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卦 · 上九

第6爻
「观其生,君子无咎。」
观其生,志未平也。

深度解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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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卦六爻,自下而上,是一条「观」的层级阶梯:自初六「童观」之蒙昧,至六二「窥观」之偏狭,三、四渐近于尊,九五以阳刚中正居君位而为「大观在上」之主,至上九则已出乎君位之外,居一卦之极、一身之表。爻辞「观其生,君子无咎」与九五「观我生,君子无咎」仅一字之差——「我」易为「其」——而其位、其义、其心境却判然有别。这一字之转,正是本爻全部精微所系。以下试就字词、爻位、卦气象数、十翼互证与人事进退诸端,层层剖析。

一、「观」字本训与全卦立观之旨

先明「观」字。《说文·见部》:「观,谛视也。从见,雚声。」「谛」者审也,故「观」非泛泛之见,乃凝神审视、深察其理之谓。《尔雅·释言》亦云「观,示也」,则「观」兼有二义:一为下之仰视而审之,一为上之垂示而化之。观卦之名,正取此双关:彖传所谓「大观在上……下观而化也」「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」,前句言下民观上,后句言上以示下。一卦之中,「观」之主动与被动、施与受,本是一体两面。

大象传曰「风行地上,观;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」。坤下巽上,地上有风,风之所被,无远弗届而无物不入,故取「周观」之象。「省方」者,《周礼》有「巡守」之制,王者巡行邦国,亲历四方以察民风。「观民」而后「设教」,则王者之观非徒观而已,观以为治也。此大象一语,已为全卦点睛:观之极致,在于因所观而有所立。明乎此,则上九「观其生」之「君子无咎」,方有着落。

观卦在十二消息卦中属阴长之卦。自姤一阴始生,遯二阴、否三阴、观四阴、剥五阴、坤六阴纯,阴气节节上侵。观为四阴二阳,二阳在上(九五、上九),四阴在下,正当阴盛阳消、群阴仰观二阳之时。孟喜卦气以观当八月之气(秋分前后),阳气方退,万物敛藏,天地间一派肃然下观之象。此一时位,于理解上九尤为切要:上九乃全卦最上之一阳,已处消息退缩之终端,阳气将尽未尽,故其「观」自带一种临渊履薄、惕然不安的底色——此即小象「志未平也」之所本,下文详之。

二、「观其生」之「生」义考

爻辞之眼在「生」字。「观我生」「观其生」两爻并出,「生」字必有确解,方能分别二爻。

「生」之本义,《说文·生部》:「生,进也。象艸木生出土上。凡生之属皆从生。」其字象草木破土而出,本义为生长、生发。引申之,凡所产、所成、所行、所养皆可谓「生」。就本爻而言,「生」当训为「所生」「所行」「生养之所及」,即一身之德行作为、一身之所产育者。「观我生」是反观自身之所行所养;「观其生」则是观视其(他人、天下、或所观之对象)之所行所养。

何以九五曰「我」而上九曰「其」?此正系于二爻之位。九五居尊为卦主,君临天下,「我生」即君之自身德行、自身政教之所出,故曰「观我生」——人君当反躬自省,观己之所行足以化民与否。彖传「中正以观天下」,正谓九五以中正之德为天下所观,而其自观尤切。上九则已出君位之外,如师保、如宾师、如退处之元老,不复以一身之政教临天下,而是退立一旁,观视天下苍生与在位之君「其」所行如何。故「我」「其」之别,实即「在位自省」与「出位旁观」之别,亦即主体身份由「施化之君」转为「审视之贤」之别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「观」(帛书或作「觀」「𥄴」之属),爻辞文字与今本大体相合,「观其生」之「其」字指向身外,文从字顺,可为旁证(帛书异文细节凡无确据者不强为之说)。

更进一解:「其」字虽指身外,然上九之「生」未尝与己无涉。盖上九亲比九五,九五之政教即上九所托庇、所与谋者;天下之治乱,亦上九退处所系念者。故「观其生」表面观人观世,骨子里仍是「我」之关切之投射。所观在「其」,所忧在「我」——此即「志未平」三字的深层张力,亦下文反复申说之关键。

三、爻位、爻象与承乘比应

就六爻之位言,上九阳爻居第六位。第六为阴位,阳居阴位,本属「不当位」。然观卦上九之「不当位」,不可一概以失位论凶。何也?上爻为一卦之穷极,事已过中,功成身退,本非用事之地。阳刚而处穷极之阴位,正象征刚德之士已退居事外、不复当权——位虽不当,而於「退观」之义恰相吻合。此即《易》例所谓「不当位」未必为咎,要在所处之时与所秉之德。

再看承乘比应。上九下比九五:二者皆阳,以阳比阳,本无相得之亲(《易》例阴阳相比则相得,同性相比则未必),然在观卦,九五、上九同为四阴所观之二阳,荣辱与共、休戚相关,故其「比」非情爱之比,而是道义之比、同声相应之比。上九亲承君侧而不据其位,如老臣之于明主,既不争权,又不去国,默然在上而以道相辅。

上九与六三相应(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为相应之位)。上九阳,六三阴,阴阳正应。六三爻辞「观我生,进退」,处下卦之上、上下之交,进退未定而求所观以决;上九高居卦表,正可为六三所仰观、所取决。一应一观,遥相呼应:在下者(六三)进退之疑,有待在上者(上九)之范型以为准的。这正合大象「观民设教」之意——上九虽不在位,其德行风范仍为下民进退所观所法。故上九之「观其生」,既是其自观自警,亦在不言之中为天下立则。

至若卦主,九五以阳刚中正居尊,为观卦之主,是「大观在上」者。上九则为卦主之外的「余阳」「上德」。一卦之中,五为用事之尊,上为退藏之极;五「观我生」以治世,上「观其生」以观世。二爻相次而义相足:君自省以化民于内,贤旁观以警世于外,内外相济,而观道乃全。

四、汉易象数:卦气、纳甲与互体之可言者

汉代象数易学于观卦,有数端可据者,谨择其确者言之,凡无把握者从略。

其一,卦气消息。前已言观为八月之卦(孟喜卦气),四阴二阳,阴长阳消。上九为最上一阳,处阳气退缩之极。以消息言,观之上九,正阳之将尽;再进则为剥,五阴逼一阳,孤阳岌岌。故上九身处「盛极将衰、阳道将穷」之节点,虽暂得「无咎」,而忧危之意已不能免——此卦气时位,实为「志未平」之客观根据。一阳孤悬于群阴之上,纵能审观,而其势已不可久,君子安得心安?

其二,京房八宫纳甲。观卦于京氏《易》属乾宫,为乾宫之第四世卦(一说四世)。乾宫诸卦,由乾历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而至晋、大有,观居其间,正阴消乾阳至四爻之位。乾宫之卦其世应、飞伏自有定例,而观卦上爻在纳甲体系中,巽上之上爻纳辛卯木(京氏巽纳辛,内丑外卯之属),凡此纳甲干支细目,异说颇多,本文据其大端而不强为铺陈,以免失之穿凿。要之,上九处乾宫阳消之卦的最上,呼应其「孤阳处极」之象,与卦气之说相互发明。

其三,互体。观卦二爻至四爻互艮(坤之中上与巽之下,六二、六三、六四—下二阴一阴,合之为艮?),三爻至五爻互艮、互坤之属——互体取象,诸家各有取舍,凡无确者不敢妄断。可确言者:坤下巽上,坤为地、为众、为顺,巽为风、为入、为命令。上九居巽之极,巽为「申命行事」(说卦巽之象有「为近利市三倍」「为进退」「为不果」等),「为进退」「为不果」之象,恰与上九「志未平」、与六三「进退」之疑相通——巽体本含进退犹疑之性,上九处其极,故虽欲安而志不得平。此就八经卦之象立论,较为稳妥。

其四,郑玄爻辰、荀爽升降诸说。郑玄以爻配十二辰,荀爽主乾坤升降、阳升阴降。观卦上九,若依荀爽升降之大旨,阳本当升而上九已极,无可复升,升极则反,阳极生阴,势将转剥——此亦阳道将穷之一证。然爻辰具体配属与升降细节,异文纷繁,本文取其义理之大端,不逐一坐实干支,以守「无确据不杜撰」之戒。

综观象数诸说,虽门户各异,而所指归者一:上九乃观卦最上之孤阳,处阳消将尽、盛极将衰之时位。象数与义理在此合辙——这正是理解「君子无咎」何以系一「君子」为条件、「志未平」何以挥之不去的根本。

五、「君子无咎」:何以系于「君子」

爻辞不曰「无咎」而曰「君子无咎」,与九五全同,此措辞大有深意。

《易》辞凡言「无咎」,《系辞》释之曰:「无咎者,善补过也。」是「无咎」非本然无过,乃善于补过而得免于咎。又曰:「无咎者,存乎悔。」则「无咎」之得,系于一念之惕惧补救。今爻辞特标「君子」为「无咎」之主,意谓:惟「君子」当此爻之位、行此爻之事,方能无咎;若非君子,则未必能也。

何以然?上九出位无权,高居卦表,所观者天下之「其生」。当此之时,若小人处之,则或恃高自逸、漠然事外,或妄议在位、徒乱人意,或退而不忘干进、心怀觊觎——凡此皆足致咎。惟君子处之:身虽退而心系天下,观「其生」而不忘自省,审世变而能持身以正,知阳道将穷而益自惕厉。如是,则虽不在位、虽处穷极,而动静语默无不合宜,故得「无咎」。

故「君子」二字是条件、是分判:它把「无咎」从一种位置的自然结果,转为一种德行的成就。上九之位本含危机(孤阳处极),其得无咎全凭「君子」之德以撑持。此正与彖传「中正以观天下」、大象「省方观民设教」之精神一贯——观之道,终须落到观者自身之德上;无君子之德,则虽据高明之位,亦不足以免咎。

六、小象「志未平」三字发微

小象传释上九曰:「观其生,志未平也。」此三字最是吃紧,亦最耐寻味。九五小象曰「观我生,观民也」——九五观己之所行,实为观民、为治民,落点在「治」;上九小象曰「观其生,志未平」——上九观人之所行,落点却在自家心志之「未平」。一外向于民,一内返于心,二爻之别,於此小象判然。

「平」者,《说文》:「平,语平舒也。」引申为安、为定、为均。「志未平」即心志未得安定平舒,犹有所系念、所忧虑、所不释然。何以上九「志未平」?试申三义:

其一,以位言。上九出乎君位之外,无位无权,而心系天下苍生与在位之君。眼见「其生」之治乱得失,既不能不关切,又无权柄以与有为,只能旁观审视。关切而无从致力,此志所以未平。

其二,以时言。上九处阳消将尽、剥之将临之时位。孤阳高悬,群阴在下,大厦将倾而独木难支。君子审乎时变,知盛之难保、衰之将至,忧危之念油然而生,此志所以未平。

其三,以德言。惟其「志未平」,正见其为君子。君子之心,「生于忧患」,未尝一日忘天下。倘心安志平、晏然无虑,则反近于忘世自逸之小人。「志未平」非缺憾,正是君子退处之际仍拳拳忧世、惕然自省的德性流露。故「君子无咎」与「志未平」,表里相成:惟其志未平(忧世自警),方能无咎;若志已平(自逸忘忧),则咎将至矣。

要之,「志未平」一语,既道出上九处境之实(出位关切、阳消将穷),又揭示其德性之真(忧世惕厉、未尝忘天下),更为「君子无咎」给出了内在依据——无咎之所以可能,正因其志之不平。

七、九五「观我生」与上九「观其生」合参

二爻并立卦上,一字之差,最宜对勘,以见《易》辞之精。

九五居尊,「观我生」:君临天下,反观自身之德行政教。其小象「观民也」,谓君之自观,实为观民、为天下计——君之所行系乎万民,故君观己即所以观民、化民。九五以阳刚中正之德为天下所「大观」,其「观我生」乃君道自省之极则:为君者当时时反躬,使一身之德足为天下表率。

上九出位,「观其生」:退处事外,观视天下与在位者之所行。其小象「志未平」,谓贤者之旁观,落于自家忧世之心。上九不复以一身政教临世,而以道义之眼审世、以惕厉之心自持。

二者关系,可作三层解:

  • 就身份言:九五是「施化之君」,上九是「审世之贤」。君以德临天下,贤以道观天下。
  • 就方向言:九五向内自省而向外化民(「观我生」而「观民」),上九向外观世而向内自警(「观其生」而「志未平」)。一者由内及外,一者由外返内。
  • 就时位言:九五正当用事之盛,上九已临退极之衰。盛者自省以保治,衰者忧世以持正。

合而观之,君与贤、内与外、盛与衰,二爻相次而义乃备。《易》以九五为卦主而以上九殿之,正欲示人:大观之道,不独在君之自化,亦在贤之审世;不独在治世之自省,亦在衰世之惕厉。上九「观其生」,实为全卦「观」道画上最深沉的一笔——观至于此,已非观人观世,乃观者自身一片忧世惕厉、未尝一日忘天下之心。

八、子史互证:观、省、设教之政教传统

观卦「省方观民设教」之旨,在先秦两汉政教传统中实有渊源。《尚书》载舜「五载一巡守」,《周礼》有大行人、土训、诵训之官,掌道方志、诵方慝以诏观事,皆王者「省方观民」之制。《诗》之采诗以观民风、《礼》之巡守以察政教,无不与观卦大象相通。王者之「观」,自来非徒目见,乃所以知民隐、正风俗、施教化。

而上九之「观其生」,恰是这一传统在「退处之贤」身上的延续。古之大臣去位,或为师保,或为宾师,虽不当权,而以道观世、以言匡正,未尝去其忧国之心。如《左传》所载列国元老,退而论政、忧形于色者多有之;其情正与上九「观其生,志未平」相印。盖在位者「观我生」以治民,退位者「观其生」以警世,二者共维一国之政教——此即观卦置君、贤二阳于卦上,而终之以「志未平」之深意。(凡《左传》《国语》具体筮例,本卦上九若无确切称引可考者,谨从略不强附,以守不杜撰之戒。)

九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之启示

由上九之象,可推得几条切于人事进退之理:

其一,功成身退,仍当观世自省。 上九出位无权,而「观其生」不辍、自省不已。人当事业既成、退居二线之际,最易生两弊:一曰自逸忘世,二曰怨望干进。上九示人:退而不可忘忧,身外而心不可外。退处之时,正是以更超然之眼审视全局、以更惕厉之心检点自身的良机。能如是,方为「君子」,方得「无咎」。

其二,居高临危,戒在自安。 上九处阳消将尽之时,盛极将衰,故「志未平」。凡人处于高位之极、盛势之巅,最当存忧危之念。「志未平」非自扰,乃远见。安于既得、平于现状者,往往祸生于所忽。君子审时知几,於盛时虑衰、於安时虑危,此「无咎」之所由来。

其三,观人先以自观,论世终归律己。 上九「观其生」,所观在人在世,而小象归之「志未平」——落点终在自家之心。此示人:审视他人、评议世事之时,真正的着力处永远是反求诸己。观「其生」而不忘「我生」,论天下而先正一身——此乃君子观世之正法,亦免于「徒议人短、不修己德」之咎的关键。

其四,无位之人,仍可有为于世。 上九无权无位,然其德其行为六三所应、为天下所观(大象「观民设教」),於不言之中自成范型。今人或叹「人微言轻」「退而无用」,殊不知身教重于言教,持正即是设教。一身立得端正,自有不令而行之效。上九之「无咎」,正在於它以「君子」之身,於无位之地,默然垂范——这才是「观」道最高远、也最朴素的归宿。

要之,观卦上九,以一阳孤悬于群阴之上、退处于君位之外,当阳消将尽之时,行「观其生」之事。它告诉我们:真正的「观」,到极处不是看清了别人,而是在审视天下的同时,照见并安顿自己那颗「志未平」的、未尝一日忘天下的君子之心。位可退,权可让,而忧世自省之志不可一日而平——惟其不平,是以无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