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显比,王用三驱,失前禽。邑人不诫,吉。」
显比之吉,位正中也。舍逆取顺,失前禽也。邑人不诫,上使中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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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卦六爻,唯九五一阳居尊。上下五阴,皆来亲附于此一阳,故九五者,全卦之主,一卦亲比之所归也。《彖传》言「以刚中也」,正指此爻;「上下应也」,正谓五阴之环拱。读九五,当先认定它是「比」之枢纽:天下之所以能比,由有此一刚中之主在上为之纲纪。爻辞「显比,王用三驱,失前禽,邑人不诫,吉」,于一卦之中独以「王」称,独以「邑人」属之,气象最大,意味最深,乃六爻之冠冕。下文分训诂、爻象、卦气、象数、十翼互证、义理决策诸端,层层剖之。

一、「显比」释义:比道之光明正大

「显」字,《说文·日部》:「显,头明饰也。」其本义与日光、显扬相关,引申为明、为著、为光大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显,见也。」又:「显,光也。」故「显」兼「明见」与「光显」二义。「显比」者,谓亲比之道光明正大、公开显著,行之于天下而无所隐曲。

「显」之所以为一爻之眼,正在与「比」之他爻相对照而见其卓异。全卦言比者多矣,初六「有孚比之」,重在内孚;六二「比之自内」,六四「外比之」,皆从所比之方位、内外立言,未尝标举「显」字。独九五以「显」冠之,盖唯居尊得位、刚中无私者,方能使比道昭著于天下,光明俊伟,无幽暗之私。比之初、二诸爻,其比也或自内、或有孚,犹属一身一隅之亲;至九五,则化私比为公比,化暗比为明比。郑玄、京房一系汉儒说《易》,每以爻位之尊卑明义,九五天子之位,故其比为「显」,是君临天下、以德怀远之比,非匹夫党与之私昵。

「显比」二字,实已点出比卦九五全部精神:王者之比天下,当如日之中天,明照四方,使来者自来、归者自归,而不强系、不暗结。下文「三驱」「失前禽」「邑人不诫」三事,皆所以申说此「显」字之何以为「显」。

二、「王用三驱,失前禽」:田猎之礼与比道之宽

「王用三驱」,言王者田猎之制。古之田猎,非徒娱游,实兼讲武、供祭、除害三义,而其行之有礼有节。《周礼·夏官·大司马》载四时之田,「中冬教大阅」「遂以狩田」,以旌旗金鼓节其进退,驱禽而射,皆有度数,不可竭泽而取。先秦田猎尚「不合围」「不掩群」之义,《礼记·王制》:「天子不合围,诸侯不掩群。」所谓不合围者,正不四面尽合、绝其生路,而留一面纵之,使禽兽有去路。

「三驱」即此「不合围」之具体。三面驱禽,独阙一面,禽之顺我而来者,射之;其背我而逸者,纵之。如此则去者听其去,来者纳其来,不务必得、不求尽杀。小象传明释之曰「舍逆取顺,失前禽也」,此乃「三驱」最确之古训。「逆」者,逆我而出、向我奔逸之禽;「顺」者,顺我所驱、入吾彀中之禽。舍其逆而取其顺,故迎面奔来、当射不射而走脱者,谓之「失前禽」。

「失前禽」之「失」,非过失之失,乃有意纵之而「不强取」之失。「前禽」者,迎面之禽。王者三驱,背我者纵,故所失者必是「前」面迎来、本可射获而故纵之者。此一「失」字最见精神:王者之心,不在多杀多获,而在示天下以宽。这正是「显比」之德见诸田猎一事。比天下犹田猎然:顺而来归者,怀之、纳之;逆而去者,听之、不追。如此则比道宽而不迫,明而不暗,天下之归我者皆出于自愿,非由强逼,故曰「显」。

此与卦辞「不宁方来,后夫凶」恰相发明。卦辞言天下不安之邦皆来亲附(不宁方来),而后至者凶(后夫凶),是言比之有时、归之有先后。九五之「三驱失前禽」,则正示王者待此「来」与「不来」之态度:来者上下应之而纳,不来者亦不强驱必致,听其自为去就。彖传释卦辞「不宁方来,上下应也」,又释「后夫凶,其道穷也」——其道之所以穷,乃后夫自绝于比,非王者强绝之。九五舍逆取顺,纵其前禽,正是「不强人以从我」,与「后夫凶」之自取其穷,两面相成。王者尽其在我之「显」,而去就之吉凶则系乎彼之自择,此比道之至公也。

三、「邑人不诫,吉」:王化所及,不令而信

「邑人」,王畿之内、王所亲临之人。《说文·邑部》:「邑,国也。」古者国、邑通称,王城及其近郊所统之民曰「邑人」。「邑人」与卦辞「不宁方」「后夫」相对:「不宁方」「后夫」皆远人、外邦;「邑人」则近民、内属。一卦之中,远近内外之人毕具,而九五独举「邑人」,正以见王化之先及于近、由近以及远。

「诫」字,《说文·言部》:「诫,敕也。」敕者,告诫、警备、约束之谓。「邑人不诫」者,谓王田猎之时,邑中之人不待告诫、不加警备,安然如常。何以不诫?盖王之三驱以礼,舍逆取顺,禽兽循驱而行,不至惊扰闾里;又王德既显,邑人信之深、安之素,知王之猎也有节、王之比也至公,故不待戒严、不必设备,而泰然处之。「不诫」二字,写尽上下相孚、君民相安之象:王在上而显比以德,民在下而不诫以信,此正太平景象、王化之极。

小象传释之曰「邑人不诫,上使中也」。「上」谓九五,「使」谓使令、政教所及,「中」即九五刚中之德。邑人之所以能「不诫」,由「上使中」——上之政教出于中道,无偏无党,故下信之而不疑、安之而不备。汉儒说《易》重「中」,京房八宫、孟喜卦气皆以二五为中,五尤为君中之正。九五以阳居中,刚而得中,发号施令一本中道,故能使邑人坦然「不诫」。

四、爻位爻象:刚中得正,一阳统五阴

九五之象,于全卦最为吉美,盖兼擅「当位」「居中」「得正」「应中」「为主」诸善:

其一,阳爻居阳位,当位也。比卦内坤外坎,第五爻为阳位,今以九(阳)居之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爻象之中,阳居阳、阴居阴谓之正,九五正而不邪,刚而不柔,居尊履正,故能为天下之纲。

其二,居上卦之中,得中也。五为外卦之中位。汉易最重「中」德,孟喜卦气、京房纳甲皆以二、五为一卦之中,而五又为君位之中。九五刚而居中,则刚不至于过亢,所谓「刚中」。彖传「原筮元永贞无咎,以刚中也」,明以九五之刚中,为全卦「无咎」「永贞」之根本。一卦之吉,系于此爻之刚中。

其三,中正兼备,故曰「位正中也」。小象传释「显比之吉」曰「位正中也」。「正」谓当位得正,「中」谓居中守中。爻象之贵,莫贵于既中且正。二、五皆中,而五兼得正(阳居阳位);五虽至尊,然唯其中正,方能服天下之心。九五之「显比」所以「吉」,正由其「位正中」——位既正,则名分顺;德既中,则政教平。名顺政平,而后比道可显。

其四,一阳为主,五阴宗之。比卦六爻,仅九五一阳,余皆阴爻。一阳居尊,五阴环拱,此即彖传「上下应也」之象,亦《杂卦传》「比乐师忧」之所以「乐」。坤为众,坎为水、为陷、为险,又为孚信(坎中实,故为孚)。地上有水,相依相亲,下顺上而成比。九五为众阴所归往之一阳,犹一君而万民宗之,故独称「王」。承乘比应之际:六四承九五,是近臣顺君;上六乘九五之上,则有「比之无首」之凶(此他爻不细论,姑标其位);下三阴顺从于内,外赖九五为纲。是以九五者,比卦之卦主,亲比之总枢,全卦之义胥由此爻而立。

其五,二五虽不相应而相比之主显。常例六爻以初四、二五、三上为应。九五与六二,一阳一阴,本可为应。然九五之尊不待一爻之应而后显,乃以一阳之德统摄全卦五阴之归,故其「应」非止于六二一爻,而是「上下应也」——上下五阴皆来应之。此九五之所以异于他爻、所以独大者也。

五、卦气时位:坎宫之首与一阳之尊

就汉易卦气、八宫言之,比卦之时位亦自有可说者。

京房八宫,比卦属坎宫,为坎宫之归魂卦(坎宫一世剥而至归魂为比,世应在三、上之间;此据八宫旧法泛言,其纳甲世应之细数无十分把握者不强引)。坎为水、为险、为孚,地上有水而成比,坎宫之亲比,取「水流就下、相浸相亲」之象。九五在坎体之中爻:坎卦三画,中爻为阳,是坎之所以为「陷中有实」「险中有信」者。九五正当此坎中之阳,故其德为「孚」、为「信」、为「中实」。「显比」之所以能使「邑人不诫」,正赖此坎中之信。坎为月、为水,月明则显,水清则照,亦与「显」字之「明见」相通。

就十二消息、阴阳消长泛言之,比卦一阳在五,五阴在下在上。阳气之在卦,居高而临众,犹君之在上而统万民。比非十二辟卦(消息卦)之一,不当强以辟卦之月候系之;然以「一阳五阴」之象论,阳少而贵、众阴宗一,正合「天下宗主」之义。九五一阳,孤悬于尊位而为五阴所共戴,此即「显比」气象之所由生:唯其阳少,故其归也专;唯其位尊,故其比也显。

互体之象,比卦自二至四互坤,自三至五互艮。互艮为山、为止、为门阙。九五居艮体之上爻,艮止于上,有镇定不动、为众所止归之象,亦可与「邑人不诫」之安止相参——上有艮止之德,故下民安止而不惊。坤为众、为土、为邑,互坤又与「邑人」之「邑」相应。凡此互体之取,皆择其与本爻爻辞相切而有据者言之,不旁骛、不穿凿。

六、纳甲爻辰:坎宫五爻之干支象

京房纳甲,坎宫诸卦外卦皆纳「戊」。比卦上体本为坎(外坎),坎纳戊,自下而上,初、三、五配戊寅、戊辰、戊戌(此坎卦纳甲之常法)。然比之外卦为坎、内卦为坤,纳甲世应之全式,凡无十分确数者不敢妄列,姑就「五爻属坎纳戊、配土水之辰」泛言其象。要之,纳甲之法,意在以干支五行配爻,推其生克休咎;九五处坎水之中、戊土之位,水得土则有所凝聚而不散漫,正合「比聚」「亲附」之义——水赖土而成川泽,民赖君而成邦国,干支之象与亲比之理相通。

郑玄爻辰之说,以十二辰配六爻。其于一卦六爻之爻辰,乾贞子、坤贞未,余卦各有所推。比卦九五当配何辰,旧说无十分确凿之文可征者,不敢强坐。然爻辰之大旨,在以星躔节候明爻之时位;九五居尊履中,无论所配何辰,其为「君中之正、亲比之主」则一。此类象数,取其义理之确者用之,其支离难征者宁阙焉,不以无据之干支实其说。

七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

九五之义,于十翼之中前后呼应,最可玩味者凡三:

其一,彖传之「刚中」「上下应」,正注九五。彖曰:「原筮元永贞,无咎,以刚中也。」「刚中」舍九五莫属。又曰:「不宁方来,上下应也。」「上下应」者,五阴上下环应一阳之谓,亦专指九五为归往之主。是彖传释卦辞,处处以九五立说。读九五爻辞,当与彖传合观,方知一卦之吉、之无咎、之元永贞,皆萃于此爻。

其二,大象传「先王以建万国,亲诸侯」,与九五「王」「邑人」相发。大象言「地上有水,比」,取相依相亲之象,而归之于「建万国、亲诸侯」之王道。九五爻辞独称「王」、独属「邑人」,正是大象「先王」之事见诸一爻。先王建万国以亲诸侯,是「显比」于天下之大者;九五三驱失前禽、邑人不诫,是「显比」之见诸田猎政教者。爻与大象,一为治法之纲,一为行事之目,相为表里。

其三,小象传三句,逐层注定爻辞。「显比之吉,位正中也」——明吉之所由,在中正之位。「舍逆取顺,失前禽也」——明「失前禽」之实,在三驱之纵逆取顺,此「三驱」古义之确诂。「邑人不诫,上使中也」——明邑人不诫之故,在上之政教出于中道。三句各注一事,环环相扣,乃理解本爻最直接、最可信之依据,胜于一切后出之说。

至若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所载占筮多矣,然比卦九五之爻、本爻之辞,未见有确凿可指、可征信之筮例称引者;既无十分把握,则不敢强坐史事以实之,宁从其略。唯田猎「不合围」「三驱」之礼,《周礼·大司马》、《礼记·王制》言之甚明,足为「王用三驱,失前禽」之礼制确证;「邑人」「不诫」之训,《说文》《尔雅》具在,亦可征信。凡此皆先秦两汉本有之文,故引以相参,不假外求。

八、义理与人事:显比之道与王者之德

综合训诂、爻象、卦气、象数与十翼互证,九五一爻所昭示之义理,可推阐如次:

**其一,亲比之道,贵显而不贵密。**比之为道,有显有暗。暗比者,私相结纳、暗中党与,其比也狭而易疑;显比者,光明正大、公示天下,其比也广而可久。九五以「显」标其比,正示天下:王者之亲诸侯、怀万民,当如日中天,明照无私,使来归者皆知所以归、所归者皆心悦诚服。比道一入于暗,则成朋党之私;唯显,乃成王者之公。此「显」字,实为一卦之眼、立身之本。

其二,待人之术,舍逆取顺,纵其前禽。「三驱失前禽」之教,至深至厚。王者田猎尚不忍尽取,必纵其逆我而去者;况于待人乎?顺我而来者,纳之、怀之;逆我而去者,听之、纵之,不强系、不必得。如此则我之所得者,皆诚心之归,非威力之逼。卦辞「后夫凶」者,乃彼之自绝、自取其穷(彖曰「其道穷也」),非我强绝之。九五尽其「显」于我,而听去就之吉凶于人,此王者之至公、待物之大度也。施之人事:纳贤而不强求,结交而不暗结,去者不追,来者不拒,则所聚者皆贞固之朋,所成者皆可久之业。

其三,服人之要,在中正而使民信。「邑人不诫,上使中也」,言上之政教出于中道,下民乃信之而不备。为政之道,令出而民信,则不令而行;令出而民疑,则虽刑罚不能止其乱。九五之所以使邑人坦然「不诫」,正由其中正无私、政教平允,民素信之、素安之,故不待戒严而自安。是知服人之本不在威,而在信;致信之本不在术,而在中正。居上者欲民不诫而安,必先自处于中正,使政教皆出于公心。

**其四,居尊之戒,刚而能中,显而能宽。**九五至尊,一阳统五阴,权位之极也。然其德曰「刚中」、其行曰「舍逆取顺」、其政曰「上使中」——刚而济之以中,则不至暴;尊而行之以宽,则不至亢。使逆者亦纵、前禽亦失,是居尊而不竭泽、不尽物。爻辞于此独不言悔吝而直曰「吉」,正以其刚中得正、显而能宽,处尊位之至善者也。

九、落于现实决策

由九五「显比」之教,移之于今日处世任事、用人谋事,可得数义,皆切实可循:

其一,**结盟交友,宜显不宜暗。**凡欲与人合作、结纳同道,当以公开、正当、互信为本,使彼此所图皆可明示于人,则其交久而不败。若暗通款曲、私相授受,纵一时得利,终以猜疑而散。立身行事,常存「显比」之心,光明正大,是聚人长久之道。

其二,**揽才聚力,去者不追,来者不拒。**用人之际,当效「三驱失前禽」:诚心来归者,量才任之、推诚待之;意欲去者,听其自去,不强系、不挟制。强留之人终非己用,勉合之局终难持久。唯纵其当去、纳其愿来,所聚乃真心之力。一时之「失前禽」,正所以成长久之「显比」。

其三,领众服人,先正己而后令人。「上使中」者,上自处中正,而后下信之不疑。为领导者,欲令行而众不诫、不疑、不备,必先自身公平无偏、政令出于公心。己正则不令而行,己不正则虽令不从。欲收「邑人不诫」之效,先植「刚中得正」之本。

其四,**处尊履盛,刚中自守,宽以待下。**居高位、握重权者,当念九五之「刚中」与「失前禽」:刚而能中,则有断而不暴;显而能宽,则示明而不苛。不竭泽而渔,不尽物而取,留有余地以待人物之自归。如此则虽处至尊而无亢龙之悔,得「显比」之吉而可久可大。

要之,比卦九五,以一阳之尊,立显比之极,刚中得正而怀天下,舍逆取顺而纵前禽,上使中道而邑人不诫。其辞简,其象大,其义深。读之者,知亲比之贵显、待物之贵宽、服人之贵中正,则于立身、用人、为政之道,思过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