人」之「匪」,当从《诗》训之常诂,读为「非」。

「匪人」即「非人」。然此「非人」非谓其不成其为人、形貌非人,乃谓「非所当比之人」「非其正应之人」。《周易》同卦异爻而再见「匪人」者,惟此一处独著「匪人」之文,最堪玩味。又否卦卦辞「否之匪人」,与此「比之匪人」句法全同,皆「某卦之匪人」之式。否者,天地不交、上下不通、君子道消之时,故曰「匪人」——非人道所宜、非君子所处之世。两相参看,「匪人」者,盖谓所处所比皆乖于正道、不得其人之谓。否之「匪人」就时世言,比之「匪人」就所亲言,而其为「失正」「非道」则一。

再深求之,「匪人」之「人」,在先秦语境中,往往特指「善人」「贤人」「正人」。《论语》「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」,所举者「直」也、「人」也,皆以德言。古人言「得人」「失人」,「人」皆有德性之含义,非泛指生物之人。故「匪人」者,所亲非贤、所辅非正、所比者乃枉邪小人之谓。六三上下所承所乘、所应所比,皆非其德所宜亲者,故曰「比之匪人」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比」(帛书或作「比」字异构),其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「匪人」之文亦存(帛书每多通假,「匪」「非」互见)。马王堆帛书之可贵,在其去古未远,足证「比之匪人」之文先秦已然,非后世窜入。其文既同,则训诂之据益坚。此处不敢妄言帛书必作某字,惟据其大体可证今本之古,谨守「不虚构」之诫,泛述如上。

三、爻位爻象:六三何以「匪人」

训诂既明,当进而求诸爻象,问:六三之「匪人」,于卦体爻位中何所取象?此正汉易象数家用心最深之处。今依阴阳当位、中正、承乘比应之例,逐层剖之。

(一)失位:阴居阳位,本质不正

六三处下卦之上、内卦坤之极。以爻位论,三为阳位(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)。今六三以阴爻而居阳位,是为「不当位」「失正」。《系辞》论爻,重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当位者,阴居阴、阳居阳,名实相符;失位者,阴阳易处,其德先亏。六三阴柔而据刚位,其质本已不正,是其「匪」之根在己。所比者匪人,正缘自身之不正——以邪召邪,同气相求。物各从其类,己既不正,所亲安得其人?故象数家以「失位」为「匪人」之第一义。

(二)不中:处下卦之极,过刚之地而才柔

六三居下卦之上爻,非二、五之中位,是为「不中」。《彖传》释比之所以「无咎」,独归之于「以刚中也」——九五刚健而居上卦之中,故能为众阴之主而致吉。中者,无过无不及,处事之至善。六三既不中,又失位,处下体之穷极,进退维谷。下卦坤体本以柔顺为德,而三居坤之上、临坎之下,柔而乘刚、顺而失正,其位最为尴尬。所谓「三多凶」(《系辞下》:「三与五同功而异位,三多凶,五多功,贵贱之等也」),六三正当此「多凶」之地。位既多凶,行又失正,是以无吉占可言。

(三)承乘比应:上下左右皆「匪人」

爻之吉凶,多取决于其承、乘、比、应之关系。试一一推之,则六三之孤立无援、所亲皆匪,历历可见:

就「应」言:三与上为正应(初应四、二应五、三应上)。然比卦上六,《爻辞》曰「比之无首,凶」,《小象》曰「无所终也」。上六比而无首、无所终成,乃一卦之穷、比道之敝。六三所正应者,竟是此「无首」「无终」之上六——应非其德,所应者亦「匪」。柔三应柔上,二阴相敌而非相得,应而不应,是其一「匪」。

就「乘」「承」言:六三上承九五(隔六四而遥承),下乘六二。九五虽为卦主、刚中之尊,然六三与五之间隔以六四,四已「外比于贤」而上附九五,六三欲承五而为四所间,其势不接。是六三虽欲比于刚中之主而不得其门,所近所即者,唯上下之群阴。下乘六二,二亦阴柔;旁比六四,四已他属。环顾三之四旁,初、二、四皆阴,上亦阴——六三处于五阴之中、独无阳之可亲(九五远而见间),其所比者尽是阴柔失正之爻。所亲非阳、非刚、非正,故曰「比之匪人」。此象最切:一阴陷于群阴之间,欲求刚明之主而不可得,所与比邻者皆非可托之人,伤孰甚焉!

(四)互体之象:坤之极而坎之始,蹇难之地

汉易重互体。比卦二三四爻互坤(六二、六三、六四皆阴,仍成坤体),三四五爻互艮(六三、六四阴,九五阳,下二阴上一阳,成艮☶之象)。六三既在互坤之中,又当互艮之下。坤为众、为顺、为地、为迷(《说卦》「坤为众」;又坤之德「先迷后得」);艮为止、为山。三处互坤之上而入互艮之下,是顺极而将止、众迷而难进之象。坤又有「迷」义,《坤·卦辞》「先迷失道」,六三正当坤体迷失之际——迷而失道,故所比者匪人。艮止于前,则进有所阻;坤迷于后,则退无所据。蹇难逼仄,孤立失援,象与辞合若符契。

(五)卦气时位:比当消息何处

孟喜卦气,以坎、震、离、兑为四正卦,主二十四气;以六十卦配七十二候,主一岁之运。比卦坎上坤下,于卦气分配中系于秋冬之交、阳气潜藏、阴盛之候(坎为正北、为冬、为水之卦,坤为纯阴)。比卦五阴一阳,阳为众阴所宗,正阴盛而一阳为主之象,与剥(五阴一阳在上)、复(一阳在下)同属「一阳五阴」之列,然阳位不同:剥阳在上将尽,复阳在下初生,比阳在五而居尊位、为众阴所归。六三处此阴盛之时,身为众阴之一,又失位不中,正是「阴气方盛、柔邪当道」之际所立之爻。当此之时,柔者易以邪相比,正者难得其援。卦气之候既属阴凝,则六三之「比匪」,亦时势使然——非独其位之失,亦其时之难也。

(按:京房八宫,比卦为坤宫归魂卦,世在三爻、应在上爻。世爻正当六三!八宫之法,世为卦主、为占者之身,应为所对之人。比卦世六三、应上六,恰是六三与上六相应之局。世在三而失位,应在上而「无首」,纳甲之占,自身既不正,所应又穷敝,「比之匪人」于八宫世应之理亦合。此说见于京氏《易传》八宫世应之大例,干支细节恐有出入,姑就世应之位泛言其概,不敢凿凿言其纳甲某干某支,以守不杜撰之戒。)

四、《小象》「不亦伤乎」之深意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:「比之匪人,不亦伤乎。」一「伤」字,最为沉痛,亦最堪寻味。

「伤」者,《说文》:「伤,创也。从人,𥎁声。」本义为创伤、损伤,引申为哀伤、悲痛。《诗·周南·卷耳》「维以不永伤」,《小雅·正月》「忧心惨惨,念国之为虐」之类,「伤」皆兼身心之痛。《小象》不言「凶」「咎」「悔」「吝」,而独下一「伤」字,盖「凶咎」者,灾祸之自外至者也;「伤」者,痛创之中于内者也。所比非人,初未必即罹大祸,然托身匪类、所亲不淑,其精神之戕、志意之损、终必致败之势,已如蠹之蚀木、疾之中身,是为「伤」。

且「不亦伤乎」用反诘之辞,语气尤重。「不亦……乎」者,先秦常语,《论语》「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」之式,以反问表强调,犹言「岂不……乎」。「不亦伤乎」即「岂不可伤可痛乎」——所亲匪人,其可哀可痛,不待赘言而自明。圣人于此不忍直断其凶,而以「伤」字深致悲悯:既哀其所托非人,亦戒后人慎其所与。无占之占,正在此一「伤」字中。

何以「比匪」即「伤」?盖人之所以立身者,赖于所亲所辅。亲贤则日进于善,亲邪则日流于恶。「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;与不善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,亦与之化矣」(语本《孔子家语》《说苑》一系,先秦两汉相传之训,谓近朱者赤、近墨者黑)。六三所比皆匪,是入鲍鱼之肆而与之俱化——身名俱损,故「伤」。此「伤」非外祸,乃自取之内创,尤为可哀。

五、与卦主九五之关系:求亲而不得其门

比卦一卦,以九五为主。九五刚健中正,居尊得位,为五阴所共宗,《爻辞》「显比,王用三驱」,光明正大以临天下,是「比」之最善者。一卦之吉,系于九五。诸阴之吉凶,视其与九五之亲疏向背为断:六二「比之自内,贞吉」,以中正上应九五也;六四「外比之,贞吉」,以近承九五而比之也;初六「有孚比之,无咎」,以诚信归于九五也。独六三,既不与九五正应(三应上,非应五),又为六四所间隔而不得近承,欲比于刚中之主而无路可通。

是六三之悲,非不欲比于贤,乃比贤而不得其门也。其位介于二、四之间,二已自内贞吉、四已外比贞吉,皆得九五之亲;唯三夹处其中,上不达于五,下无所附,正应又是穷敝之上六。求亲于明主而道阻,不得已而比于群阴匪类——此「比之匪人」之所以然,亦《小象》「不亦伤乎」之所以深可哀也。读此爻者,当于「不得近九五」一层著眼,方知六三之「匪」非尽出于本心,半由时位之穷。然君子论事,不以情恕而废义,位虽穷而所比匪人,其伤自不可免——此又圣人立爻之严。

六、《序卦》《杂卦》之文与比卦之伦理

《序卦传》:「众必有所比,故受之以比;比者,比也。」师卦言众,众聚则必相亲附,故师之后继以比。又曰「比必有所畜,故受之以小畜」,比而后能畜聚。是比之为道,承「师」之众而开「畜」之聚,居人群相亲、社会团结之枢纽。《杂卦传》:「比乐师忧。」师者用众以战,劳而多忧;比者亲辅相得,安而可乐。比之本义在「乐」,在上下相亲之和乐。

然则六三独不与此「乐」,何也?正以其所比非人。一卦皆以亲辅为乐,而六三亲辅匪类,乐者反以为伤。是六三乃比卦之中「失比之道」者——同处亲辅之世,他爻得其所比而乐,六三失其所比而伤,鲜明相形,益见「择所比」之至要。比之可乐,必其所比者正;所比匪人,则比之世反成伤之地。圣人设此一爻于乐比之卦中,正欲人知「比非泛比,必择其人」之旨。

七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与古礼之旁证

比卦之爻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二百余筮例中,未见以「比之六三」单爻立断之确证(凡筮例之引,必有十分把握方敢征引,此爻之确例,所见不彰,谨从略,不敢附会某战某盟以实之,以守不杜撰之戒)。然「亲辅择人」之义,先秦载籍言之甚备,足为本爻之旁证。

《左传》隐公六年,君子论郑之伐陈,引《尚书》「恶之易也,如火之燎于原,不可乡迩,其犹可扑灭」,又云「亲仁善邻,国之宝也」——亲仁善邻则国宝,反之亲恶比匪则国危,正「比之匪人」之反面。又僖公诸篇屡言「失援」「失党」之祸,凡结党连和,必择贤睦邻,所比得人则安,所比非人则危。《国语》记列国兴衰,亦每以「所与者」之贤否卜其成败。是先秦政治之通识,正以「择所比之人」为安危之本。六三「比之匪人」,於古人观之,乃身国俱危之兆,《小象》以「伤」字断之,洵非虚设。

又古者会盟、朋党、婚媾,皆「比」之事,皆贵择人。《周礼》乡遂「五家为比」,使民相亲相保,然必择长以正之;《诗》言「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」,求友必求其声之同类。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(《文言》语),所比者必以类聚。六三阴柔失正,其所感召、所相求者,亦阴柔失正之匪类——非外人强加,乃同类相召。此「比之匪人」之深理:所比之匪,实由自身之匪所致。欲不比匪人,先须自正其身。身正则所感者正,身邪则所召者邪,《易》理之严,於此可见。

八、义理与人事:择所与者,慎之又慎

综上训诂、爻象、互体、卦气、十翼、子史之考,六三「比之匪人」之义,可申为数端,落于人事,垂为永鉴:

其一,自正乃择人之本。六三之所以比匪,根在自身「失位不中」。阴居阳位,质先不正,故所感召者亦不正。「同气相求」,邪召邪,正召正。人欲得贤友良辅,必先自端其德。身不正而求所亲之正,犹缘木求鱼。故择所比之先务,在反求诸己、先正其身。

其二,亲辅之际,吉凶系于所比之人。同一「比」道,比九五刚中则吉,比上六无首则伤。亲辅本身非吉非凶,所亲之人贤邪,乃定吉凶。今人立身处世、择业择友、择偶择主、合伙连和,所当深思者,非「比不比」,而是「比于谁」。所托得人,则患难相济、日进于善;所托非人,则同流合污、身名俱败。一念之差,吉凶天判。

其三,所比非人之害,先伤于内而后败于外。《小象》不言「凶」而言「伤」,最宜玩味。比匪之初,未必即见祸败,然志意渐移、品节渐隳,如鲍鱼之肆久而忘臭,是为内伤。内伤既深,外败随之。故「比匪」之害,潜而难觉、缓而必至,尤当早辨。见善人则亲,见匪人则远,不可以一时之利、一时之近而苟相比附。

其四,求亲不得其门,宁孤立勿苟比。六三欲比九五而道阻于六四,遂下比群阴而陷于匪类。然君子处此,当守正以待,不可因求亲之切而饥不择食、苟比非人。宁孤介自守,俟时而动,不可托身匪党以求一时之援。所谓「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」(《论语》),群者亲辅之正,党者比匪之邪。处六三之穷,正当辨此群、党之别:可群而不可党,可比正而不可比匪。

其五,于乐比之世独立危地,尤须自警。比卦本「乐」,举世亲辅相得,独六三失其所比而伤。此最警人:身处可亲可乐之时,若所亲非人,则众人之乐反为己之伤。不可见他人皆有所附而急于求附,遂不择而比。众乐之中,最易随俗苟同;六三之伤,正伤于不能于众比之世独守其择。故曰:举世皆比,而我必择其所比——此六三垂训之最要者。

要之,「比之匪人,不亦伤乎」八字,圣人不下吉凶之断而但致悲悯之辞,无占之占,重在垂诫。其诫维何?曰:人不能无所亲辅,而所亲辅必择其人;择人之本在自正其身,自正则同声相应而得其正,自邪则同气相求而召其匪。所比得人,比卦之乐也;所比匪人,六三之伤也。乐与伤之间,只在一「择」字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不慎所与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