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卦 · 九四

第4爻
「履虎尾,愬愬,终吉。」
愬愬终吉,志行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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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一爻,承乾之初而蹈危之极,正当全卦由下而上、由说而健的关捩处。爻辞"履虎尾,愬愬,终吉",与卦辞"履虎尾,不咥人,亨"同用"履虎尾"三字,而独于九四下一"愬愬"以见其情态,又系以"终吉"以决其归趋。同样的虎尾之危,卦辞言"不咥人"是就全体之亨而言,此爻言"愬愬终吉"则是就一身处危之道而言。何以独此爻再揭"履虎尾"?何以"愬愬"而后能"终吉"?此中消息,须从字词、爻位、象数与十翼之互证层层剖之。

一、字词训诂:履、咥、愬愬与虎尾之象

先须明"履"字之本义。《说文·履部》:"履,足所依也。从尸,从彳,从夂,舟象履形。"许慎以"足所依"释之,是履本指足下所穿之物,名词也;引申而为践踏、行走之动词,又引申而为人之所行、所践之道。《序卦传》曰:"物畜然后有礼,故受之以履。"以"礼"训"履",是取二字同音相训之法——履、礼古音皆在脂部来纽,声近义通。《诗·商颂·长发》"率履不越",毛传:"履,礼也。"是先秦已有以履为礼之训。故履卦之"履",一面是足之所蹈(行也、践也),一面是身之所循(礼也、分也),《大象传》所谓"君子以辨上下,定民志",正是落在"礼"这一层:上天下泽,尊卑判然,此天地自然之分,君子法之以立人间之礼。九四之"履虎尾",便是在这"履即礼"的大framing下,写一个臣子以柔弱之质,行于至尊至威之侧,步步皆礼、步步皆危的处境。

次明"咥"字。卦辞"不咥人"之"咥",《说文·口部》:"咥,大笑也。从口,至声。《诗》曰:咥其笑矣。"许慎所引乃《诗·卫风·氓》"兄弟不知,咥其笑矣"之文,此处"咥"为笑义。然《易》"履虎尾,不咥人"之"咥",显非笑义,乃啮、噬、啃咬之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虽未专出此训,而以虎为主语、以人为宾语,"咥人"只能是虎噬人。盖"咥"一字两义:从口至声,于人则为大笑(口之张),于兽则为大啮(口之噬),其象皆在"口"之大张。故卦辞"不咥人"者,虎不啮人也,履虎尾而虎不回首噬之,所以为"亨"。九四爻辞不言"咥"而言"愬愬",正写那"将咥而未咥""可咥而幸不见咥"之间的悚惧之情。

再明"愬愬"二字,此爻之眼也。帛书《周易》此处作"朔朔"(马王堆帛书《易经》履卦相应之文),今本作"愬愬"。"愬"字《说文·言部》:"愬,告也。从言,朔声。"本义为告诉、控诉,如《论语·宪问》"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"。然爻辞"愬愬"叠用,显非"告"义,而是借"愬"以状恐惧戒惕之貌,与"愬"之本义无涉,乃同音假借。帛书作"朔朔",正可证此处但取其声"朔"(心纽铎部),所记乃一恐惧悚然之声情,本无定字。后世亦有作"虩虩"者——《说文·虍部》:"虩,《易》履虎尾虩虩。恐惧。一曰蝇虎也。"许慎径引《易》"履虎尾虩虩"以释"虩",明指恐惧之义,且"一曰蝇虎"——蝇虎乃善跳之小蛛,其状惊跳不定,正可拟人之惊惧。值得注意者,《说文》所见《易》本作"虩虩",与今本"愬愬"、帛书"朔朔"鼎足为三,而三字声皆相近(虩、愬、朔同在心/晓喉牙与铎部之间转),义皆归于"恐惧惊惕"。今本《震》卦卦辞亦有"震来虩虩",《说文》引以训"虩"者或即彼文,然许慎明系之于"履虎尾",则汉时所传履九四确有作"虩虩"之本。无论字作愬、作朔、作虩,其指归一也:履虎尾之际,那种毛发悚立、心神惊惕、如临深渊的戒惧状态。

末明"虎尾"之取象。履虎尾何以为危?《说卦传》虽不以虎配某卦(说卦言"乾为马",未言乾为虎),然就物理人情言,虎乃百兽之至威、至猛者,尾乃其身之最后、最近于随行者之处。人行虎后,足蹈其尾,虎一回首便可噬人,此天下至危之象。卦辞、九四两揭"履虎尾",是把"以至柔随至刚、以至弱处至险"的处境,凝成一个最惊心的画面。而所以履虎尾者,全卦唯一阴爻六三以兑悦上随乾刚,是"履虎尾"之主体;九四则以一阳之身,居乾体之最下、最近于六三与下卦之处,正是"刚刚踏上虎尾、危机扑面"的那一步。

二、爻位爻象:以阳居阴、不中不正而能"愬愬"

履卦之体,下兑(☱)上乾(☰),兑为泽、为说,乾为天、为健。六爻自下而上:初九、九二、六三、九四、九五、上九,唯六三一阴,余皆阳。九四居第四位,处上卦乾之初爻,正当下兑上乾之交、内外之际。

论当位:四为阴位,九为阳爻,以阳居阴,是为"不当位"(失位)。论得中:四非二、五之中位,是为"不中"。故九四不中、不正,单从位德看,本非美爻。然《易》之断吉凶,不专以当位为吉、失位为凶,而尤重其"时"与其"应对"。九四之妙,正在它身处不中不正之危地,而能以"愬愬"之戒惧自处,遂转危为安、终得吉焉。此即《系辞下》所谓"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"之理——惟其知危而戒惧,故能使危者平。

论承乘比应:

其一,九四上承九五。九五乃履之卦主,《彖传》"刚中正,履帝位而不疚,光明也"即指九五——以阳居五,既中且正,居至尊之位而行履无疚,光明正大。九四紧承此至尊至刚之君于下,正是"近君"之地。古来近君之位最为难处:近则易亲而亦易危,伴君如伴虎,此"履虎尾"之危,於九四近君之象最为切合。九五之刚中正如猛虎之威,九四履其下而承其后,故曰"履虎尾"。

其二,九四下与六三相比。六三是全卦那个"履虎尾"的柔爻(六三爻辞亦言"履虎尾,咥人,凶"),九四在其上,紧邻这一阴。然九四与六三虽相比邻,一阴一阳本可相得,而九四以阳刚自守、不溺于六三之兑悦,故能不随六三之"咥人凶"而独得"终吉"。

其三,论应。九四与初九为应位(初四相应),然初九亦阳,两阳同性,不相为应,是为"无应"。无应则无援,孤行于虎尾之上,益见其危——这正是"愬愬"所由生。然无应亦自有其善处:无私党之累,无朋比之私,惟以一身之戒惧、一心之正行自任,故《小象》许之曰"志行也"。

合而观之:九四不中不正,上逼至尊之刚(履虎尾),下邻兑悦之阴(易溺),远无应援(孤危),此其所以危、所以当"愬愬"也。然惟其知此危而以戒惧处之、以正行赴之,故"终吉"。一爻之中,危与吉相倚,惧与行相生,《易》之教人于危地全身之道,莫切于此。

三、由说入健的关捩:九四在全卦时位中的位置

履卦下兑上乾,《彖传》曰"说而应乎乾"——以兑之悦,承应乾之健,是履道之全体精神:处至刚之下而能以柔悦应之,故虽履虎尾而不见咥。就六爻之进程言,初九"素履"(朴素守分而往),九二"履道坦坦"(中正而行于平易),此二爻在下兑之中,悦体方盛,行之坦然;至六三,一阴居说体之极,以柔乘刚(乘九二之阳)而又欲上履乾刚,故"履虎尾,咥人,凶"——柔不胜任,妄履而招噬。

九四则一转:自此以上,皆入乾健之体。九四正当"由兑入乾""由说入健"的第一步。下三爻之悦尚可恃,至四而健体当前、虎威逼临,悦不足恃而健不可犯,故此一步最危。然九四毕竟是阳爻,有刚健之质,不似六三之柔弱妄行;它只是以阳居阴、自处于柔顺戒惧之地,以刚之质行柔之用,故能"履虎尾"而"愬愬",终至于"吉"。可以说:六三是"以柔履刚而败"的标本,九四是"以刚行柔(戒惧)而成"的范例。同样面对虎尾,六三妄而凶,九四惧而吉,《易》于此两爻之对照中,揭出"处危之道在惧不在妄"的大义。

至于卦气消息:履卦非十二消息卦(消息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),故无专属之辟卦月候。然就一阴五阳之卦类言,履为"一阴之卦"——五阳而一阴在三。一阴之卦,于汉易卦气家(孟喜之徒)多视为阳盛将极、一阴初萌或仅存之象。履以一阴居下卦之上、内外之交,正写群阳方盛而一柔周旋其间之局;九四以阳承阳、紧邻此唯一之阴,是"众刚之中、柔之所托"的那一阳。明乎此,则九四"愬愬"之惧,不独是个人临危之惧,亦是阳道方盛、不可恃强妄行、须以戒惧自持之时义的体现。

四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互体与卦象之确者

汉易言象数,于履卦九四可得而言者,择其确凿、不强为附会者述之。
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履卦在京氏八宫为艮宫之五世卦(艮宫一世贲、二世大畜、三世损、四世睽、五世履)。其纳甲之法:内卦兑纳丁,外卦乾纳壬(此乾在上卦,依京氏"乾纳甲壬"之分,外乾纳壬)。以爻配支,乾之三爻自下而上为壬午、壬申、壬戌。九四居外乾之初爻,纳壬午——午属火。若依京房世应、六亲之说,履以九五为世(五世卦世在第五爻),则九四介乎世位之下、应位(应在第二爻,九二)之外,处世应之间的"近世"之地,正与"近君(九五世爻)"之象相发明。纳甲六亲之细,唯取其确者点到为止,不敢繁衍以涉穿凿。

其二,互体之象。履卦六爻,取二三四爻互成一体、三四五爻互成一体。二、三、四爻为九二、六三、九四,一阳一阴一阳,成离(☲)之象(离中虚,外阳内阴);三、四、五爻为六三、九四、九五,亦一阴二阳,成巽(☴)之象(巽下断)。九四同时参与此两互体:于下互离,九四为离之上爻;于上互巽,九四为巽之中爻。离为火、为明、为目,互离则有"明以察危"之象——履虎尾而能愬愬戒惧,非有离明之察不能;巽为风、为入、为顺、为伏,互巽则有"巽顺以入、卑伏戒惧"之象——愬愬者,正是那巽伏卑顺、不敢逞强之态。九四居离明巽顺之交,故能明察其危(离)而柔顺自处(巽),此互体之象与"愬愬终吉"之义若合符契。互体之取,贵在与爻义相印,不可为象而象;离明巽顺二象,恰可申"知危而顺以处之"之旨,故取之。

其三,爻辰之说(郑玄)。郑玄注《易》有爻辰之法,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,他卦之爻则依其所当乾坤之爻而推。此法繁密,于履九四之专属辰位,无十分把握者不敢质言,姑从略,不强为穿凿,以守"绝不杜撰"之戒。

要之,汉易象数于九四,最可征信而有助于义者,乃互体离巽之象:离以见其"明察其危",巽以见其"柔顺戒惧",二者正是"愬愬"之所以然,亦"终吉"之所由致。象数非徒为占验之术,於此可见其与爻辞义理相为表里。

五、十翼互证:《小象》"志行"与《系辞》忧危之教

《小象传》释九四曰:"愬愬终吉,志行也。"此四字,乃九四一爻之断案,须细绎之。

何谓"志行"?"志"者,心之所之;"行"者,足之所践,亦事之所成。"志行"者,谓其志得行、其志得遂也。九四上逼至尊(履虎尾),下无应援(初九不应),按其位势,本难有为;而所以终能"志行"者,正赖一"愬愬"。因其戒惧而不敢妄动,因其卑顺而不犯虎威,故能保身全志、徐徐而行其所当行,终得遂其志。《小象》不曰"位当""位正"以释其吉(盖九四本不当位),而独拈出"志行"二字——这正点破:九四之吉,不在位之美,而在志之能行;而志之能行,又系于"愬愬"之戒惧。换言之,戒惧非为退缩,乃所以行志;惟知危而惧,方能稳行而志遂。此与《系辞》之忧危思想一脉相承。

《系辞下》曰:"危者使平,易者使倾。其道甚大,百物不废。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,此之谓《易》之道也。"——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"八字,简直是九四"愬愬终吉"的最佳注脚。九四自始至终持一"惧"字(愬愬),故能无咎而终吉。《系辞》又曰:"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乱,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。"九四之"愬愬",正是"安而不忘危"的具体写照:身在近君之安位,而心存履虎之危惧,故终得身安志行。

再证以《文言》之理。履卦虽无专属《文言》(《文言》唯乾坤二卦有之),然乾《文言》论乾之诸爻,于"夕惕若厉,无咎"(九三)之释最可移以相发:"终日乾乾,与时偕行""君子进德修业……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,可与存义也。是故居上位而不骄,在下位而不忧。故乾乾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矣。"——"因其时而惕,虽危无咎",与九四"愬愬终吉"之机理全同。九四处乾体之下、虎尾之上,正须"因其时而惕":惕者,愬愬也;惕则虽危无咎、终吉也。乾九三与履九四,一在内卦之上、一在外卦之下,皆当重刚之交、危疑之地,而皆以"惕惧"为全身之道,《易》之深旨,於此再三致意。

至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筮例,遍考二书所载之占(如《左传》庄二十二年陈敬仲之筮遇观之否、僖十五年秦伯伐晋遇蛊、闵元年毕万筮仕遇屯之比、襄九年穆姜遇艮之随等),未见有专以履卦九四立断者,亦未见明引履九四爻辞之文。故此处不敢牵附他卦之例以充数,宁从阙如,以守"无把握者宁从略、绝不虚构"之戒。然《左传》筮例所通贯之精神——以德配占、修德弭凶、临事而惧——与九四"愬愬终吉"之教正复相通:占之吉凶,终系于人之戒惧修省。此可泛会,而不必强坐实于某一具体筮例。

六、义理人事:处危之道与现实决策

综上字词、爻位、象数、十翼之考,九四之大义可一言以蔽之:**身处至危之地,以戒惧之心、卑顺之态、明察之智自处,则虽履虎尾而终吉。**此中含三层人事之理,亦皆可落到今日之决策处世。

其一,"近贵处危,惟惧乃安"。九四居近君(九五)之地,伴君如伴虎,此古今同然之险境。今之处大权之侧、居要枢之位者,其势与九四同:愈近权要,愈履虎尾。九四之教是:不可恃近而骄,不可因亲而狎,须时时"愬愬"——存敬畏、持戒惧、知进退。惟其知危,乃能久安。反观六三,以柔妄进、不知戒惧,遂"咥人凶"。故凡居高位、近权要、当要冲者,当以九四为法、以六三为戒:成败之分,往往只在"惧"与"不惧"一念之间。

其二,"以柔行刚,刚柔互济"。九四本是阳刚之爻,而居阴位、行柔道(愬愬卑顺),是"以刚之质,行柔之用"。这揭示一种处世的高明:有刚健之实力(阳),而不逞刚强之外露(居阴行柔);内有定力,外示谦惧。一味刚强(如妄履之六三若易以刚则更暴),则触虎之怒;一味柔弱,则不胜其任。惟刚柔相济、内刚外柔、实强而貌惧者,乃能行于虎尾而无伤。今人临大事、处强敌、当难局,此理尤切:实力要硬,姿态要软;心中有数(离明之察),脚下戒惧(巽顺之行),方是周全之道。

其三,"惧非退缩,乃所以行志"。《小象》"志行也"三字,最须体认。世人多以为戒惧、谨慎是消极退缩、是不敢作为;九四却昭示:真正的戒惧,恰恰是为了成事、为了"志行"。因为知危,所以每一步都走得稳;因为戒惧,所以不致一蹶而败。愬愬者非畏缩不前,乃如履薄冰而仍前行——"行"字正在其中。故九四之"终吉",不是侥幸避祸之吉,而是于危地之中、以戒惧之道、稳步行志、终成其事之吉。这对今日凡担当大任、推动难事者,是极切的提撕:愈是要做成大事,愈要心存敬畏、步步为营;惧不是不做,而是为了把事做成、做久。

末以一语收束:履之为卦,教人辨上下、循礼分而行于至刚之侧;九四居其关捩,以一"愬愬"承上启下,把"履虎尾"的极危,转成"终吉"的善果。其转圜之枢,不在外境之改易,而在内心之戒惧、姿态之卑顺、识见之明察、与志行之坚定。《系辞》所谓"惧以终始,其要无咎",履九四其庶几乎!知危而后能平,戒惧而后能行,此先秦两汉易学所昭示的处危全身、以惧成志之道,历千载而犹新,固不独为占筮之言,实为立身行事之大法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