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否之初六,居天地不交、上下隔绝之卦的最下一爻。一阴始生于内,承乾健之三阳于上,而《周易》古经偏偏系以「贞吉亨」之辞——这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里,是一处颇耐寻味的逆笔。否之大势是「大往小来」「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」,何以居否之初,反得吉而又亨?要解此爻,须先从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这八个字的名物训诂入手,再次第展开爻位、卦气与象数之理,最后落到君子处否之道。
一、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的字词与名物
此爻辞与泰卦初九「拔茅茹,以其汇,征吉」仅一字之差,前半句完全相同。否、泰相综相错,是《周易》中最为亲密的一对覆卦,二卦初爻同取「拔茅」之象,绝非偶然,乃古经作者有意为之的对照。要读懂否初,须与泰初对看。
先说「茅」。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茅,菅也。从艸矛声。」又:「菅,茅也。」茅、菅互训,是一类丛生的禾本科草。《诗·召南·野有死麕》「白茅包之」,《邶风·静女》「自牧归荑」之荑亦茅之初生者,《大雅·绵》「缩版以载」,古人筑墙缩酒,茅用甚广。茅之为物,最要紧的特性是其根。茅根细长,蔓延牵连,一本之下众根丛聚,拔其一茎,余者随之而起,所谓「连茹」是也。
「茹」字最关键。《说文·艸部》:「茹,饲马也。从艸如声。」此为「茹」的本义之一,引申有「柔」「相牵引」之义。在此爻,「茹」当训为茅根相牵连之状。茅之根曰茹,拔茅而其茹相连,喻同类相引、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古经以「拔茅茹」三字,状物极工:手拔一茎茅草,地下盘结之根盘盘相牵,一茎动而群茎俱起。这一极具画面感的农事之象,被借来比拟人事中的「同类相从」。
「以其汇」之「汇」,古多作「彙」。《说文·㣇部》:「彙,虫似豪猪者。从㣇胃省声。」本义是一种猬类的动物,毛如豪猪。然《尔雅·释诂》:「汇,类也。」此处「汇」当从《尔雅》训为「类」,指同类、群类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处作「以其䈉」(帛书用字与今本每有异文,然义皆指类聚),亦可参证「汇」之取「类」义。「以其汇」即「以其类」,谓与其同类者一并。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连读,是说:拔起茅草,其根相牵,连同它的同类一齐而起。茅之根连而类聚,正是「同类相引、群而俱进(或群而俱止)」的绝佳譬喻。
再说「贞吉亨」。「贞」,《说文·卜部》:「贞,卜问也。从卜,贝以为贽。」贞之本义即卜问、问事于神。在卦爻辞中,「贞」多指「卜问某事」,引申为「正」、为「守正」。「贞吉」者,卜问而得吉,亦即守正则吉。「亨」,古与「享」「烹」同源,《说文》以「亨」为「亯(享)」之异体,本义为献享、亨通。卦爻辞之「亨」多训为「通」,谓事得亨通。否之卦辞本无「亨」,全卦闭塞不通,而初六独系一「亨」字,此中大有深意,下文详论。
值得注意的是异文与读法。泰初九辞末为「征吉」,否初六辞末为「贞吉亨」。「征」者行也、往也,泰世亨通,故宜征行;「贞」者守也、正也(兼存卜问本义),否世闭塞,故宜守贞而不宜轻往。一「征」一「贞」,恰是泰否二世处事方针的分野:泰宜进,否宜守。古经用字之精严,于此可见。
二、爻位与爻象:阴居阳位的「不当位」之始
否卦下坤上乾(☷在下,☰在上),初六为坤体之初爻,亦即全卦最下之爻。以爻位论之,须辨数事。
其一,当位与否。 初为阳位,六为阴爻,阴居阳位,是为「不当位」(失位)。否卦内三爻皆阴(坤),外三爻皆阳(乾),故二、四亦不当位,唯三、五……三为阳位居阴爻、五为阳位居阳爻,五独当位中正。初六既不当位,本属可吝之象。然《易》之吉凶不专取当位一端,尚须合承乘比应、时位消息通观。
其二,应与。 初六与九四相应(初应四,二应五,三应上)。初六阴、九四阳,阴阳相应,是为「有应」,且为正应。这一点极关键。处否之世,上下不交,天地不通,所谓「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」,本是隔绝之象;然初六独与九四阴阳相得,是隔绝之中尚存一线相通之机。小象传所谓「志在君也」,正缘此应——初六之志,向上系于九四(乃至上体之君),虽身处下而心不忘君。这是否初得吉得亨的爻象根据之一。
其三,承乘。 初六上承六二、六三两阴,皆同类(同为坤之阴爻)。三阴同体,类聚于下,正应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之象——初六一拔,二三相连而起,犹茅根之相牵。坤为众、为类,三阴比连,是「以其汇」最直接的卦体依据。又,初六居最下,无所乘(其下无爻),故无「乘刚」之逆,处境相对安顺。
其四,时位。 初爻为一卦之始,事之初萌,时未深、势未成。否道方长而未盛,小人之势初起而未嚣张,君子尚有从容自处之余地。处否于初,犹寒之始至而未至于严冬,犹乱之初萌而未至于横流。时在初,则进退之机最宽,应对之道最易。古经于否初不言凶咎而言「贞吉亨」,正以其时尚早、其势可为。
综上,初六虽以阴居阳、不当位,然有正应于四、同类相聚于内、居初而时位从容,三善足以补一失,故古经断以吉亨。
三、卦气与消息:否在十二月卦中的时位
要深解否初,不可不及汉易最重要的一套时间框架——孟喜的卦气说与十二消息卦。
十二消息卦(又称十二辟卦、十二月卦),以阴阳爻之消长配十二月。其序为:复(䷗,一阳生,十一月)、临(䷒,二阳,十二月)、泰(䷊,三阳,正月)、大壮(䷡,四阳,二月)、夬(䷪,五阳,三月)、乾(䷀,六阳,四月);姤(䷫,一阴生,五月)、遁(䷠,二阴,六月)、否(䷋,三阴,七月)、观(䷓,四阴,八月)、剥(䷖,五阴,九月)、坤(䷁,六阴,十月)。阳息于下而上,自复至乾;阴消阳、阴息于下而上,自姤至坤。
否卦三阴在下、三阳在上,正当七月(孟秋)。其前为遁(六月,二阴),其后为观(八月,四阴)。就阴之息长言,否是阴气已成三、阳气退居外的关捩点——阴自姤(五月一阴)始生,至遁而二,至否而三,阴阳各半而阴方上行、阳方退避。否之为「否」,正是天地之气由交而入于不交、由通而入于塞的节点。七月在四时为孟秋,暑气将敛,肃杀渐萌,万物自繁盛转向收成乃至凋落,与否之「天地不交,而万物不通」气象相合。
于此框架中看初六,意味深远。初六是否卦三阴中最先生、最下、最初之一阴——它正是阴气在否卦中的「根」与「始」。阴之将长,自此爻发端。然而恰因其为「初」,阴势犹浅,阳德犹盛于外,故君子尚得借此初萌之机,未雨绸缪、敛德避难。古经不于否之上爻(阴极将复、否极泰来之时,故上九有「倾否」之喜)独许吉亨,而于否之初爻亦系「贞吉亨」,一头一尾皆有转圜之辞,正见《易》道于剥极、否极之处不绝人之望,于否初未盛之时亦留人以余地。
孟喜卦气更以四正卦(坎离震兑)主二至二分、二十四节气、七十二候,余六十卦分主一岁之日。否卦在卦气历中所值之候,文献所传不一,此处不强为坐实具体日辰,但其当孟秋之月、主阴长之时,是卦气说之大端,足为解爻之据。
四、汉易象数:纳甲、爻辰、互体之取证
汉代象数易学,于一爻之下可层层取象。今择其确而有据者,略陈数端,无确据者宁从略,不敢虚构干支爻辰以实之。
京房八宫与纳甲。 京房《易》分六十四卦为八宫,否卦属乾宫。乾宫八卦自乾起,依次为乾、姤、遁、否、观、剥、晋、大有;否居乾宫第三世(一世姤、二世遁、三世否),谓之「三世卦」。三世卦者,乾之下三爻俱变为坤,故成天地否。以京房世应之例,三世卦以第三爻为世爻、上爻为应爻。然就本爻初六而言,它在否卦中处于「最先变」之位——乾宫卦变,自初爻渐变而上,姤变初、遁变初二、否变初二三。否之三阴,乃乾之初、二、三爻次第阴化而成;初六即乾初九阳化为阴之所成。由阳之阴,由乾之坤,否初恰是乾宫由健转顺、由阳入阴的第一步。这一象数脉络,与消息说「阴自下生」之理正相发明。
纳甲之法,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,内外卦各纳其干,再配以十二支。否卦内坤外乾,内卦坤纳乙、配未巳卯(坤内三爻自下而上为乙未、乙巳、乙卯,依纳甲之常例)。则否之初六,纳乙未。未为坤土、为羊、为孟秋六月之辰(亦合否近七月之时令)。乙未在下,土气方凝,正与坤体厚载、阴气初成之象相称。(按:纳甲配支,诸家传本容有小异,此依京房纳甲之通例言其大略,取其义而不胶其末。)
互体。 否卦六爻,取中四爻互体:二三四爻互艮(☶),三四五爻互巽(☴)。然初六在最下,不入互体之中(互体取二至五,初与上不与)。故就初六本身,互卦之象关涉较间接。但通观全卦,下有坤之顺、互有艮之止、巽之入,上有乾之健——否之闭塞,外健而内顺、中止而潜入,正是上下不交、各止其所之象。初六居坤之下、艮止之根,有静处守正、止而不躁之意,与「贞」之守正若合符节。
爻辰。 郑玄爻辰之说,以乾坤十二爻分值十二辰。乾初九值子,坤初六值未(一说坤六爻配未巳卯丑亥酉等)。否之初六,本由乾初九变来而属坤体之始,于爻辰说中关涉子未之际。然郑玄爻辰诸爻配辰,传文有出入,凡无确据之配,不敢坐实,姑存其说之大体:否初处阳消阴息、子午相对、寒暑交替之辰位,足证其为消长之机所系。
要之,汉易象数于否初所示,无论纳甲之乙未、消息之阴始、宫变之初动,皆指向同一义理:此爻是「阴之初、变之始、否之根」。象数与义理,于此互为表里。
五、十翼之互证:彖、象、序卦、杂卦的会通
读否初,当以《易传》诸篇环绕互证,方得其全。
大象传曰:「天地不交,否;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。」此为处否之总纲。「俭德」者,敛约其德、不事张扬;「辟难」者,避祸患于未然;「不可荣以禄」者,不可贪荣慕禄而自投罗网。否世小人道长,君子若炫德干禄、立于显位,适足招祸。故处否之要,在于收敛退藏、守正待时。以此观初六:初六居否之最下,正是「俭德辟难」最宜措手之地。身处卑下,远于权位之争,正可韬光养晦;又有正应于四、志在事君之心而不汲汲于禄位之得,恰合「不可荣以禄」之诫。故初六之「贞吉」,乃大象「俭德辟难」之道在初位的具体落实:守正自敛,则吉。
彖传曰:「内阴而外阳,内柔而外刚,内小人而外君子。小人道长,君子道消也。」此言否之全体。然「内小人而外君子」乃就卦象阴内阳外之大势言,非谓内卦三阴爻爻皆「小人」、不可救药。初六虽居内卦(阴、柔、所谓「小人」之位),然其爻辞独得「贞吉亨」,小象独许「志在君」,正见《易》之取象不以位限德:身在「小人道长」之世、之位,而能贞正向君、敛德守分者,固可转否为吉。这正是《易》「唯变所适」「吉凶以情迁」的精义——位虽否,志可正;势虽消,德可守。
小象传释本爻曰:「拔茅贞吉,志在君也。」一语点醒此爻之魂。「志在君」三字,将「拔茅茹以其汇」的同类相引之象,导向一个明确的价值指向:初六所引之类,不是朋比为奸、群小相援,而是同志之士心向其君、相牵相率以归于正。茅根之相连,喻君子之同道;其志所向,则在于君(九四乃至上体之阳君)。否世上下不交,而初六独以一念之诚上系于君、率其同类以赴之,故虽处否而得吉得亨。小象之释,把一桩农事之象提升为君子守正事君、同道相扶的政治伦理之喻,可谓画龙点睛。
序卦传曰:「物不可以终通,故受之以否。」(否承泰而来,泰者通也,物不可终通,故继之以否。)又曰:「物不可以终否……」(故否之后受之以同人、大有等,否极则转。)序卦明示否乃泰之反、通之穷,然「不可终否」一语,又预伏否极必转之机。处否之初而系吉亨,正是「不可终否」之理在卦首的先声:否方始而未深,转机已寓于守正之中。
杂卦传曰:「否、泰,反其类也。」否泰相反相成,互为其类。此「反其类」三字,恰可与本爻「以其汇(类)」对读:泰否一对覆卦,初爻同取拔茅类聚之象,而一系「征吉」、一系「贞吉亨」——同是「以类」,泰之类聚以征进,否之类聚以守贞。类同而所以处类者异,此即「反其类」之妙。否泰之别,不在有无同类、有无相引,而在引类之后是进是守、是显是藏。
诸传会通,否初之义昭然:以同类相引之象(拔茅以汇),行守正向君之实(贞吉、志在君),守俭德辟难之诫(大象),应不可终否之运(序卦),处反类相济之机(杂卦)。一爻而众义萃焉。
六、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及子史旁证
关于否卦于先秦筮例中的称引,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二百余条卜筮之文中,明引「否」卦或「之否」者,传世记载所见有限,且与本爻初六直接相关、可确指者,今难以十足把握坐实,故不敢虚构筮例以实之。此处仅就义理与典籍之可证者,作旁参之论。
「拔茅连茹、同类相从」之理,先秦典籍多有相通之喻。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「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」,言鸟之相求以友,正同类相引之意;又「相彼鸟矣,犹求友声;矧伊人矣,不求友生」,以鸟喻人,明同志相召之常。《周易·乾·文言》释九五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,亦同类相感之大义。茅之连茹、类之相引,与「同声相应、同气相求」一理相贯: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,吉凶系于所引之类正与不正。初六所引者正(志在君),故吉。
「俭德辟难、不可荣以禄」之处否之道,亦合先秦士人避世全身之常理。《论语》虽出孔门后学结集,然所记「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」「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」之旨,与否之大象「君子以俭德辟难」精神相通——皆谓世道闭塞之时,君子当敛藏其德、退处守正,不可冒荣干禄以蹈危机。否初居最下、远权位,正君子「卷而怀之」、晦藏待时之所。
至于「贞」之兼摄卜问与守正,《尚书·洪范》言「稽疑」,立卜筮以决犹豫,谋及卜筮乃古人处疑之常法;卦爻辞「贞吉」之「贞」,本即卜问得正之谓。否世多疑多惧,谋之于贞(卜问而守正),则吉——此亦先秦决疑之道在否初的体现。
以上旁证,皆取先秦两汉典籍之确文与通义,不敢以无据之筮例附会。其要在明:否初「拔茅以汇、贞吉志君」之义,于先秦士君子处乱守正、同道相扶之伦理实践中,确有深厚根柢。
七、义理与人事:处否之初的进退之道
层层考据之后,当归于人事,明此爻于今人决策之启示。
其一,识时知初,转否在始。 否者,闭塞不通、上下隔绝之时。然否之初,势未成、时尚早。古经于此独系吉亨,最深的提撕在于:困局之转机,往往在其萌发之初。当大势初向闭塞、而尚未深陷之际,正是君子从容布局、敛德避难的最佳窗口。待否势已深(如六二、六三乃至上九),则措手愈难。识否于初、应否于始,是此爻第一义。落到现实:当察觉环境趋于不利、上下渐生隔阂之初,宜及早调整身位、收敛锋芒,而非待局势恶化方仓皇应对。
其二,守正向君,志不可移。 否世上下不交,最易使人灰心丧志、各顾其私乃至同流合污。而初六「贞吉,志在君」,示人以处否之骨:身虽在下、势虽不利,而守正之心、向公(君)之志不可移易。所谓「志在君」,于今可推为:对正道、对大义、对所事之公(组织、事业、家国)的忠诚与担当,不因处境闭塞而动摇。这是君子处否而不失其守的精神支点。
其三,引类以正,慎择所与。 「拔茅茹,以其汇」明同类相引、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。否世尤须慎察:所引之类、所聚之群,是同道君子,抑或朋比小人?泰否同取拔茅,而吉凶系于所引者正邪。初六之吉,正在其所引之类「志在君」、向于正。今人立身处世,于困顿之际尤当慎择所与:宁与正直同道相牵相扶,共守其正;不可与趋利之徒相援相党,同陷于非。引类得正,则一人守正而能率其群;引类失正,则一念之差而群相俱陷。
其四,俭德辟难,藏器待时。 大象「俭德辟难,不可荣以禄」是处否总诀。初六居下,正宜敛德退藏、远祸全身,不贪一时之荣禄而自投于险。这并非消极避世,而是「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」——在闭塞之世收敛蓄养,守正待变,俟否极泰来、上下复交之机。否之后,序卦继以同人、大有,正喻守过否塞、终得亨通。初六之「亨」,即预许了这一守正待时、终得通达之果。
结语。 否之初六,以一阴始生于否、居全卦之最下,本是阴长否成之根、不当位之始;然古经反系「贞吉亨」,小象独许「志在君」。其故有三:有正应于四,是隔绝中之相通;有同类聚内(拔茅以汇),是孤危中之相扶;居初而时早势浅,是闭塞中之转机。合而言之,此爻昭示一种处否而不失其正、居塞而预通其变的君子之道——识时于初,守正向君,慎择所与,俭德待时。否虽闭塞,而吉亨之机,正伏于此守正自持的一念、这同道相牵的一引之间。读《易》至此,可知圣人作《易》,于天地不交、万物不通之否世,犹谆谆然为君子留一线生路、指一条正途,其忧患之意、垂教之心,深矣远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