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卦 · 九五

第5爻
「孚于嘉,吉。」
孚于嘉,吉;位正中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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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卦九五居全卦至尊之位,以阳爻当阳位,又处上体兑卦之中,是六爻之中唯一既「正」且「中」者。爻辞仅四字——「孚于嘉,吉」——而小象传以「位正中也」一语断之,看似简净,实则将全卦「随时」之大义收束于此一爻。要解此爻,须先辨「孚」「嘉」二字之本训,再考其爻位之所以为「正中」,进而推及随卦上下相随、刚柔相说之象,最后落实于人事进退之理。

一、「孚」字训诂:信之所自,与诚相通

「孚」是《周易》古经中极常见的关键字,遍布于各卦爻辞,如比卦「有孚盈缶」、需卦「有孚,光亨」、中孚卦更以「孚」名卦。要理解随九五之「孚于嘉」,先须明「孚」之本义。

《说文解字·爪部》:「孚,卵孚也。从爪从子。一曰信也。」许慎以「卵孚」为本义,即鸟伏卵而抱之、孵之,子在卵中,待时而出。段以下不论,单就《说文》本文可知:「孚」之初义为孵卵,引申而有「信」义。何以孵卵能引申为信?盖鸟之伏卵,定期而雏出,不爽其时,故古人取以喻「信」。《说文》明列「一曰信也」,正是此一引申已在汉人训诂中确立。

此外,「孚」与「俘」「孵」同源。《说文·人部》又有「保」字之系,皆与抱子、护持相关。就字形论,「从爪从子」,象以手覆子之形,护育之意昭然。鸟伏卵不离,至诚专一,故「孚」之为信,乃是一种发自内里、贯彻始终的诚信,而非外在的契约之信。这一点对解随九五至关紧要:九五之「孚」,是君上以至诚之心感格于下,使天下自然相随,而非以势力强人来从。

汉代易家言「孚」,多与「信」「诚」互训。京房《易传》论卦气、世应,凡爻辞言「孚」者,每系之于「信」。《白虎通·情性》论五常,以「信」配土,居中央,主四方。九五居上卦之中,正是「中」位,以「孚」言信,与「中」相得益彰——信者,中正之德也。下文论「位正中」时还将申说。

要之,「孚」非泛言之信,而是中实之诚。卦中言「孚」,往往强调「中爻」之实。随卦九五居兑体之中,阳实在内,正是「中孚」之象的局部体现:中实则有孚。故爻辞以「孚」起首,已暗点九五「中实」之质。

二、「嘉」字名物:美、善、婚配三义之辨

「嘉」字之训,关乎本爻断辞的具体指向,须详考。

《说文·壴部》:「嘉,美也。从壴加声。」以「美」为本义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嘉,善也。」又「嘉,美也。」是「嘉」兼「美」「善」二义,为古训之通解。《诗经》中「嘉」字屡见,如《小雅·鹿鸣》「我有嘉宾」,《周南》之属言「嘉」者,皆取美善之义。故「孚于嘉」,直解之即「以诚信交于美善」,所信所随者皆嘉美之事、嘉美之人,宜其吉也。

然「嘉」于先秦尚有一专门用法,即指婚配、嘉礼。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列五礼:吉、凶、宾、军、嘉。其文曰:「以嘉礼亲万民」,下分饮食、昏冠、宾射、飨燕、脤膰、贺庆诸目,而「昏冠之礼」赫然在列。郑玄注《周礼》以昏礼属嘉礼。是「嘉」在礼制语境中,特与婚姻相系。古人称婚配为「嘉耦」「嘉偶」,《左传》桓公二年:「嘉耦曰妃,怨耦曰仇」,正以「嘉」言匹配之美善。

何以随卦九五之「嘉」可通于婚配之义?这须结合随卦的整体取象。随卦下震上兑,《彖传》曰「刚来而下柔」,又曰「动而说(悦)」。震为长男,兑为少女;下震动于内,上兑说于外。长男动而少女说,正有男求女、刚下柔而两情相随之象。卦名「随」者,相从、相随也,于人伦最切者莫过于夫妇之道——女从男、柔随刚。故以婚配释「嘉」,于卦象有据。九五阳刚中正居尊,下与六二阴柔中正相应(详后),五二正应,犹男女之正配,此「孚于嘉」之一解:九五以诚信交于其正应之嘉耦,得阴阳相孚之吉。

不过,须谨守底线:以上「嘉=婚配」之说,乃据《周礼》《左传》之名物与随卦之象推之,属可成立之一解,非谓爻辞必专指婚姻。更稳妥的读法是:「嘉」总言美善,凡所诚信而相随者皆嘉,婚配特其一端。两义可并存而不相害——所信者美善,故吉;其中亦含正应相配之美。本文兼取,而以「美善」为主、「嘉耦」为辅。

三、爻位详辨:何以独得「正中」

小象传释此爻,不及其辞之详,只举「位正中也」四字。这是全篇之眼,须细绎。

先论「正」。《周易》六爻,初三五为阳位,二四上为阴位。阳爻居阳位、阴爻居阴位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;反之为「不当位」「失正」。随卦六爻自下而上为:初九(阳居阳,正)、六二(阴居阴,正)、六三(阴居阳,不正)、九四(阳居阴,不正)、九五(阳居阳,正)、上六(阴居阴,正)。可见九五阳居五位,正也。

再论「中」。六爻分上下两体,二为下体之中,五为上体之中,居中者谓之「得中」。得中者,行事不偏不倚,合乎中道。九五居上兑之中,得中。

合而言之,九五既「正」又「中」,是为「正中」,亦即后世所谓「中正」。遍观随卦六爻,唯九五一爻兼有正、中二德(六二亦中亦正,然居臣位,非尊)。故小象独以「位正中也」许之——此非泛赞,而是点出九五之吉,根本在其位之中正。位中正,则德中正;德中正,则其所孚必嘉,其相随必吉。「孚于嘉」之所以「吉」,正由「位正中」而来,象传以位释辞,逻辑严密。

这里有一层深意:随卦讲「随」,随者有从人之嫌,似乎是被动、是柔顺。然九五之随,非苟随、非曲从,而是「以中正而随于嘉」。所随者必中正美善之道,方为可随;若随非其道,则虽随无益甚或有咎。九五之「正中」,正是为「随」立一准绳:随而不失其正、不离其中,故吉。这与《彖传》「大亨贞,无咎」之「贞」(正)一脉相承——随之得吉,系于一「正」字。

四、承乘比应:九五与上下诸爻之关系

爻不孤立,其吉凶系于与他爻之承乘比应。试就九五论之。

:九五与六二相应(初应四、二应五、三应上,凡阴阳相异者为「正应」)。九五阳、六二阴,阴阳相得,为正应。且二、五皆居中得正,是「中正相应」,为六十四卦应位中最美者之一。这一关系极为关键:九五在上为君而中正,六二在下为臣(或为配)而亦中正,上下以诚信相孚,正是「孚于嘉」之象——九五所孚之「嘉」,于爻象上首指六二这一中正之正应。君臣以中正相孚则政成,夫妇以中正相孚则家齐,此爻之吉,根柢在此。

:上六阴爻在九五之上,是上六「承」九五。阴承阳,柔承刚,顺也。上六爻辞曰「拘系之,乃从维之,王用亨于西山」,言极随之至、系而从之;其所承者即九五之君。九五在上六之下,以中正之德受上六之诚附,亦「孚」之一端。

:九五之下为九四,九五并非直接乘凌于阴,而四亦阳。值得注意的是九四爻辞「随有获,贞凶……有孚在道」,四以阳居阴、不中不正,虽近君而其位可疑,故诫以「贞凶」,而救之以「有孚」。九四之「有孚」与九五之「孚于嘉」遥相呼应:四之孚是危中求安、以诚免咎,五之孚是中正自然、以诚得吉。同一「孚」字,因位之中正与否,而吉凶判然。这恰好反证了小象「位正中也」之断——同样言孚,独五得纯吉,正以其位正中。

:九五与上六相比(相邻),与九四相比。与上六,阳阴相比而相得,上六系而从之,故九五能感格其上之极随者。与九四,两阳相比,关系微妙;但九五居尊得正,四虽近而不能僭,五之中正足以镇之。

由承乘比应通观:九五在上,下有中正之正应(六二)以为孚信之本,上有顺承之上六(系从之诚)以广其孚,旁有九四之「有孚」与之相照。九五居中持正,群下相随而各得其所,故「孚于嘉,吉」,吉之所以纯而无杂者,正在于此位之中正足以总摄上下之相随。

五、卦象与卦德:泽中有雷,刚下柔而动说

解爻不可离卦。随卦下震上兑,《彖传》总论曰:「随,刚来而下柔,动而说,随。大亨贞,无咎,而天下随时,随之时义大矣哉!」

「刚来而下柔」,言随卦之成,乃刚自上而下居于柔之下。震为刚(长男),兑为柔(少女),震在兑下,故曰「刚来而下柔」。刚能下柔,是尊者能屈己以下人、强者能虚怀以纳下,此「随」之所以可贵——非弱者之随强,而是强者先能下人,然后天下乐从之。九五虽居至尊,而全卦之德以「刚下柔」立基,故九五之尊非倨傲之尊,乃能下能容之尊,所以能「孚于嘉」而使天下随。

「动而说」,下震为动,上兑为说(悦)。动于内而悦于外:所行(动)皆使人心悦,故人乐随之。九五居兑体之中,正是「说(悦)」之主。兑之德为说,为口舌,为和悦。九五以中正而处和悦之中,其孚信发于至诚,故能使所随者心悦诚服。「孚于嘉」之「吉」,于卦德上正落在兑「说」之中——以诚信致人之悦从,吉莫大焉。

「天下随时」「随之时义大矣哉」,《彖传》两言「时」,揭出随卦最高义:随非随人,乃随时。时当则随,时不当则止,唯变所适。九五居上卦之中而当尊,是最能「随时」之位:处中则不过不及,当尊则总揽时机。故九五之随,是随时之中正之随,所信所随皆合乎时之嘉善者,此其所以吉。

《大象传》曰:「泽中有雷,随;君子以向晦入宴息。」兑泽在上,震雷在下,雷藏泽中,是雷动之后归于潜藏。君子法之,日入而息,随天时作息——昼动夜息,亦「随时」之一象。九五虽尊,亦须法此「随时」之道:当行则行,当息则息,不违天时。其「孚于嘉」者,亦是顺时之嘉、应时之善。象传以「向晦入宴息」教人随时俯仰,九五正是随时而不失中正之典范。

六、汉易象数:兑体、中孚之象与卦气时位

依汉代象数之法,可再为本爻补一二确解,凡无把握者从略。

兑为说、为口、为信:依《说卦传》,「兑,说也」,「兑为泽……为口舌」「为少女」。九五居兑之中,兑之德为悦、为口(言),故「孚于嘉」之「孚(信)」与兑之德相应——口出而有信,悦人而以诚。汉易重八卦之象,兑之「说」与「信」(言而有征),正与「孚」字相发明。

中实有孚之象:随卦九五、九四二阳居中偏上,而尤以九五为上体之中。凡卦言「孚」,汉人多取「中实」之象:中爻为阳则实,实则有孚。九五阳实居中,是「中实」,故能「孚」。这与中孚卦(兑下巽上,二阴在中而四阳在外,取「中虚」为信、亦取信发于中)之取「孚」于中,理趣相通:信者,必有诸中而后形于外。九五中实,故其孚非虚,所交于嘉者皆出至诚。

卦气时位:随卦于汉孟喜、京房卦气之说中,自有其值日之候。然其确切配候,传本异说,凡无十分把握者,本文不强为指实,仅就大义言之:随卦下震上兑,震主春主动、主东方,兑主秋主说、主西方;雷起于春而泽成于秋,一卦之内含动、说二时之象,正合「随时」之旨。九五居兑(秋、西、说)之中,是收成和说之时位——动既已行,归于和悦而有信,故得吉。此就八卦方位时序泛言之,不敢妄配具体节候,以免杜撰。

升降之象:荀爽等言升降,凡刚柔往来、爻位升降以成卦义。随卦《彖传》「刚来而下柔」,本身即一「刚来」之象(刚自外来居初,或自上降下),是汉易「卦变」「升降」说所本。九五为上卦既成之中,是刚柔既已往来、各安其位之后的「正中」之爻。刚下而柔上、各得其位,九五独居中正以总之,故为一卦得吉之主。此就《彖传》明文及升降大旨言之,具体某爻自某卦来之繁琐推演,传说多歧,不强求。

七、子史互证:「随」「孚」「嘉」于先秦文献之印证

「随时」之义于《左传》《国语》:随卦尚「时」,《彖传》「随之时义大矣哉」与先秦重「时」之思相合。《左传》屡言「时」之不可失,凡举事必度时而动;此与随卦「随时」精神一贯。九五居中当尊,正是审时、随时之位。(按:随卦本卦之筮例,传世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中是否确有明文专占此爻,本文不敢妄指,凡无十分把握者宁从略,唯就「随时」之义理与先秦典籍相互发明。)

「嘉」与嘉礼、嘉耦:前引《周礼·大宗伯》「以嘉礼亲万民」、昏礼属嘉礼,《左传》桓二年「嘉耦曰妃」,皆为「嘉」通婚配、和合之确证。九五与六二中正相应,以「嘉耦」之象释「孚于嘉」,于先秦名物有本。又《诗·小雅》「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」,「嘉」为美善、为宾朋之盛,则「孚于嘉」亦可通于:以诚待嘉宾善友,宜其吉也。无论君臣、夫妇、宾主,凡以诚信交于美善者皆吉,此爻义之大也。

「孚」与「信」之政教:《白虎通》以「信」配中央土、为五常之一,主诚实不欺。九五居中(土位之象),以「孚(信)」为德,正合「中—信」相配之汉代经说。君居中而有信,则四方归之;此「孚于嘉,吉」之政教涵义:人君以至诚之信感格天下,天下随之,吉。《书》言「允」、言「信」者多矣,皆以诚信为君德之本,与此爻相发。

八、义理与人事:随道之极致在「以诚随嘉」

综上训诂、爻位、卦象、象数、子史诸端,可归结本爻之义理。

随卦六爻,皆言「随」之不同情境:或随而有得失之辨(如九四「随有获,贞凶」),或随而系恋过甚(如上六「拘系之」),唯九五以中正居尊,其随最为纯正——「孚于嘉,吉」。所谓「孚于嘉」,是以至诚之心,相信、相随于美善中正之人与事。其要有三:

其一,所随者必嘉。随非盲从,所信所随必为美善(嘉)。九五中正,自能辨别嘉与不嘉,故其所孚皆嘉,宜其吉。若所随非嘉,则虽诚亦未必吉。择善而从,是随道第一义。

其二,随之以孚(诚)。随而不诚,则为阿附逢迎;随而有孚,则为同心同德。九五以中实之诚交于其所应(六二)、所容(上六),上下以诚相孚,故能久而不渝、吉而无悔。诚信是相随之纽带。

其三,随而守中正。九五之吉,小象归之「位正中」。随时而不失正,应物而不离中,是随道之极致。随而失正,则随波逐流、失其所守;随而得中,则不偏不倚、随而有节。中正者,随之所以为吉之保证。

由是观之,九五乃随卦之「卦主」气象所聚——以阳刚中正之德居尊,下能下柔(刚来下柔之卦德),动而使人悦(震动兑说),所信所随皆美善(孚于嘉),故能使天下随时而归之,得纯吉而无咎。此即《彖传》「天下随时,随之时义大矣哉」在一爻上的落实。

九、现实决策之启示

将此爻之理推之于今日处事,可得数则可操作的准绳:

一曰择善而随,不随非道。无论是择业、择友、择伙伴、择所追随的事业或方向,关键在于辨明对方是否「嘉」——是否中正、美善、值得相托。九五的智慧,首先是一种鉴别力:宁可暂不随,不可错随。所随者嘉,则随之愈深而获益愈大;所随者不嘉,则愈随愈陷。决策之先,须先问「所随者是否为嘉」。

二曰以诚相孚,不以术相结。九五之「孚」是至诚,不是权术。现实合作中,靠算计与利诱结成的关系,时过境迁即散;靠诚信结成的关系,方能历久弥坚。无论领导团队、经营合伙、维系婚姻友谊,「孚」字是根本——把诚信作为一切关系的底层契约,远胜于任何短期的利害捆绑。

三曰居上能下,居中守正。九五虽至尊,而其卦德本于「刚来而下柔」——身处高位而能屈己下人,强势而能虚怀纳众,方能使人心悦而随。同时,处事须守「正中」:不偏激、不极端、不失分寸(中),亦不徇私、不枉道、不曲从(正)。居高位者尤当以此自警:以诚下人则众附,以正自守则不败。

四曰随时俯仰,动息有节。大象「向晦入宴息」教人随天时作息、当行则行当止则止。今人最易犯「不知止」之病:该进时犹豫,该退时贪恋。九五随时之道,提示我们一切相随、相从、进取与退守,皆须合乎「时」——审时度势,当随则随,时移则变,不胶柱、不固执。

要之,随九五一爻,以「孚于嘉,吉」六字,立定了「随」之正道:择嘉而随、以诚相孚、守中持正、随时而动。其位「正中」,故其德中正,故其随必吉。这既是先秦两汉易学对「相随之道」的最高表述,也是穿越古今、可资今人立身处世、决策应物的恒常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