䷓ 观卦第 20 卦

䷓ 观卦

第 20 卦 · 风地观

卦辞

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。

"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":(祭祀时)洗手完毕而尚未献祭品,心中有诚信,容貌庄严肃穆。观卦讲的是观瞻、示范之道。下卦坤(地/顺)上卦巽(风),风行地上,无所不至。"盥而不荐"取自祭祀仪式:洗手(盥)是最庄严的时刻,尚未进献祭品(荐),此时诚意最为纯粹。"颙若"形容仰望时庄重肃穆的神态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大观在上,顺而巽,中正以观天下。观,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,下观而化也。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,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。

"大观在上,顺而巽,中正以观天下":伟大的观瞻在上方,顺从而柔和,以中正之道展示给天下人看。"观,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,下观而化也":观卦取盥而未荐之象,心怀诚信而容貌庄重,下面的人观看后就被感化了。"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":观察天的神妙之道,四季运行毫无差错。"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":圣人以神妙的道理来设立教化,天下人就心悦诚服了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风行地上,观;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。

观卦下坤(地)上巽(风),风行地上。"风行地上,观":风吹行在大地之上,无所不到,这就是观。"先王以省方,观民设教":先王观此卦象,巡视各方,观察民情来设立教化。风无形却无处不在,如同教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一个人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童观,小人无咎,君子吝。
初六童观,小人道也。

"初六童观,小人道也":初六像孩童一样观看,这是小人的做法。初六处于最下,距离九五最远。"童观,小人无咎,君子吝":像孩童一样浅薄地观看,对小人来说没有过失,但对君子来说是可耻的。"童观"指只看到表面、不能深入理解。对普通人来说尚可,但对有追求的人来说远远不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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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二
窥观,利女贞。
窥观女贞,亦可丑也。

"窥观女贞,亦可丑也":从门缝里偷看,即使对女子来说是守正的,也是可羞的。六二居中得正,但视野受限。"窥观,利女贞":从门缝中窥看,利于女子守正。"窥"是从缝隙中偷看,视野狭窄。六二虽然中正,但因为位卑而不能全面地观察,只能从有限的角度去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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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三
观我生,进退。
观我生,进退;未失道也。

"观我生,进退;未失道也":观察自己的行为来决定进退,还没有失去正道。六三处于上下卦的交界处。"观我生,进退":反观自身的行为表现,以此来决定进退取舍。"我生"指自己的生活行为。这一爻强调内省——不只是向外观看,更要反观自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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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。
观国之光,尚宾也。

"观国之光,尚宾也":观瞻国家的光辉,崇尚宾客之礼。六四紧邻九五,能近距离观察。"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":观看国家的光辉文明,利于作为宾客拜见君王。六四已经能够看到国家治理的精华,适合以宾客身份参与国事——既有近距离的观察,又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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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五
观我生,君子无咎。
观我生,观民也。

"观我生,观民也":观察自己的行为,实际上就是观察民众(因为民众是自身德行的镜子)。九五居君位,是被观瞻的对象。"观我生,君子无咎":反观自身的行为,君子就没有过失。九五作为领导者,最重要的不是观看别人,而是审视自己——因为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被天下人观看。"观民"说明百姓的状态就是君主德行的反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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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观其生,君子无咎。
观其生,志未平也。

"观其生,志未平也":观察他的行为,志向还未完全平和。上九处于观卦之极。"观其生,君子无咎":观察他人的行为(或被他人观察),君子没有过失。"其生"与九五的"我生"不同——上九已经超越了自我反省的阶段,转而关注更广泛的影响。"志未平"说明上九虽已位居极高,但仍保持着不满足的进取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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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可观而后有所合,故受之以噬嗑。

"可观而后有所合,故受之以噬嗑":值得观瞻之后就有所结合,所以接下来是噬嗑卦。从观到噬嗑的逻辑:有了值得仰望的典范,人们才会聚合;但聚合中难免有阻碍,需要"噬嗑"(咬合)来解决。

杂卦

临观之义,或与或求。

"临观之义,或与或求":临和观的意义,一个是施与(临下),一个是求取(观上)。观是从下往上看,是学习和瞻仰。

深度详解

7,502 字

观卦:盥而不荐,为什么祭礼刚开头的那一刻最让人肃然

1. 物大然后可观:观卦为什么接在临卦后面

《序卦》说:「临者,大也。物大然后可观,故受之以观。」临是居高临下,是大者俯就小者。一个东西大到一定程度,自然会有人抬头去看,于是有了观。《杂卦》讲得更精:「临观之义,或与或求。」临是给予,上面的人把东西送下来;观是求取,下面的人仰着头向上要。一个卦的两面,正好是一件事的两头:给的人在上,要的人在下。临与观六爻上下颠倒,临是二阳在下、四阴在上,观是四阴在下、二阳在上。阳爻从底下走到顶上去了,视角也就跟着翻了过来。

「观」这个字在先秦有两层意思,一层是看,一层是给人看。《左传》宣公三年,楚庄王「伐陆浑之戎,遂至于雒,观兵于周疆」,然后才有问鼎之事。这里的「观兵」,是把军队摆出来让周人看,是示威,是被观。同一个字,庄公二十三年曹刿谏鲁庄公「如齐观社」,说「君举必书,书而不法,后嗣何观」,前一个观是去看,后一个观是留给后人看。观卦把这两层都收进来了。《彖》说「大观在上」,指的是被观的一方:站在上面的人,要有可供瞻仰的东西。《彖》又说「下观而化」,指的是观看的一方:下面的人看了,就跟着变。上面的人给人看,下面的人看了变,这就是全卦的骨架。

所以观卦不是一个讲「观察」的卦,或者说不只是。它讲的是一种上下关系:在上者如何呈现自己,在下者如何仰望,仰望之后又如何变化。这个关系在先秦人心里就是「教」。

2. 风行地上:一阵风怎样把教化吹遍

观卦下坤上巽。坤为地,巽为风。《象》曰:「风行地上,观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。」

风吹过大地,是先秦人对「教化」这件事最贴切的比喻。《论语·颜渊》记季康子问政于孔子,说「如杀无道,以就有道,何如」,孔子答:「子为政,焉用杀?子欲善而民善矣。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风必偃。」风过草偃,草不是被折断的,是自己倒下去的。上位者的德性像风,百姓像草,风从上面吹过来,草没有一根是不弯的。这幅图和「风行地上」是同一幅图。巽在上,坤在下,风吹在地面上,无所不至,无孔不入,而地只是顺着。

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:巽这个卦,《说卦》说「巽为风,为木,为长,为高,为进退,为不果」,又说「巽,入也」。风的特点是能进到任何地方,也就是「入」。教化要能「入」,不是靠命令下达,是靠它自己钻进去。《彖》说「顺而巽,中正以观天下」,下卦坤顺,上卦巽入,上面的人以中正之德站在那里,下面的人顺着,风自然就吹进去了。孔子回答季康子的话,正是这个意思:不必杀,你自己想善,民就善了。风一动,草就偃,中间不需要刀。

《诗·大雅·崧高》说「四国于蕃,四方于宣」,《烝民》说「出纳王命,王之喉舌。赋政于外,四方爰发」,都是讲王命像风一样从中心向四方吹开去。观卦的「风行地上」,画的就是这个「四方爰发」的样子。

3. 盥而不荐:祭礼刚开头那一刻为什么最肃穆

卦辞极短:「观,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。」

「盥」是祭祀开始时的洗手与灌酒。祭礼的头一件事,主祭者先洗手,然后以鬯酒灌地,请神降临。「荐」是接下来的进献,把牲、黍稷、酒醴一样一样端上去。整场祭礼,盥在最前,荐在后头,荐的环节繁多冗长。卦辞说「盥而不荐」,意思是观礼要看的是盥的那一刻,不是荐的那一段。

这句话在《论语·八佾》里有一个几乎是直接的对应。孔子说:「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观之矣。」禘是最隆重的大祭,「灌」就是「盥」,以鬯酒灌地降神。孔子说,禘祭从灌礼以后的部分,我不想看了。为什么不想看?灌之前,主祭者斋戒沐浴,心志专一,走到神前洗手酌酒,那一刻是整场祭礼诚意最凝聚的时候。灌以后进入献牲献食,人多事杂,礼节愈繁,心思愈散,敬意反倒稀薄下去。孔子说不欲观,和卦辞说「盥而不荐」,说的是同一件事:诚在于始,不在于繁。

《八佾》另一章说: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子曰:吾不与祭,如不祭。」祭祀的要害不在于牲牢多少,在于祭者是否真的觉得神就在跟前。「如在」这两个字,是盥那一刻的心境。手洗净了,酒倒下去了,神来了没有,谁也看不见,可祭者相信神在,站在那里的样子就不一样。这就是卦辞后半句「有孚颙若」。「孚」是信,是内心的诚;「颙」是仰望而庄严的样子。《诗·大雅·卷阿》:「颙颙卬卬,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。」颙颙是端庄,卬卬是昂扬,像圭像璋那样温润而有棱角,于是有好名声、好声望。「有孚颙若」,就是内里有诚,外面就显出这样一副让人肃然起敬的仪容。

把这句卦辞放回观卦的骨架里,意思就出来了。在上者要给人看,看什么?不是看他排场多大、献的东西多丰盛,是看他盥手那一刻是不是真诚。《彖》说:「观,盥而不荐,有孚颙若,下观而化也。」下面的人看到的是那份诚,看到了,自己就变了。荐是可以做假的,牲可以买,礼可以雇人照办,但盥手时那一分「如在」的敬意,装不出来。所以观卦的教化,从祭礼最前面的那一刻讲起。

4. 神道设教:圣人到底信不信鬼神

《彖》接下去有一段话,是全卦最有分量的地方:

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,圣人以神道设教,而天下服矣。

「神道」是什么?《彖》自己给了答案:「四时不忒」。春夏秋冬轮转,没有一次出错,这就是天的神道。它没有声音,没有命令,可万物都按着它走。《论语·阳货》里孔子说: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」天不说话,四时照样运行,百物照样生长。这种不言而信、不令而行的力量,先秦人叫它「神」。《系辞上》说「阴阳不测之谓神」,又说「神无方而易无体」,神不是一个有形象的鬼物,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、却无处不在起作用的东西。

「圣人以神道设教」,是说圣人看明白了天是这样教万物的,就学着这样去教天下人。不靠刑杀,不靠喧哗,像四时一样安静而不失信,人自然就服了。这和第二节讲的「草上之风必偃」是一个道理,只是把风换成了四时。

那么,圣人设教用的祭祀鬼神、盥手灌酒这一套,他自己信不信?《彖》这句话留了一个微妙的空间,「以神道设教」,重心在「设教」,神道是用来设教的。这一层,《荀子·天论》说得最透彻:

雩而雨,何也?曰:无何也,犹不雩而雨也。日月食而救之,天旱而雩,卜筮然后决大事,非以为得求也,以文之也。故君子以为文,而百姓以为神。以为文则吉,以为神则凶。

求雨祭祀之后下了雨,为什么?没有为什么,不祭也会下。日食了去救,天旱了去雩,大事之前先卜筮,都不是真以为这样就能求到什么,是给事情加上一层文饰。君子知道这是文,百姓以为这是神。荀子说得直白,可他并不主张废掉这些礼。《礼论》讲祭祀:「其在君子,以为人道也;其在百姓,以为鬼事也。」同一场祭,君子看到的是人道,是对生者与死者情意的安顿;百姓看到的是鬼神。两者不必统一,礼照样有它的效力。

这就是「神道设教」在先秦的实际含义。它不是欺骗,因为设教的人自己也在诚敬之中,盥手时那一分「如在」是真的;它也不是迷信,因为设教者明白,真正起作用的是「四时不忒」那样的诚信,而不是鬼神的赏罚。孔子「祭如在」的「如」字,荀子「以为文」的「文」字,《彖》「以神道设教」的「设」字,三个字指向同一个地方:礼的力量来自人心的诚,鬼神是这份诚的寄托与形式。观卦把这层意思放在卦辞的「盥」上,是极准的。

5. 省方观民:先王出门看的是什么

《象》说「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」。「省方」是巡视四方,「观民」是察看民情,「设教」是据此立教。三件事一气贯下来,先出门,再看,再教。

先秦典籍里讲天子巡视,最完整的一段在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。齐宣王问孟子,贤者也有游观之乐吗?孟子讲了一段晏子对齐景公的话:

天子适诸侯曰巡狩。巡狩者,巡所守也。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。述职者,述所职也。无非事者。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夏谚曰:吾王不游,吾何以休?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一游一豫,为诸侯度。

天子的出巡,春天看耕种,哪里不足就补上;秋天看收成,哪里不够就帮一把。「无非事者」,没有一次是白走的。百姓盼着王来巡视,因为王一来,他们的困难就有人看见了。这就是「省方观民」的原意,先王出门,是去看百姓过得怎么样,而不是去让百姓看他。

可这里又有一个翻转。《孟子》接着说,后世的巡游变了样,「流连荒亡」,「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」,军队跟着走,吃光沿途的粮,百姓「睊睊胥谗」,斜着眼睛骂。同样是出门,一种是去看民,一种是去被民看,而被看到的是荒淫。观卦的「观」,两头都在:先王「观民」,民也在「观」先王。第一节引曹刿的话「君举必书,书而不法,后嗣何观」,说的正是这个:你以为你在看,其实你的一举一动都被记下来给后人看。

「观民」还有一个具体的方式,是观风。《左传》襄公二十九年,吴公子季札聘鲁,「请观于周乐」。鲁人为他演奏各国的风诗,《周南》《召南》,他说「美哉,始基之矣,犹未也,然勤而不怨矣」;《邶》《鄘》《卫》,「美哉,渊乎,忧而不困者也」;《郑》,「美哉,其细已甚,民弗堪也,是其先亡乎」;《齐》,「美哉,泱泱乎,大风也哉,表东海者,其大公乎」。他听的是乐,看到的是各国的民情与国运。一国之风,就是一国百姓的心声,从中可以听出这个国家的政教如何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样。这是「风行地上」的另一个面向:风既是自上而下的教化,也是自下而上的民声。先王省方观民,观的就是这个风。

6. 童观与闚观:初六、六二,站得低就看得窄

观卦四个阴爻在下,两个阳爻在上,被观的是上面的九五,观看的是下面四个阴爻。四个阴爻各在不同的位置,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。爻辞从下往上,是四种越来越高的看法。

初六:「童观,小人无咎,君子吝。」《象》曰:「初六童观,小人道也。」

初六在最底下,离九五最远,看到的是最模糊的样子,像小孩子看东西一样。「童」在《易》里是一个熟悉的字眼,蒙卦「童蒙」,大畜「童牛」,都取幼稚未开的意思。小孩子看东西看不真切,也不必苛求,所以「小人无咎」,普通百姓站在这个位置,看不清楚,不算过错。可若是君子也这样看,就「吝」了。君子有责任看得更远、更透,站在初六的位置上以童子的眼光看世界,是他自己的耻辱。

六二:「闚观,利女贞。」《象》曰:「闚观女贞,亦可丑也。」

「闚」是从门缝里窥看。六二比初六高一点,也和九五正应,可它是阴爻,居于内卦之中,像一个待在门内的人,只能从门缝里往外张望。这种看法,对于一个恪守本分的女子来说是合适的,「利女贞」,古代女子不出中门,从门里看看外面的世界,无可厚非。可《象》补了一句「亦可丑也」,意思是,若不是女子,若是一个应当出门做事的人,这样窥探着看,就丢人了。

这两爻的道理很朴素:看的范围取决于站的位置。站得低、待在门里,看到的就只是局部;这本身不是错,错的是明明可以站高一点、走出去,却安于童观、闚观。先秦人讲「观」,总是和「大」连在一起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: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,登泰山而小天下,故观于海者难为水,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。」看过大海的人,别的水就入不了眼。观卦从童观、闚观讲起,是要把人往高处、往开阔处推。

7. 观我生,进退:六三,把眼光收回来看自己

六三:「观我生,进退。」《象》曰:「观我生进退,未失道也。」

六三是下卦坤的最上一爻,处在内外之交的位置,往上一步就进入巽体。前面两爻都是往外看、往上看,到了六三,眼光忽然转回来了:「观我生」。「生」在这里是自己所行、所出,观我生就是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、做过的事。看了之后,决定进还是退。

《论语·为政》记孔子看人的方法:「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哉?」看他做什么,看他为什么这样做,看他心安在哪里,人就藏不住了。这本是看别人的办法,六三把它用到自己身上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:「爱人不亲,反其仁;治人不治,反其智;礼人不答,反其敬。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。」做事不顺,不去怪外头,先回头看看自己。六三处在能进能退的关口,进则入巽而近于九五,退则安于坤而守其本分,进退的依据不在别人,在于对自己的观察。《象》说「未失道也」,只要是看清了自己再做决定,进也罢,退也罢,都不算失道。

《说卦》说巽「为进退,为不果」,六三站在巽的门口,正是一个进退未决的位置。观卦的妙处在于,它不替六三决定进退,只说先「观我生」。看清楚了,路自然会有。

8. 观国之光:六四,陈敬仲的一次筮占与「宾于王」

六四:「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。」《象》曰:「观国之光,尚宾也。」

六四已经进入上卦,紧挨着九五,是四个阴爻里离君最近的一个。它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影子、门缝里的一线,而是一国之光,是这个国家最有光彩的东西。看到了这样的光,最好的去处是「宾于王」,去做王的宾客,把自己放到那道光里面去。

这一爻在先秦有一个极著名的用例。《左传》庄公二十二年,陈国公子完(敬仲)年幼时,周史带着《周易》去见陈厉公,厉公让他为儿子占了一卦,遇观之否,就是观卦的六四变为阳爻。周史解释说:

是谓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。此其代陈有国乎?不在此,其在异国;非此其身,在其子孙。光,远而自他有耀者也。

「光,远而自他有耀者也」,这七个字是先秦人对「观国之光」最好的解释。光是从远处、从他者那里照过来的。敬仲看到的光不在陈国,在别的国家;应验的也不在他自己,在他的子孙。周史接着说「庭实旅百,奉之以玉帛,天地之美具焉,故曰利用宾于王」,宾客来朝,庭中陈列百物,奉上玉帛,天地间的美物都齐备了,这就是「宾于王」的景象。后来敬仲果然奔齐,齐桓公待之以礼,他的后代就是取代姜齐的田氏。周史又说「风行而著于土,故曰其在异国」,风吹到别处才落到土上,所以要在异国。这是直接从「风行地上」的卦象说的。

「宾于王」在西周有很具体的背景。《诗·周颂·有客》:「有客有客,亦白其马。有萋有且,敦琢其旅。」旧说这是微子来朝周、见于祖庙时所奏之诗,殷人尚白,所以骑白马。《大雅·文王》说「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」,殷的士人俊美敏捷,在周的京师助行祼礼。祼就是盥,就是卦辞里那个灌酒降神的仪式。前朝的贵族来到新王的宗庙,作为宾客参与最庄严的祭礼,看到的正是周的「国之光」。卦辞的「盥」与六四的「宾于王」,在这里接上了。所观者是一场祭礼开头的诚敬,能观者是被延请入庙的宾客。

《象》说「尚宾也」,是从上面的角度说的:在上者尊尚宾客,愿意让人来看。一个国家有光,又不怕人看,才有观国之光的事。

9. 观我生,观民也:九五,在最高处看自己就是看百姓

九五:「观我生,君子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观我生,观民也。」

九五是全卦的主爻,是「大观在上」的那个人,是被下面四个阴爻仰望的对象。可它的爻辞和六三一样,也是「观我生」。六三看自己,是为了决定自己的进退;九五看自己,《象》却说是「观民也」。这一句解释是全卦的枢纽:在最高处的人,看自己就是看百姓。

为什么?因为九五的「生」,他所出、所行、所化,全部落在百姓身上。风从上面吹下去,草偃得怎样,就是风吹得怎样。百姓的样子,是九五自己德行的镜子。《孟子·万章上》引《泰誓》:「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」天看的是民所看的,天听的是民所听的。上位者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,不必问天,去看民。民安则我善,民怨则我失。九五要「观我生」,落实下来就只能是「观民」。

这和第五节的「省方观民」是一体。先王出门去看百姓,看的不只是百姓,也是自己施政的结果。《国语·周语上》邵公谏厉王弭谤,讲天子听政之法,公卿献诗,瞽献曲,史献书,百工谏,庶人传语,「而后王斟酌焉」。种种渠道汇上来的,都是「民」;王斟酌的,其实是「我生」。厉王不肯观民,「国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」,三年之后被流放到彘。他没有观自己,因为他不肯观民。

「君子无咎」这一句也值得琢磨。九五阳刚中正,本来是全卦最好的位置,爻辞却只说「无咎」,没有说吉。因为观卦是一个二阳在上、四阴在下的卦,被观者少,观者多,站在上面的人一举一动都被看着,这是压力,不是荣耀。能时时观民以自省,才只是没有过错而已。

10. 观其生,志未平:上九,退出来了还是被人看着

上九:「观其生,君子无咎。」《象》曰:「观其生,志未平也。」

上九在九五之上,已经出了君位,是一个高而无位的地方。爻辞从「观我生」变成了「观其生」,一字之差。「我」是自己,「其」是他,是别人。上九不再是在位的人,可他依然被下面的人看着,所以还得留意自己的行为。「其生」的「其」,可以理解为在下者眼中的「他」:上九已经退出了,可在四个阴爻眼里,他还是上面的人,他的一举一动仍是「观」的对象。

《象》说「志未平也」,上九的心还没有放平。为什么放不平?因为他退了,可眼睛还在他身上。一个人在高位时的一切,都会跟着他一起退下去,被人继续端详。上九不是九五那样的主动施教者,他是一个被动的、余下的被观者,可正因如此,他一样要「君子无咎」。这是观卦对在上者最后的提醒:只要还站在能被看见的地方,就没有卸下责任的一天。

先秦人对这一点体会很深。《论语·子张》:「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。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」君子的过失像日食月食,人人都看得见;改了,人人又都仰望他。「人皆见之」,就是上九的处境;「人皆仰之」,就是他还有的机会。志未平,不是坏事,是他还在意别人看他,还没有放任自流。

11. 或与或求:临给观要,一个卦的两头

回到《杂卦》那句「临观之义,或与或求」。临是上面的人往下给,观是下面的人往上要。可读完六爻会发现,观卦里真正在「求」的,不只是下面四个阴爻。九五在「观我生」,上九在「观其生」,上面的两个阳爻也在观。他们求的是什么?是从百姓身上看到自己。

这就是观卦与临卦的差别。临卦的二阳在下,往上生长,「刚浸而长」,是大者主动去接近小者,是给。观卦的二阳在上,静静地站着,让四阴仰望,看似只是被观,其实他们也在观。被观的人必须先观自己,因为「大观在上」的前提是自己有可观之处。盥手那一刻的诚,四时不忒的信,省方观民的勤,都是在上者先要做到,然后才谈得上「下观而化」。

《孟子·尽心上》说:「观水有术,必观其澜。日月有明,容光必照焉。」看水要看它的波澜,因为波澜处见水的力量;日月有光,凡能容光的缝隙,光都会照进去。观卦教人观的方法,正是这样:看一个人、一个国,要看它最见诚意的那一刻,就像看祭礼要看盥而不看荐;而在上的人,要像日月一样,让自己的光能照进每一条缝隙,因为下面的人都在看,风吹过去,草总是要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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