否卦 · 六二

第2爻
「包承。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」
大人否亨,不乱群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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否卦六二之爻,居下卦坤体之中,处天地不交、否塞闭隔之世,而爻辞却于一片晦昧之中开出两条岔路:「包承。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」一句之内,「小人」与「大人」吉凶两判,含义曲折,最堪玩味。欲解此爻,须先从「否」之时位、坤体之德、六二之中正与全卦消息说起,再逐字训释「包」「承」二文,方能见此爻在闭塞之世如何为君子立一安身保命之方。

否之时位与六二在十二消息卦中的位置

否卦《䷋》上乾下坤,三阳在上,三阴在下,正与泰卦《䷌》上坤下乾相反。彖传释卦名曰:「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贞。大往小来,则是天地不交,而万物不通也;上下不交,而天下无邦也。内阴而外阳,内柔而外刚,内小人而外君子。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也。」此一段话,乃通卦之纲领,亦即六二所托身之大背景。

就汉代孟喜、京房以来的卦气、消息之说而言,否为十二辟卦(消息卦)之一。十二消息卦以阴阳之进退配十二月:复一阳、临二阳、泰三阳、大壮四阳、夬五阳、乾六阳,此为阳息之半;姤一阴、遁二阴、否三阴、观四阴、剥五阴、坤六阴,此为阴消之半。否当三阴之卦,于辟卦之序正配建申之月、孟秋七月。盖阳气自夏至以后渐退,至七月而阴气已据下三爻,阳浮于外而将退,阴长于内而方盛。故否之为卦,非一阴初萌之微,亦非全阴用事之极,而正是「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」、阴阳消长之势已成、君子退避之机已迫的关口。

六二居此卦之中,正当下坤之中爻。坤为地、为臣、为小人、为众、为顺。下三爻皆阴,是「内阴」「内柔」「内小人」之主体;而六二居其中,乃此一片阴柔小人之「中坚」「枢纽」。彖传所谓「内小人」者,落实到爻,正以下三阴为之,而六二居中得位,尤为其代表。故读六二,须时时记得:此爻自身的爻德是「柔顺中正」,但它所处的「群」却是小人当道、否塞不通之群。爻辞之所以要在「小人吉」之外,特别拈出「大人否亨」一句,正因六二之身份与处境之间,存在着一重深刻的张力。

爻象:柔顺中正、上应九五,居否而不失其正

先看六二一爻自身之象。以阴爻居第二位,阴居阴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;第二爻又为下卦之中,故六二兼得「中」与「正」,是《易》中所谓「中正」之爻。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里,「柔顺中正」本是极美之德——在泰、在临、在升、在谦诸卦,二爻之中正多主大吉。然《易》之妙正在于「时」:同一中正之德,处泰则为致治之资,处否则成保身之具,吉凶之断全系于所遭之时。否卦六二之难,难即在此。

次看其「应」。《易》例:初与四应,二与五应,三与上应;阴阳相得为「有应」,同性相敌为「无应」。六二以阴居中,上应九五。九五以阳刚居上卦乾体之中,亦中亦正,是否卦之卦主、一卦之尊。六二与九五,一在下坤之中、一在上乾之中,皆中皆正,又阴阳相应,本是《易》中最为难得的「中正相应」之配。在泰卦,九二与六五正应,故九二爻辞有「得尚于中行」之美;在否卦,六二与九五正应,理本相通,而处否之时,此应反成关键之枢——正因六二上有九五这一「大人」「君子」为之应援、为之表率,六二虽身在小人之群,却不至于随群俱化、同流合污。下文小象「不乱群」之旨,端赖此应而立。

再看其「承乘比」。六二上承六三,下乘初六,左右皆阴,是处于纯阴之中。就「比」而言,六二与上下二阴皆为「比而不相得」(同性相比,无阴阳交感之实);唯一能与之相感者,是越四爻而遥应的九五之阳。这一象,正写出六二在否世中的真实处境:身边尽是同类的阴柔小人,唯有遥遥之上、隔着否塞之大壁,方有一线刚正之援。其孤、其难、其所以须谨守者,皆在象中。

「包」字训诂:从苞裹、包容到包藏

爻辞首字「包」,是全爻之眼,亦否卦自六二至九五连用之字(六二「包承」、六三「包羞」、九四「有命无咎」之外,九五「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」亦以「苞」立象),故须细加训释。

《说文·包部》:「包,象人裹妊,巳在中,象子未成形也。」许慎以「包」之本义为妇人怀妊、裹子于腹中之象,故「包」有「裹」「含」「藏于内」之义。引申之,凡以外裹内、以大含小者皆曰包。又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苞,艸也,南阳以为粗履。」「苞」本草名,而经传多假「苞」为「包」,取草木丛生、根本盘结、包裹缠绕之象,如《诗·曹风·下泉》「冽彼下泉,浸彼苞稂」,《诗·唐风·鸨羽》「集于苞栩」,毛传屡训「苞」为「丛生」「本」。九五「系于苞桑」之「苞桑」,正取桑根丛聚盘结、缠固难拔之象,以喻系国于至固之本。否卦上下数爻反复用「包(苞)」,盖否塞之世,万物不通,唯赖「包裹含藏」以自固、以待时,此「包」字遂成一卦闭藏待变之总象。

帛书《周易》(马王堆出土)否卦作「妇」卦,其爻文用字与今本多有异文。帛书之异文足证「否」字古读古义之纷繁,亦提示「包」一系之字在先秦本有苞、包、孚等多形通假之实。今本作「包」,于义为长,故以「裹」「含」「藏」释之,最得其本。

合而观之,「包」于此爻有二义可并存而不悖:其一,自外卦三阳言之,乾阳在上,包裹下坤三阴,是阳「包」阴、君子「包容」小人之象——彖传「内阴外阳」,外阳正所以包内阴;其二,自六二自身言之,处否之世,当韬光含藏、裹其才德而不外露,是「包」其身、「藏」其用之象,与大象传「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之旨正相贯通。两义相须:唯上有阳之包容,下方能行藏之含敛。

「承」字训诂:奉上、顺承与受命

「承」字,《说文·手部》:「承,奉也,受也。从手,从卪,从廾。」段以「奉」「受」并训,许书本文已具二义。「承」从「廾」(两手)、从「卪」(人节),象两手捧奉、有所承受之形,故其本义为「以手奉物」,引申为「奉上」「顺承」「承受」「承命」。《尔雅·释诂》亦云:「承,继也。」「承,奉也。」凡下之奉上、卑之承尊,皆谓之承。

在卦爻之象里,「承」尤有专指。《易》例:阴在阳下,阴上托阳,谓之「承」;阳在阴下,阴乘阳上,谓之「乘」。「承」为顺,「乘」为逆,此汉易论爻之常法。荀爽以来言「升降」者,每以阴承阳为顺、为吉,以阴乘阳为逆、为凶。六二以柔承上,遥承九五之刚;又内卦坤体本以「顺承」为德——坤彖「至哉坤元,万物资生,乃顺承天」,文言「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」——「承」字正是坤德之核心。故「包承」者,谓六二以坤顺之德,含藏自守,而以柔顺奉承于上之阳(九五)。

由是「包承」二字连读,其象甚明:「包」言其含藏退敛之态,「承」言其顺承奉上之德。处否塞之世,六二既能裹藏其才、不炫不争(包),又能柔顺地承事于上、不忤不逆(承)。这是坤体居否、柔爻得中所能取的最稳妥的姿态。

须注意者,此「承」所承之「上」,于象有别。若就近而言,六二上承六三之阴,但二阴相承,无刚柔交感之实,徒有形似;若就应而言,六二遥承九五之阳,方为真正的「顺承于刚」。爻辞之吉凶分判,正缘于「承」之对象与「承」者之心术:同是一「承」,小人承之以求容求利,则得苟安之「吉」;大人承之而不失其正、不乱其群,则成「否亨」之通。一字两解,遂开「小人吉,大人否亨」之两路。

「小人吉」解:柔顺包承,于否世得苟安之吉

爻辞「小人吉」三字,乍看突兀:否为「小人道长」之卦,何以小人反「吉」?细绎之,正见《易》辞之精切。

彖传明言否之时「内小人而外君子」「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」。下三阴即「内小人」,六二居其中,正是小人之中得时得位者。当此阴长阳消、小人方盛之时,以小人之身,处小人之世,行小人之顺——「包」则不露锋芒、不招祸患,「承」则曲意顺奉、附丽于势——如此,则正合乎其「时」。小人之所谓「吉」,非义理之吉、非令名之吉,乃趋时避害、苟全于乱世之「吉」。势在小人,故顺势者安;时方否塞,故含藏者免。六二以柔居中,深得「包承」之术,是以于小人为吉。

此一层,正与孔门「邦无道」之训相发。否者,「天下无邦」之世也。当此之时,小人乘势而吉,本是势之必然;《易》直书「小人吉」,非奖之、许之,乃如实写出否世之常情——小人道长,则小人自得其安。读者切不可以「吉」字而误谓圣人嘉许小人。爻辞之褒贬,全在下一句「大人否亨」的转折之中。

「大人否亨」解:君子处否而不失其亨

「大人否亨」一句,是全爻之关键,亦最易误读。当如何句读、如何训解,关乎对此爻义理之根本把握。

先论「大人」。「大人」与上句「小人」对举,于否卦正合彖传「内小人而外君子」之分。九五爻辞曰「休否,大人吉」,则「大人」于否卦特有所指,盖谓有刚正之德、能匡时济否之君子。六二爻辞既以「小人」「大人」并出,是于一爻之中,悬设两种人格、两条出路:以小人之心处此爻,则「包承」为求容之媚而得苟安之吉;以大人之德处此爻,则「包承」为守正之藏而得否中之亨。

次论「否亨」之读。此处「否」当读如本卦之「否」(pǐ),谓闭塞、否塞;「否亨」者,谓「于否塞之中而能亨」「处否而其道自亨」。盖大人虽与小人同处此否世,同当此「包承」之爻,然其「包」非畏葸之藏,乃「俭德辟难」之自守;其「承」非阿谀之顺,乃「不乱群」之自持。身在否而心不否,迹似屈而道实伸,故曰「否亨」——否之时,而大人之道乃亨。此正《易》辞之微旨:同一爻象,小人得其「吉」(外境之安),大人得其「亨」(内道之通);小人之吉系于势,大人之亨系于德。一爻而两悬其判,使占者各以其德自取,圣人之意深矣。

合而言之,「包承。小人吉,大人否亨」者:当否塞之世,处柔顺中正之位,唯有含藏顺承一途。小人行之,苟得其安,是为「吉」;大人行之,守正不失,是为否世之「亨」。一者趋时而幸免,一者守道而自通;其迹同(皆「包承」),其心异(一为求容,一为守正),故其所得之名亦异(一曰吉,一曰亨)。

小象「不乱群」发微:君子之所以处否而亨者,在不与小人同化

小象传释此爻曰:「大人否亨,不乱群也。」六字至精,乃一爻之断案,亦君子处否之心法所在。

「群」者,众也,类也。《说文》:「群,辈也。」六二居下坤三阴之中,正在「群阴」「群小人」之内,是「群」之中坚。「不乱群」之「乱」,旧有二解可并存:一训「乱」为「治」(《尔雅·释诂》:「乱,治也。」《书·泰誓》「予有乱臣十人」,乱臣即治臣),则「不乱群」谓不为群所役、不与群相杂治、不混同于群;一训「乱」为「淆乱」「混淆」,则「不乱群」谓不使己之操守为群所乱、不淆乱于小人之中。二义相通:要之,皆谓大人虽身处群阴小人之中,而不为其所同化、所淆乱,卓然自守,不失其正。

何以能「不乱群」?正赖六二上应九五。九五者,否卦之「大人」、群阳之主、刚健中正之君子。六二虽陷群阴,而心系上应之刚,志在守正之主,故能「包」而不流、「承」而不阿,处污而不染,居否而不失。此即「否亨」之所以然,亦「大人」与「小人」于同一爻象中判然两途之根由。小人无此一段「不乱群」之操,故但得苟安之「吉」而止;大人有此一段「不乱群」之守,故能于否塞之中而其道自「亨」。小象拈出「不乱群」三字,正所以揭破「大人否亨」之内在根据:非否能亨之,乃大人以不乱群而自亨于否也。

卦德互证:坤之「顺承」与否之「包藏」

六二之义,更可由坤、否二卦之卦德互相发明。

其一,坤德为「顺承」。坤彖曰「乃顺承天」,文言曰「坤道其顺乎,承天而时行」「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」,又曰「臣弑其君,子弑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」。六二在坤体之中,得坤顺之正,故爻取「承」字,正是坤「承天时行」之德的具体落实。然坤文言又有「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,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」之诫——阴之初凝若不早辨,则驯至坚冰;推之否世,小人道长若不早避,则驯至「天下无邦」。六二处阴长之中而能「包承」自守、「不乱群」,正是于「驯致坚冰」之势中,君子先几自保、不与之俱化的写照。坤之「顺」可以致美(顺承天时),亦可以成恶(顺从于阴之长);六二之「承」所以得为「否亨」而不堕为「乱群」者,端在其顺承之心所向者为九五之刚正、为天道之当然,而非顺从于群阴之私势。

其二,否卦上下数爻共取「包(苞)」象,自成一闭藏待变之系统。六二「包承」、六三「包羞」、九五「系于苞桑」,「包」字三见。否之时,天地不交、万物不通,故凡处否者皆须以「包藏」自固:含其德、藏其用、固其本,以待否极而泰来。大象传「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,正是「包」之德在人事上的纲领——俭约其德、收敛其华以避祸难,不以荣华禄位自显于否世。六二「包承」之「包」,即此「俭德辟难」之藏;其「承」,则此藏中犹存的一线顺正之心。藏而不弃其正,屈而不失其守,此君子处否之全幅工夫。

汉易象数旁证:互体、卦气与升降之象

依汉代象数易学之法,可就所确者略申数端,以为爻象之佐证;其无十分把握者,则从略不强为之说。

就互体言之:否卦六爻,自二至四互艮(艮上画阳、下二画阴,否之三四五为乾下之一阴二阳……)此类互体之取,汉儒说法不一,今不敢强断其的,姑置之。可确言者,否上乾下坤,乾为天、为君、为大人、为刚;坤为地、为臣、为小人、为众、为顺、为藏。六二居坤,坤之象为「藏」为「顺」为「众」,正与爻辞「包」(藏)、「承」(顺)、「群」(众)一一相应。爻辞、小象之取义,皆不出坤象之外,此最为切实可据者。

就卦气言之:前已申明,否为三阴之辟卦,配建申孟秋之月,当阴气方长、阳气将退之候。六二居下坤之中,正当阴气积聚、否塞已成之时位。爻辞于此时位而设「小人吉,大人否亨」之两途,正合卦气「阴长阳消」之大势——势既在阴,则顺阴者(小人)安,故曰「小人吉」;而阳虽消而未尽,九五之刚犹在于上,则系心于阳者(大人)不亡其道,故曰「大人否亨」。卦气之消长,与爻辞之吉凶,丝丝入扣。

就承乘升降言之:荀爽诸儒论爻,重「阴承阳为顺」之例。六二以柔遥承九五之刚,是「以阴承阳」之顺象,本宜得吉;唯其所处为否塞之世、群阴之中,故此「顺承」之德落到不同人格身上,乃有「吉」与「亨」之别。承之以正(大人),则顺而能亨;承之以媚(小人),则顺而仅吉。象数之「顺」,须以义理之「正」节之,方不堕入「乱群」之失。汉易升降、承乘之例,于此正可与十翼义理相印证。

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与子史之参证

否卦在《左传》《国语》筮例中确有称引。《左传》记观卦、屯卦、豫卦、艮卦诸筮例甚详,而否卦亦见于经传称述之中。然就六二一爻而言,传世先秦筮例中并无以「否之六二」直接占断、且确凿可据者;为守「绝不杜撰」之戒,此处不敢牵附具体史事以实之,唯就否卦「大往小来」「天地不交」之大义与子史相参,以见其理。

否之为世,于史最切者,莫如「邦无道」之时。彖传「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」,与孔子「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」「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无道,危行言孙」「邦无道,富且贵焉,耻也」诸训,若合符契。否世小人道长,君子若仍危言以撄其锋、荣禄以处其位,则速祸而无益于时,此所以大象戒以「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,所以六二教以「包承」自藏。而所谓「不乱群」者,又正是「言孙」而「行不可夺」、身可隐而道不可屈之意——迹与世顺(承),而心与道一(不乱群)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」,《诗·邶风·柏舟》「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」,一言处乱保身之智,一言守正不移之节,二者合,恰是否卦六二「包承」而「不乱群」、「小人吉」之外别有「大人否亨」一路的最佳注脚。君子处否,非徒求一身之免(此小人之吉所止),而在身免之外,犹守此「不可转」之正、不堕此「天下无邦」之群(此大人之亨所由)。

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的启示

综上诸端,否卦六二之教,可为今人处「否塞之时」者提供一套层次分明的进退之方。

第一,识时为先。六二之所以须「包承」,根在「否」之时位——天地不交、小人道长、君子道消。处任何一个组织、行业、局势的「否世」,第一要务是认清「时」之所在:是泰是否,是阳长是阴消,是有道是无道。误以否为泰而妄进者,必折;知否为否而善处者,可全。圣人于卦气、消息之中标出否之七月、阴长阳消,正是教人先观大势,后定行止。

第二,藏德为守。识否之后,当「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,即「包」之工夫——收敛锋芒,含藏才德,不以荣禄自显,不以危言撄祸。此非怯懦,乃《诗》所谓「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」的处困之智。当否塞之世,过分的张扬、对抗、求显,往往徒招祸患而无救于时;善藏者,乃所以蓄力以待变。

第三,顺而不阿。「承」者,于上须有所顺承,于势须有所因应,不为无谓之忤逆。然此「顺」必以「正」为节:顺时势之必然,承刚正之所在(如六二之遥承九五),而非阿附小人之私、谄事邪曲之势。同一「包承」,小人行之为「媚」,大人行之为「守」;分际只在一「正」字。

第四,守正不乱群,此为大人与小人之大判,亦此爻之究竟。处否而能「包承」自全,小人亦能之,所得不过「吉」(一身之苟安);唯于「包承」之中,始终「不乱群」——不与小人同化、不为污世所淆、不失其内心之正与上应之志——方是「大人」,方能「否亨」(其道自通于否塞之中)。换言之,处困之最高境界,不在能否避祸(小人亦能避),而在避祸之时能否不丧其所守。身可屈于一时之否,道不可堕于群阴之中;迹可与世周旋,心必与正为一。如此,则否极必有泰来之日,而其德其道,已先立于不败之地。

要之,否卦六二以一爻而双悬「小人吉」「大人否亨」之两途,又以小象「不乱群」三字点破其分际:同处否世,同行包承,趋时者得苟安之吉,守正者得否中之亨。圣人不奖小人之幸免,而独许大人之能通;其垂训之意,正在教人于天地闭、贤人隐的至难之世,既能明哲以保其身,又能守正以全其道——藏而不失其正,顺而不堕其群,斯为君子处否之全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