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夬履,贞厉。」
夬履贞厉,位正当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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履卦九五居至尊之位,以阳刚之体处乾天之中,本是全卦最得位、最当尊的一爻。然而爻辞却不言吉而言「贞厉」,《小象》又以「位正当也」为之申说——位既正当,何以反厉?这一处看似自相矛盾的断占,恰是履卦九五最堪玩味之处,也是理解先秦两汉「履道」之学的一把钥匙。下文先从「夬履」二字的训诂与名物入手,再论爻位爻象、卦气消息与汉易象数,终归于「贞厉」所昭示的处尊履危之道。

「夬」字训诂:决而行之的刚断之象

「夬履」之「夬」,是解此爻的第一关键。《说文解字》水部所收与「夬」相关之字甚明,而「夬」本字见于又部,许慎释为「分决也,从又、𠁁象决形」。其字从「又」(手),象以手决断、分开之形,本义即是「决」「断」。后世「决」「诀」「玦」「缺」诸字皆以「夬」为声而兼取其义:水之决曰「决」,言之决曰「诀」,玉之缺曰「玦」,器之缺曰「缺」——凡从夬者,无不含「断裂」「果决」「不留余地」之意。

《周易》本有「夬卦」(䷪,第四十三),其卦辞曰「夬,扬于王庭,孚号有厉」,《彖传》释之曰「夬,决也,刚决柔也」。是「夬」在《易》中确有定诂,即「刚决柔」之「决」。履卦九五之「夬履」,正当借此「决」义为训:所谓「夬履」,即「以决断之姿而行」「刚决前行而不疑」之谓。九五以纯阳之爻处至尊之位,下临群爻,其行也如决江河之水,沛然莫御,刚健果断到了极处。这是「夬履」之象的正解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礼」(履、礼古通,详后),其爻辞用字与今本虽间有出入,然「夬」之表「决断」一义,于先秦两汉是确凿无疑的。《尔雅·释言》虽未直训「夬」,但「决」字之义在《诗》《书》中习见:《诗·小雅》有「决拾既佽」之「决」(射韘),《书》有「决九川距四海」之「决」(疏导),皆取「裂开」「贯通」「果断措置」之义。以此回看「夬履」,则九五之行,乃是一种斩钉截铁、一往无前的刚健之履。

「履」之本义与履卦的整体语境

要明九五何以刚决,须先回到「履」字本身。《说文》尸部:「履,足所依也。从尸,从彳、从夊,舟象履形。」段以前的许书本义,「履」乃名词,指足下所穿之鞋(即后世之「屦」「履」);引申而为动词,则是「践」「行」之义。《尔雅·释言》:「履,礼也。」此一训最关宏旨——「履」与「礼」在先秦本可互训。《序卦传》申之曰:「物畜然后有礼,故受之以履。」是《易》之作者明以「礼」释「履」,履卦之为卦,所论者非徒「行走」之事,乃「践礼而行」「依礼而蹈」之道。帛书径作「礼」卦,更是这一互训的铁证。

明乎此,则履卦六爻所言之「履」,皆当于「践礼」「行道」的层面理解。卦辞「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」——人行而踩虎尾,至危之事,虎却不咬人,反而亨通;其所以致此者,《彖传》归之于「柔履刚也,说而应乎乾」。一卦之中,唯六三为阴柔(兑之主爻),以柔弱之质而履乾刚之后(兑下乾上,六三正当下兑之上、紧接上乾),如以柔履刚、蹑虎尾而行,故卦辞之「履虎尾」实主就六三立象。而九五之「夬履」,则与六三之「柔履」恰成对照:六三是以柔蹈刚、战战兢兢而前;九五是以刚决刚、雷厉风行而进。一卦之内,柔者履而不咥,刚者履而贞厉,《易》之以位明义、以象示戒,于此可见。

爻位爻象:当位中正而独无应援

九五之爻象,须细加分疏,方知「贞厉」之所由。

其一,论当位。九五以阳爻居第五位(奇位、阳位),是为「当位」(得正)。《小象》所谓「位正当也」,首先即指此爻阳居阳位、刚健得正。在六十四卦的通例中,九五既正且尊,往往为一卦之「卦主」,多得「元吉」「大吉」之占。

其二,论中正。第五爻居上卦(乾)之中,故九五兼得「中」与「正」二德,是为「中正」。《彖传》论履卦特别拈出「刚中正,履帝位而不疚,光明也」一句——此「刚中正、履帝位」者,舍九五莫属。九五正是以刚健之德,居中得正,履践帝王之位,而能问心无愧、光明磊落。可见就德位而言,九五本是履卦中最尊贵、最堂正的一爻,《彖传》对它评价极高。

其三,论应与。这是九五「贞厉」的症结所在。依《易》例,初与四应、二与五应、三与上应;阴阳相异则为「正应」(相援),阴阳相同则「敌应」「无应」(不相援)。九五之正应在九二,而九二亦为阳爻——两阳同性,是为「敌应」,彼此不相亲援。换言之,九五虽居至尊,下却无柔顺之臣为之应辅;它的刚决,是一种孤行独断、无人匡济的刚决。一卦之中,唯六三一阴爻,本可为众阳所「比」「应」之资,然六三远在下兑,与九五既非比邻(中隔九四),又非正应(九五之应在二不在三)。于是九五虽贵为帝位,却处在「以刚乘刚、上下皆阳、孤刚无辅」的格局之中。

其四,论承乘比。九五上承上九(阳承阳),下乘九四(阳乘阳),左右比邻亦皆阳刚。这就更坐实了九五「纯刚无柔、独阳寡与」的处境。一个居尊位、握大权、四顾皆刚而无一柔相济的君主,其行事必然趋于刚愎、果决、不容异议——这正是「夬履」(决而后行)之象的爻位根源。

由此可知,《小象》「位正当也」一语,实有双关:一方面是赞其位正德当,足以履帝位而不疚;另一方面,也正因「位正当」——居至正至尊之位、握至大之权、当至刚之时——才最容易恃位逞刚、决断太过,故须以「贞厉」戒之。位愈正、权愈重,则履道愈不可不慎,此即「位正当」而仍「贞厉」的深层理路。

「贞厉」释义:正而知危的占断

「贞厉」二字,是九五的占辞,也是全爻的落脚。

「贞」,《说文》卜部:「贞,卜问也,从卜,贝以为贽。」其本义为「卜问」,引申而有「正」「固」之义。《周易》经文中「贞」字凡数十见,大抵兼「卜问」与「正固」两层:占问曰贞,所问之事正而可固守亦曰贞。《彖》《象》解《易》,多取「正」义,如「贞者,事之干也」(《文言》),「贞固足以干事」。故「贞厉」之「贞」,于此当训为「正而固守」——守正不移。

「厉」,《说文》厂部:「厉,旱石也。」本义为粗砺的磨刀石(即后世之「砺」);引申之,磨刀使利曰「厉」,又引申为「严」「猛」「危」。《周易》中「厉」字凡数十见,多作「危」解,如「夕惕若厉」(乾·九三)、「贞厉」「厉,无咎」之类,皆谓「有危险」「处境凶险」而当戒惧。

合而言之,「夬履,贞厉」者:以刚决之姿而行,虽守正不移,仍有危厉。这是一个极耐寻味的占断——它并不说九五「凶」,也不说它「不正」;恰恰相反,九五是全卦最正之爻,《小象》明言「位正当也」。然而正而当位,却依然「厉」。何以故?盖履道之要,不在「正」而在「和」,不在「刚决」而在「说(悦)应」。《彖传》论一卦之所以「不咥人、亨」,全系于「说而应乎乾」五字——以兑之和说,上应乾刚,刚柔相济,方能履虎尾而无伤。九五独阳无应,以刚履刚,虽正而失之于「过刚」「过决」,失了那一段「说应」「和柔」的工夫;正者,其德;厉者,其势。德虽正而势已危,此《易》之所以于至尊至正之位,特下「贞厉」二字以为千古之戒。

可以说,履卦上九有「视履考祥,其旋元吉」之周旋反顾,九五却有「夬履贞厉」之刚决独断——一卦之终始之间,正以「周旋」之吉反衬「夬决」之厉。履之为道,宁周旋顾盼以求其安,毋刚决直前以蹈其危。九五虽尊,《易》不许其恃尊而专决,此履卦「辨上下、定民志」(大象传)之微旨所寄:辨上下者,明尊卑之分而各安其位;居上者尤不可因位尊权重而一味刚决,反须以柔说济之,方合履道。

卦气消息与时位

就十二消息卦(卦气)而言,履卦本身并非十二辟卦之一(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,主十二月之消息)。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七十二候、四正卦主四时,履卦在卦气系统中亦有其值日之序。汉易论履,多着眼于其「兑下乾上」之体:乾为纯阳、为天、为君、为刚健,兑为少女、为泽、为说(悦)、为口舌。九五正处乾体之中,是「天德」之所凝、「君位」之所在,阳气盛极而当令。阳盛则刚,刚极则决——从卦气阴阳的角度看,九五之「夬履」,亦可视为乾阳之气积健至五、刚健用事而趋于亢决的一种象征。

须知乾卦九五为「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」,是阳德中正、大用流行之至善;而同样居五、同样刚健的履卦九五,却因下临兑说、上下无柔相应,由「飞龙在天」之中正,转而为「夬履贞厉」之过刚。同一阳爻、同一尊位,因所处之卦体不同(一为纯乾,一为乾下乘兑)、应援不同(乾五正应乾二亦无阴应,然乾纯刚自有其健行之德;履五处礼卦,礼贵柔说而九五独刚),其吉厉遂判然有别。这正昭示《易》理之精微:位与德固重,而「时」与「应」尤要。履卦之时,主于践礼蹈和、柔说应刚,故于此时而独逞刚决者,虽中正亦不免于厉。读《易》者于乾五与履五之同异处细加比勘,则「夬履贞厉」之深意自见。

汉易象数管窥:纳甲、互体之确者

依京房八宫纳甲之法,履卦属艮宫(艮宫一世至游魂、归魂诸卦中,履为艮宫之五世卦),其内卦兑纳丁巳、丁卯、丁丑(兑纳丁,自下而上为巳、卯、丑),外卦乾纳壬午、壬申、壬戌(乾外卦纳壬,自下而上为午、申、戌)。九五居外卦乾之中爻,纳「壬申」。申为金、为西方、为肃杀刚断之气;申金当令于九五,正与「夬」之刚决、「履虎尾」之危厉相应——金主义、主断、主刑杀,以申金之刚处至尊之位,其「决而后行」之象益明。此纳甲之取义,于「夬履」可为一证。(按:纳甲诸说,汉师传授容有小异,此据京氏八宫通例,取其大端,干支细目若有异同,当存而不论,不敢强为穿凿。)

就互体而言,履卦六爻自二至四、自三至五可互得他卦之象。其中三、四、五三爻(六三、九四、九五)互成乾体(皆阳,纯乾之象);二、三、四三爻(九二、六三、九四)互成离体(中虚,离之象,离为火、为目、为明)。九五正当上互乾之上爻、又居全卦乾体之中,是「刚之又刚」——本卦乾上、互体又乾,重刚叠见于九五之位,其刚决之性愈不可遏。而下互之离,离为目、为明,正与《彖传》「光明也」相呼应:九五履帝位而不疚,所以「光明」者,亦有此互离之象为之根。重乾之刚以成其「夬」,互离之明以成其「光明而不疚」——刚明并著,是九五之象的两面。此互体之取,皆有确据,不敢虚设。

至于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诸说,于履卦九五,传世可征者无确切定文,宁从略而不妄拟,以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。

子史互证与履道之大义
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筮例甚富,然检诸传世文献,履卦九五一爻之专门筮断,未见确凿可引者,故不敢强为牵附、虚构史事。但履卦「履礼」之大义,在先秦两汉典籍中却处处有其回响,足资互证。

《序卦》以「礼」释「履」,已如前述。《诗》《书》《周礼》《仪礼》之中,「礼」之为用,核心正在「辨上下、定民志」——《大象传》此语,与《荀子·礼论》「礼者,贵贱有等,长幼有差,贫富轻重皆有称」之旨,若合符节(荀子虽以儒显,其论礼之分,正可与《大象》互发,而荀书属先秦,引之不违取材之限)。礼之本在「分」,在「各安其位、各守其分」。九五贵为帝位,其所当践之「礼」,首在「以尊临卑而不骄、以刚御柔而不暴」。然「夬履」者,恃尊而决、挟刚而断,已隐然有「以位凌人、以刚废和」之失。礼贵和,《论语》载有子之言曰「礼之用,和为贵」(《学而》篇,先秦旧典,可引);而九五独阳无和,刚决太过,是「履礼」而失其「和」,故虽位正当而占「贞厉」。一部履卦,归根结柢是教人「以礼自处、以和待物」;九五以至尊而蹈过刚之失,正是全卦最深的一处反面之鉴。

《彖传》「履帝位而不疚,光明也」一语,又当与「贞厉」合看。「不疚」者,问心无愧、内省不疚;「光明」者,德行昭著、无所隐曲。九五之德,确乎正大光明、俯仰无愧——这是它「贞」(正)的一面。然「光明而不疚」与「夬履而贞厉」,一褒一戒,并行不悖:唯其德正,故能不疚而光明;唯其刚决,故虽正而仍危厉。《易》之论人,从不以一德掩其全,亦不以一善免其戒——于至正至尊之九五,既许其「光明不疚」,又戒其「夬履贞厉」,正见圣人立教之周匝。处尊位者,可以无愧于心,却不可不戒于势;可以正大光明,却不可刚决自专。德之与势,内之与外,《易》要人两面俱到,不可偏废。

处尊履危:九五的现实启示

总束全爻之义,履卦九五昭示的是一种「居尊位、握大权者的自处之道」,对今日处于高位、主持决断的人,尤有切近的镜鉴。

第一,位正、德正、权大,恰恰是「厉」之所伏。九五是全卦最当位、最中正、最尊贵的一爻,《小象》明言「位正当也」,然占辞偏是「贞厉」。这告诉我们:危险未必来自德行的亏缺,反而常常潜伏在「位高权重、自信至正」之中。愈是自觉「我正我当」,愈容易刚决专断、听不进异议;位置愈高,盲点愈大,履道愈不可不慎。身居要津者,当于「位正当」处生戒惧之心,而非恃「位正当」而骄。

第二,刚决须以柔说相济,独断必致危厉。九五之病,全在「以刚履刚、独阳无应」——四顾皆同声相和之刚,而无一柔顺逆耳之谏。决策者若身边尽是附和之声、缺了制衡与异议,纵使方向正确,亦如九五之「夬履」,势已危殆。履卦之亨,系于「说而应乎乾」的刚柔相济;治事之安,亦系于刚断之外能容纳柔说、谏诤与不同之声。一味雷厉风行、乾纲独断,正是「贞厉」之由。

第三,守正之外,更须守「和」。九五已「贞」(正)矣,所缺者「和」。履即是礼,礼之用以和为贵。再正确的决断,若行之以刚暴、不顾人情、不留余地(「夬」之本义即「不留余地」),便会埋下危机。处尊位、行大事,宁可周旋顾盼(如上九「视履考祥」之元吉),从容求其稳妥周全,而不可逞一时之快、行一往之决。

要之,履卦九五以至尊至正之身而占「贞厉」,是《周易》留给后世居高位者最深沉的一则告诫:位正当者,尤当惕厉;刚决处,最宜和柔。守正而不忘危,履尊而常怀惧——这,正是「夬履贞厉」四字千载不磨的微言大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