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卦 · 六四

第4爻
「外比之,贞吉。」
外比于贤,以从上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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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卦六爻,自下而上,皆围绕一个「比」字展开,而六四之所以特出,在于它是上卦坎体之初、紧贴九五尊位之下的一阴。全卦唯九五一阳为主,余皆阴爻,五阴归一阳,犹众水之趋下、群侯之朝宗。六四居此「众阴向一阳」之局中,处在最贴近君位的位置上,故其辞独不言「比之吉凶」的犹疑,而直下断语「外比之,贞吉」。要读懂这五个字的分量,须先从「外」字、从六四的爻位、从全卦五阴一阳的格局,层层剖入。

「外」字与「比」字的训诂

先说「比」。《说文·比部》:「比,密也。二人为从,反从为比。」许慎以「密」释比,又指出其字形是「反从」——「从」是二人相随、一前一后,「比」则是二人并立、并肩相次。故「比」的本义是亲密并列、相次相辅。《彖传》正用此义:「比,辅也,下顺从也。」「辅」是辅佐、辅翼,「顺从」是下对上的归附。比卦之「比」,既有平辈相亲之意,更有下顺上、众归一之意,二义相成。

再说「外」。比卦六爻分上下两体,下卦坤(三阴)为「内」,上卦坎为「外」。六四正是上卦之初爻,已经越出内卦、进入外卦,故称其所比之对象为「外」。这里的「外」不是疏远、外人之外,恰恰相反,是「向上、向外、向尊」的方位指示。下三阴(初六、六二、六三)所比者,是内卦自身或邻近之阴;六四已登外卦,其所比者,是外卦中那个唯一的阳爻——九五。所以「外比之」三字,落脚处昭然:六四舍弃了同体相亲的诸阴,而越级向上,去亲附那位居中得正的阳刚之君。

《小象》一语道破:「外比于贤,以从上也。」「贤」指九五,「上」亦指九五。九五以阳居阳、居上卦之中,正是全卦之「贤」、全卦之「上」。六四之「外比」,本质就是「从上」「比贤」。这就把一个方位词「外」,落实成了一种政治伦理的取向:不党同于平辈之阴,而归心于在上之贤。

六四的爻位:当位、承五、近君

从爻位的几个基本关系看六四,可以把这「贞吉」的根据看得更清楚。

第一,当位。爻位有阴阳:初、三、五为阳位,二、四、上为阴位。六四以阴爻(六)居第四之阴位,是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当位者,名分相称、所处其宜。比卦讲究亲附,亲附而能各当其位,则亲得其道,不至于谄、不至于乱。六四以柔顺之质,居柔顺之位,又上比阳刚之君,这是「以正比正」——它本身正,所比之九五亦正(九五亦以阳居阳、得位居中),两正相得,故曰「贞吉」。「贞」者正也固也,「贞吉」即守正而得吉,吉不在外求而在自守。

第二,承五。爻与爻相邻,下对上为「承」,上对下为「乘」。承者,如臣之承君、卑之奉尊,是顺;乘者,如柔之凌刚、下之逼上,是逆。六四在下,九五在上,六四以阴柔之身,正承九五之阳刚,是「柔承刚」「臣承君」,至顺之象。比卦全卦的吉凶枢机,往往就看一阴对那一阳是「承」还是「乘」、是顺还是逆。六四之承五,是众阴中位置最贴切、姿态最恭顺的一个:它就贴在君位之下,不隔不远,承之最直、奉之最专。这是「外比之」之所以「吉」的爻位根据。

第三,近君。在君臣之象里,五为君位,四为近君之位、为大臣之位、为承乏辅弼之地。六四之于九五,正是宰辅近臣之于人君。近君之地,本是危地——近则易亲,亦易疑,所谓「伴君如伴虎」。但比卦之四,所恃者有二:一是自身当位得正,无邪可指;二是其志专一向上,无党可疑。故同样是近君,在别的卦或为「多惧」之地,在比卦却因「比」之时义而转为「从贤从上」之美。这正是「时」的作用——同一爻位,在不同卦时之下,吉凶迥异;比之时,主于亲辅顺从,则近君而专承者,最得时义。

五阴一阳:全卦的结构与六四的取舍

比卦的根本结构,是「一阳五阴」。九五一阳,居中得正,为众阴所归;其余五阴,皆当各自决定如何对待这唯一的阳。这就构成了全卦的张力:阴本无所主,必依阳而后有所附;五阴竞相亲一阳,而位置远近、向背顺逆各不同,于是吉凶分焉。

在这个「众阴趋一阳」的格局里,六四的位置最为关键也最为有利。它紧贴九五,是五阴中距离君位最近的一爻。距离近,则「比」之力最直接;位置正(当位),则「比」之名最正当;姿态顺(承五),则「比」之情最诚恳。三者合一,遂成「外比之,贞吉」——它不必像九五那样去「显比」、去张网招徕(九五爻辞所谓「王用三驱」之象,是君主以宽大之德招怀四方),它只需安于其位,一心向上,专承其君,吉自至矣。

而「外比」之「外」,恰恰点出了六四的取舍智慧。六四本与下三阴同为坤体(坤为众、为顺、为臣民之象)之延伸,按「同类相比」之常情,它本可与邻近之阴相党。但它没有这样做,而是「外」——越过同类,向上去比那个异类而尊贵的阳。这一「舍内就外、舍同就异、舍卑就尊」的选择,正是《小象》所赞「外比于贤,以从上也」的深意。亲附的对象选对了,亲附才有价值;若所比非贤、所从非上,则比为朋党、为阿私,未必吉。六四之吉,吉在它「比」得其人——比的是贤、是上、是那个居中守正的九五。

这里还可顺带点明六四在阴阳消息上的位置。比卦下坤上坎,全卦只九五一阳而五阴。就一阳在五、群阴环之的取象而言,阳气已升至近上之位(五),将极而未极;六四居阳下一位,正当「奉阳、辅阳」之地,是阴顺承阳、辅成其尊的时位。换言之,六四之「外比从上」,在消息取象上也正合「柔以承刚、阴以辅阳」之大义——它不是来消阳、逼阳的,而是来顺阳、成阳的。这与全卦「下顺从」(《彖》)的总纲是一致的。

汉易象数的旁证:坎体、纳甲与卦气

汉代易家治《易》,重象数、明灾异,于一爻之取象,往往兼顾八卦之象、纳甲之干支、卦气之时令。以下取其确而可言者,略为疏证,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。

坎体之象。 比卦上体为坎。《说卦》:「坎为水。」又:「坎,陷也。」六四是坎之初爻。坎在八卦中为险、为陷、为水,然坎之德又有「孚」「信」之义——坎卦卦辞「有孚维心」,坎中一阳实而上下二阴虚,象中心诚信。六四居坎之下,正在那「中实之阳」(九五)之下而承之,故其「比」带着坎之诚信之德:所比者诚,故所守者吉。大象传言「地上有水」,水在地上,无所不浸润、无所不亲比,此即比之象;而六四以坎水之初,承坎中之实,正是「以诚相比」的写照。

纳甲之象。 京房以八宫纳甲配六爻,坎宫诸卦上体之坎,其纳甲自戊起(坎纳戊,离纳己)。比卦虽属坤宫游魂之列,然其上体既是坎,论纳甲之干支,仍可借坎体之纳以观其象。坎为水、于五行属水,于方位为北、为冬、为夜半子时之气。六四居坎水之下而上承九五,水性就下、润下,而其志却「外比」向上,是「润下之质而有奉上之志」——以柔润之德,行奉尊之事,恰是大臣事君、以柔道辅刚的写照。纳甲之学繁密,其细者非有确据不敢妄断,此处仅就「坎水、属阴、承阳」之大象立论,余从略。

卦气之象。 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一岁之候。比卦在卦气体系中自有其值候之位,主于一时之政教。然卦气配候,诸家所传次第或有异同,其具体日辰非我所敢确指,故不强为系年系月,只就其「水」之时令略言:坎水主冬、主北、主收藏归宿。万物至冬而归藏,犹众侯至时而朝宗、众水至下而归海,皆「比」之大义。六四承水之初、向阳之尊,正应「归藏向宗」之节候——这与大象「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」的政治意象,在「归宗、亲附」一点上若合符契。

以上象数之说,意在以汉人之法旁证「六四外比从上」之取象,凡涉具体干支、值日、卦变而无确据者,皆不敢编造,宁付阙如。象数与义理,在此处指向同一结论:六四是以柔顺之质、当位之正、承君之顺,行「亲贤从上」之事,故贞吉。

与《彖》《象》及全卦时义的互证

回到十翼本身。《彖传》释比卦之吉,归本于「以刚中也」「上下应也」。「刚中」指九五,是全卦所比之主;「上下应」指五阴与一阳的呼应归附。六四正是这「上下应」中最贴近、最直接的一应:它在九五之下,承之、应之、从之。可以说,《彖传》所谓「下顺从」「上下应」的总纲,在六四这一爻上得到了最纯粹的体现——下三阴或远或杂,唯六四以当位之身、承君之位,把「下顺从、上下应」做到了极处。

《大象传》「地上有水,比;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」,则把比之义推向政治:地上有水,水土相亲、浸润周遍,是天地之「比」;先王法此,分土建国、亲睦诸侯,是人事之「比」。在这套「建国亲侯」的象里,九五是天子,六四是最近天子的诸侯或大臣。诸侯之于天子,本分在「朝宗述职、屏藩王室」;六四「外比从上」,正是诸侯亲附天子、大臣翊戴人君之象。它不结党于平侯(不与下三阴党),而专心朝宗于王(外比九五),这是封建之世「亲诸侯」之道的正面典型。《彖》之「不宁方来,上下应也」——四方不安之邦尚且来归,何况近君当位之六四?它本就在王畿之内、君侧之地,其来归、其顺从,是最自然、最当然的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是否有引比卦六四之筮例以断事者,传世筮例所明引之卦爻有限,凡我无确切把握者,不敢牵合附会、不敢虚构书证。此处只就十翼内部及比卦自身之象义立论,已足以见六四「外比贞吉」之所以然。读者若于子史中别有所考,可以参证;而本爻之大义,固不待外证而自明。

「贞吉」的伦理意涵:守正、专一、从贤

把训诂、爻位、象数、十翼诸端收拢,六四「外比之,贞吉」的核心义理,可归为三个字:正、专、贤。

其一,。「贞」即正。六四当位得正,所比之九五亦中正,以正比正,名实相称。亲附而不失其正,则亲为忠、为辅、为顺;亲附而失其正,则亲为谄、为党、为乱。六四之吉,首先吉在一个「正」字——它的亲附是合乎名分、合乎伦常的,不是趋炎附势的钻营,而是当位之臣对中正之君的本分归心。

其二,。六四「外比」,是越过同类、专心向上。它没有在五阴之间首鼠两端、左右逢源,而是把亲附的方向锁定在九五一人。比之道,最忌三心二意、广结党羽;最贵专一其志、归心一主。六四以一阴承一阳,志无旁骛,这「专」正是它区别于其他诸阴、独得「贞吉」的关键。所比者一,则心不乱、力不分、嫌不生,故吉。

其三,。「外比于贤」,所比者是贤、是上。亲附的价值,全系于所亲之人。同样是「比」,比贤则吉,比不肖则凶;从上则正,从下则乱。六四之所以贞吉,归根结底,是因为它选对了亲附的对象——它比的是那个居中守正、为全卦所归的九五之贤君。选择本身,就是德性。能识贤、能从上、能在众阴竞附之际不失方向,这是六四最可贵处。

落到现实:择主、事上与亲附之道

这一爻的智慧,移于今日之处世与决策,仍历久弥新。

一是择善而从、择贤而附。人在组织、在事业中,免不了要选择追随谁、亲附谁、与谁同行。六四给出的标尺是「外比于贤」——所附必其贤者、其正者、其能为众所归者。不以远近论亲疏,不以同类论党与,而以「贤」「正」论去就。亲附的方向选对了,守之以正,自然「贞吉」;选错了对象,纵使殷勤备至,亦未必有好结果。

二是事上以顺、守位以正。六四居近君之位而能吉,靠的是「当位」与「承顺」。在上下层级之中,处近高位之地(近君、近主、近核心),最易招疑致祸;化解之道,不在钻营巧饰,而在「正其位、顺其上、专其志」。本分做事、当位守正、一心向上而无私党,则虽处嫌疑之地而无嫌疑之祸。这是六四给所有「身处要津、贴近核心」者的箴言。

三是专一而不骑墙。比之时,最忌的是脚踏两船、广撒人情、谁都想攀附而谁都不真心。六四的可贵,在于它「舍内就外、舍同就异」,一旦认定所从之贤、所归之上,便专心承之、不复二三。现实中,无论是事业的方向、合作的对象、还是为人的立场,能在纷纭比附之际守住一个「专」字、守住一个「正」字,往往才是真正行稳致远、终得「贞吉」之人。

综观六四:它以阴居阴而当位,上承九五而得顺,越同类而外比于贤,专一其志而从上,于是在五阴竞附一阳的格局里,独得「贞吉」之断。它不是全卦之主(主在九五),却是辅成全卦之义的最佳臣位——《彖》所谓「下顺从」「上下应」,于此爻而极;《大象》所谓「亲诸侯」之道,于此爻而正。一个「外」字,定其方向;一个「贞」字,立其根本;一个「贤」字,明其所归。守正、专一、从贤,比之道尽在其中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