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卦 · 上六

泰之极而否之机，全在此一爻见之。读《周易》者，每以「城复于隍」为千古名喻，叹盛极必衰、安极思危之理。然欲究其本义，不可不先落实「隍」字之训，不可不细辨上六之时位爻象，更不可不于全卦消息之中观此一爻所居之地。今依先秦两汉旧说，逐层剖之。

「城复于隍」的名物与字词

先解「隍」。《说文·𨸏部》：「隍，城池也。有水曰池，无水曰隍。」许慎此训最为直截：城下之沟，蓄水者谓之「池」，干涸无水者谓之「隍」。城既筑成，必掘其下之土以为沟堑，其土则垒而上之以成墙垣；故城与隍本一体之两面，城之高即隍之深，墙之厚即沟之广。掘隍之土以成城，乃营城之常法。明乎此，则「城复于隍」之象豁然可解：城墙崩颓，其土倾陷而归于当初取土之沟堑——筑城时土自隍而升于城，城坏时土自城而复于隍，一升一降，恰成对反。「复」者，返也、归也，《尔雅·释言》「复，反也」，正取此返归本初之义。城本由隍中之土所成，今又坍塌而填还于隍，则向之高墉巨防，一旦化为平地颓壤。此象之妙，全在「复」字：不是城被外力所毁，而是城自归于隍——盛者自返于其所从来，泰者自堕于否之渊薮。

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《柰》（或释为相近之字），其经文与今本大体可相印证，足见「城复于隍」之文在汉初已然定型，非后人窜入。考城隍之制，《诗·大雅·绵》咏古公亶父营周：「乃召司空，乃召司徒，俾立室家……缩版以载，作庙翼翼。」《诗·大雅·文王有声》：「筑城伊淢，作丰伊匹。」毛传：「淢，成沟也。」郑笺：「方十里曰成，淢其沟也，广深各八尺。」是知西周营城，城与沟相配而成，沟即隍之有水者。又《周礼·考工记·匠人》：「匠人营国，方九里，旁三门……」其下言城隍版筑之制甚详。城之与隍，相依而立，相反而成，此乃周人营国之常识，故易象取之，闻者无不晓然。

次解「勿用师」。「师」者众也、兵也，《说文》：「师，二千五百人为师。」「用师」即兴兵动众。城既复于隍，藩篱尽撤，守御无凭，此时若复兴师以求挽回，则适以速其败。故戒之曰「勿用师」——不可动武，不可逞强。这是于败象既成之际，告人以收敛自保、不可妄动之道。

再解「自邑告命」。「邑」，《说文》：「邑，国也。」古者大曰国、小曰邑，邑乃人聚居之地、君治民之所。「自邑告命」者，自其邑中发号施令也。「命」即政令、教令。城防已毁、兵不可用，号令所及，仅止于一邑之内，不能行于四方；政令出而四方不应，则其威信之衰、其势力之蹙可知。一说「告命」乃告诫之命、自我约束之令，谓退守一邑、唯以政教自固。两义可以相通：要之，皆言其势已退缩至一隅，所能为者唯内修政命而已。

末解「贞吝」。「贞」，《说文》：「贞，卜问也。」于卦爻辞中多训为「正」、为「固」，谓守正、固守。「吝」，《说文》：「吝，恨惜也。」于《易》中为小疵、为难、为憾恨，介于吉凶之间而偏于不善。「贞吝」者，虽守正固守，亦不免于憾惜艰难。何以守正而犹「吝」？盖时已至此，泰极而否，非人力守正所能尽挽；纵能持正自保，终不能复全盛之旧，故有可惜可憾之意。此与初九「征吉」、九二「得尚于中行」之昂扬，判然两境。

上六之爻位与全卦消息

泰卦内乾外坤（䷊），三阳在下，三阴在上。以十二消息卦（孟喜卦气之说）言之，泰当正月（建寅），三阳已生而上达，阳气方长、阴气方消，故《彖》曰「君子道长，小人道消」。然消息之运，循环无端：阳长则必有极，极则阴生。泰之后为大壮、为夬、为乾，阳愈盛；然自乾之后则一阴始生而为姤，阴长阳消，由否而观、剥而坤，乃十二月之全程。泰居正月，正阳气方张之候，看似生机勃勃；然就一卦六爻而论，自下而上，则上六居一卦之终、一时之极，乃泰道将穷、否机将萌之地。卦气以泰为正月之卦，而上六一爻，则于泰之内已逗漏出「泰极而否」之消息——此即「物极必反」之象数根据。

就爻位言：上六以阴居阴，得位（当位）；居一卦之上、外卦之极，乃「亢」之地、「穷」之位。《系辞》论爻位曰「三多凶，五多功，贵贱之等也」，又曰「上下无常」，而上爻例多言「亢」「穷」「终」之义，如乾上九「亢龙有悔」、《文言》申之曰「亢之为言也，知进而不知退，知存而不知亡，知得而不知丧」。泰之上六，正是「知进不知退、知存不知亡」之极致写照：泰极而不知其将否，犹据高城而不知其将复于隍。

论承乘比应：上六下乘九三。九三爻辞曰「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，艰贞无咎」，《小象》曰「无往不复，天地际也」。九三居内卦之上、当乾坤天地之交际，已先发「无往不复」之警；上六居外卦之极，正应九三所警之「复」字而成「城复于隍」之果。九三言其几（无往不复，预知其将复），上六言其成（城果复于隍，复已成事实）。一卦之中，三与上遥相呼应：三之「无往不复」为因、为兆，上之「城复于隍」为果、为终。此乃泰卦首尾照应、最见结构之处。又上六与六三本同属阴爻（坤体），上六应位在六三，然三爻为九三之阳（自下卦言三位本应六三，今泰卦下三爻皆阳，故三位为九三）——此处当辨：泰卦六爻，初九、九二、九三皆阳，六四、六五、上六皆阴。上六之「应」在第三爻即九三，阴阳相应，本为有应之象；然九三所传之消息恰是「无往不复」，故此「应」非吉应，而是「与之俱复」之应。上六应九三而同趋于「复」，遂成倾陷归隍之局。

以荀爽升降乾坤升降之说参之：泰之成，由乾下坤上、阳升阴降而天地交泰；而泰之穷，则阳极当降、阴极当升，升降既极，交泰之势将转为不交之否。上六处阴之极、坤之上，正升降将变之枢。城之自高而复于下（复于隍），即阳气自上而当降、盛势自极而当返之象的人事写照。汉儒以升降言卦变，于此爻最为切合：泰极则阳无可升、阴无可降，升降之机一转，则天地不交而为否，城墙倾颓、号令不行，皆「不交」之象也。

《小象》「其命乱也」发微

《小象传》释此爻曰：「城复于隍，其命乱也。」此六字至为吃紧，乃十翼对本爻之定谳，亦解爻辞「告命」「贞吝」之钥。

「命」字，承爻辞「自邑告命」之「命」而来。「乱」，《说文》：「乱，治也」（乱、治古或互训，然此处当取其常义之「不治」「紊乱」）；《尔雅·释诂》「乱，治也」乃反训，于经文中「乱」多指治道之坏、号令之不行。「其命乱也」者，谓其政令已乱、纲纪已坏。城复于隍，非独城防之毁，实乃一国号令所赖以行之根基已隳；号令不行于四方，仅「自邑」而发，政教已不能贯彻、纲维已不能维系，故曰「命乱」。

此处可与全卦《大象》相参。泰之《大象》曰：「天地交，泰；后以财成天地之道，辅相天地之宜，以左右民。」「财」读为「裁」，裁成、节制之义；「辅相」，辅助赞襄；「左右」，扶翼引导。《大象》言泰世之君，当裁成辅相、左右斯民，使天地之化各得其宜——此乃「命」之得其治者。而上六「其命乱也」，正与《大象》「财成辅相」之治命相对反：泰之始，君能裁成天地、号令以治民；泰之终，则命乱政隳、号令不出一邑。一卦之中，由「财成天地之道」之大治，沦为「其命乱也」之大乱，泰极而否之轨迹昭然。《小象》以「命乱」二字断之，正揭示城之所以复于隍者，根在治命之先乱——不是城防之失修一日之故，而是政教纲纪久已紊乱、上下之志久已不同，积渐所致，终至倾颓。城坏特其表征，命乱乃其本根。

又《彖传》言泰之所以为泰者，在「上下交而其志同」。今上六居外卦之极，与内卦三阳已隔；「自邑告命」而四方不应，正是「上下不交、其志不同」之征。泰以交而泰，否以不交而否；上六者，交之将穷、不交之将始也，故《小象》以「命乱」结之，呼应《彖传》「上下交、志同」之反面。读《彖》而后读此《小象》，则泰否之机、交不交之辨，了然在目。

卦气、爻辰与象数之证

孟喜以六十卦配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，泰卦主正月（建寅）之候，正阳长阴消、万物萌动之时。然卦气之说，于一卦之中亦寓盈虚消长：泰为正月之卦，其象固吉；而上六居卦终，则于「正月之泰」中预伏「二月将壮、终必转否」之机。卦气贵在「时」，泰之时为阳长，然上六之位为时穷；时虽方长而位已极，故此爻于卦气流转中，最得「盛极思危」之诫。汉儒以卦气言治乱灾祥，每于消息卦之极爻见转关，泰上六即其著例：阳长之卦而有「城复于隍」之凶象，正所以示人「方泰之时，已当虑否」。

以京房八宫纳甲言之，泰为坤宫之三世卦（坤宫一世复、二世临、三世泰）。坤宫诸卦，皆以阴为本而渐进于阳；泰为三世，三阳已成而犹处坤宫之内，故泰虽阳盛而其根在坤——此亦泰终必返于阴（否）之一象数消息。坤宫纳甲，内乾纳甲壬（乾纳甲于内，壬于外）、外坤纳乙癸（坤纳乙于外，癸于内），此乃《京氏易》纳甲之通例。上六居外坤之上，纳癸而属阴之至极；阴极则阳萌，故此爻虽当位得正，而以纳甲爻位观之，正阴极将变、否机潜伏之地。（按：纳甲干支配位，各家或有出入，此就《京氏易传》坤宫纳乙癸之大例言之，取其确者而泛述，不强为穿凿。）

以郑玄爻辰之说言之，乾坤十二爻各值十二辰。上六居坤体之上爻——坤六爻爻辰之配，自有其度（坤初六值未、上六值巳之类，诸说容有详略）。要之，爻辰之法，以爻直辰、以辰配气，于此爻亦可推其所值之时令物候。然爻辰之具体干支，诸家传授不一，今不敢质言其必，唯泛举其例，以见汉儒于每爻皆有时位之配，非徒空言。读者知象数之家于上六亦有时令之系即可，其确数则宁阙疑而不妄断。

互体之象：泰卦六爻，取二、三、四爻互成兑（☱），取三、四、五爻互成震（☳）。兑为毁折、为口舌、为附决，震为动、为雷、为足。上六居上，下临互震互兑：互震则动而不安，互兑则毁折附决。「城复于隍」之倾毁，可于互兑「毁折」之象得其消息；「自邑告命」之号令动作，可于互震「动」之象得其端倪。又互兑为口舌，「告命」者口出号令也，正合兑象。互体之取，贵在切合爻义；泰上六之「城复」「告命」，于互兑互震之间，约略可寻其象数之据。（互体诸取，亦择其相切者言之，不为蔓衍。）

史事与子史之互证

泰上六之义，于先秦两汉典籍中虽未必有直引此爻之确证（《左传》《国语》载泰卦筮例，今不敢妄指其有；凡无确据者，宁从阙如），然「城复于隍、盛极而衰」之理，则散见于群籍，足为旁证。

《诗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刺幽王之政曰：「烨烨震电，不宁不令……高岸为谷，深谷为陵。」「高岸为谷、深谷为陵」者，山川易位、上下倒置，正与「城复于隍」同一机杼：高者陷而为下，深者起而为高，盛衰相代、上下相易。诗人以山川之变喻世事之乱，易象以城隍之复喻泰否之转，其取譬之理一也。又《诗·大雅·瞻卬》刺幽王曰：「人有土田，女反有之；人有民人，女覆夺之……」言纲纪之坏、号令之乱，亦「其命乱也」之实况。

《书·五子之歌》托太康失邦之戒曰：「予临兆民，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，为人上者，奈何不敬？」「朽索驭马」之喻，与「城复于隍」之诫，同是于安处见危、于盛处虑衰。又曰「内作色荒，外作禽荒……有一于此，未或不亡」，亦泰极而否、命乱国倾之鉴。《书》之垂戒，与泰上六之爻义，可相发明。

《淮南子·人间训》备言祸福倚伏、盛衰相因之理：「夫祸之来也，人自生之；福之来也，人自成之。祸与福同门，利与害为邻。」又曰「圣人敬小慎微，动不失时」。此正泰上六「方泰虑否、勿用师、自固于邑」之精义所在。城复于隍，非一朝之祸，乃积渐之所成；故君子贵于「敬小慎微」，于泰之盛时即虑否之将至，方不至于「城复于隍」而无可挽回。《淮南》之论祸福倚伏，可为此爻义理之笺。

《史记》载历代兴亡，每于极盛之后忽焉而衰，秦并六合而二世以亡，正「城复于隍、其命乱也」之活注脚。太史公论秦曰「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」（《史记》引贾谊《过秦》），秦之倾，亦由「命乱」于内而后「城复」于外。以史证《易》，则泰上六之诫，岂独筮占之辞，实千古治乱之通则。

义理人事与进退之机

综上诸说，泰上六之大旨，可约为三义。

其一，泰极必否，盛极必衰，此天地自然之运，非人力所能违。泰居正月，阳长之时，看似全盛；然上六居卦终，则盛极之地、转否之枢。九三早已警之曰「无平不陂，无往不复」——天下无久平而不陂者，无久往而不复者；上六则「城复于隍」，使九三之警一一应验。此告人：当其方盛，即当知其必衰；居安之日，正思危之时。不于盛时虑衰，则衰至而莫之能御。

其二，败象既成，贵在收敛自固，不可妄动逞强。「勿用师」者，戒其不可于城颓之际复兴兵以求挽回，徒速其亡。「自邑告命」者，退守一隅、内修政教，所能为者唯此而已。此乃于「不可为」之时，求其「犹可为」之事：大势既去，不强争于四方，而退保其根本；不逞威于外，而自固于内。处衰乱之世、当颓败之时，此「勿用师、自邑告命」六字，实保身保国之要诀。

其三，「贞吝」「命乱」，揭示治本之要在于早图。守正固守（贞）而犹不免于憾惜（吝），何也？以其图之已晚也。《小象》断曰「其命乱也」——城之所以复于隍，根在治命之先乱；纲纪久弛、上下久不交，积渐而至倾颓，非临事守正所能尽挽。故此爻之真教训，不在城颓之后如何补救，而在城颓之前如何早防：使政命不乱、上下志同（《彖》语），则城自不复于隍。城复于隍是果，其命乱是因；欲免其果，当治其因于未乱之先。

落到今日决策应用，泰上六之诫尤为切要。凡事业、组织、家国，当其鼎盛之际，最易生「知进不知退、知存不知亡」之蔽（《文言》语）。盛极之时，恰是隐患潜滋、纲纪暗弛之时；外表之「城」愈高，则内里之「隍」愈深，一旦倾陷，土仍复于其所自来。故善图大事者，三戒在焉：一戒「居盛忘危」——当于全盛之日，预为衰退之备，居安思危，则不至猝然倾覆；二戒「临败妄动」——大势既颓，当审「勿用师」之诫，收缩自固、保全根本，不可孤注一掷、逞强求胜，徒速败亡；三戒「头痛医头」——补救之效远逊于早防，城已复于隍而后图之，纵守正亦「吝」，唯有于「命」未乱之先正纲纪、通上下、同其志，方为治本。明乎此三戒，则泰上六虽为一卦之穷、一时之否，而读之者反可由其「凶」象得「趋吉」之方——此正《周易》「明于忧患与故」（《系辞》语）、于穷极之处示人转圜之道的深意所在。

要之，「城复于隍」一象，上承九三「无往不复」之几，下应《彖传》「上下交而志同」之反，中合《小象》「其命乱也」之断，复与《大象》「财成辅相」之治命相对照；以卦气则居正月之泰而伏转否之机，以爻位则当阴极得正而处亢穷之地，以象数则于互兑毁折、坤癸阴极之间见其消息。读此一爻，当知泰非可恃，盛不可常；唯敬慎于未然、收敛于既败、治本于未乱，斯可以善处盛衰之际，而不至于「城复于隍、其命乱也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