䷒ 临卦

临卦居《周易》上经之第十九，《序卦传》以"物大然后可观，故受之以观"承临启观，而临之所以来，《序卦》前文谓"有事而后可大，故受之以临，临者大也"。故临之一字，先秦易家已训为"大"。这一卦上坤下兑，泽上有地，二阳方生于下而浸浸上长，是阳气自复、临两卦节节进逼之象。下面试从字词训诂、二体取象、卦德卦才、卦辞逐句、《彖》《象》申说、卦序对待、汉易象数以及人事启示诸端，层层剖析这一阳长之卦。

一、卦名训诂：临者，大也，监临而上视下

"临"字之本义，当先求诸先秦两汉之训诂。《尔雅·释诂》明言："临，视也。"又《说文·卧部》："临，监临也。从卧，品声。"许慎以"监临"释临，"卧"者俯而视下之形，"品"为众物之象，合而言之，即在上者俯临众庶、监视下民之意。故临之取象，本含居高临下、以尊莅卑之义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"上帝临女，无贰尔心"，《小雅·小明》"明明上天，照临下土"，皆以"临"言上天之鉴照下土，正是"在上视下"之用。

而《序卦传》既以"临者大也"为训，则临又有"大"义。此二义实相通：唯居上位、握大权者，方能监临于下；监临之事，必出于尊大之主。故《彖传》开篇即曰"临，刚浸而长"，又曰"大亨以正"，"大"字正与卦名相应。临之为"大"，非徒形体之巨，乃指阳德之方盛、君道之渐隆。二阳在下，其势上侵，故谓之"刚浸而长"，长即大也，盛即大也。

更进一层，临之"监临"与下一卦"观"之"观瞻"恰成对待。《杂卦传》曰："临观之义，或与或求。"临者自上与下，以德泽加被于民，是"与"；观者自下观上，以仰望取法于君，是"求"。一与一求，一临一观，构成上经临观一组对卦的根本义理。临之"临下"，重在施与；观之"观上"，重在求取。临是君上之事，观是民下之情，故临卦《大象》言"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"，皆居上抚下之辞。

二、上下二体：泽上有地，说而顺

临卦上坤下兑。坤为地、为顺、为众、为母、为牝马、为布；兑为泽、为说（悦）、为口、为少女、为毁折。《大象传》取其象曰"泽上有地"，即地居泽上之象。

何以泽上有地为临？盖泽者，水之所聚，处地之下而能滋润万物；地者，厚载之体，临乎泽上而能容蓄水泉。地高而泽下，正是"以高临下"之象。岸临于泽，岸高而水低，人立岸上则俯瞰泽中，此即"监临"之直观之象。又泽水所至，浸润堤岸，故地与泽两相亲附，无有间隔，正合在上者亲临于下、上下相浃之义。

再就卦德言之，下兑为说，上坤为顺。《彖传》曰"说而顺"，即下卦以和说待上，上卦以柔顺承下。临之所以能"大亨"，正赖此说顺之德。为政者临民，若以严威胁之，则民畏而不亲；唯以和说怀之、以柔顺导之，民乃乐为之用。故兑说在内，坤顺在外，内怀和悦之诚，外行柔顺之政，此临道之所以亨也。

兑又为口、为言。临之教民，必以言语训诫，故《大象》言"教思无穷"——教者以口舌施教化，正取兑口之象。坤为众、为民，故言"容保民无疆"——保者以坤地之厚德容载众庶，正取坤地之象。一卦之中，教与保两事并举，皆从上下二体之取象推出，可谓象义相得。

三、卦才卦德：刚浸而长，刚中而应

《彖传》释临，凡数语：曰"刚浸而长"，曰"说而顺"，曰"刚中而应"，曰"大亨以正，天之道也"。此数语者，分疏临之卦才。

"刚浸而长"者，言阳气之渐进。临卦初九、九二两爻为阳，自下而上，方浸浸然滋长。"浸"字最当玩味：《说文》训"浸"为"水也"，引申有渐渍、渐染之义，如水之渍物，自下而上、自微而著，非骤然而至。阳之长，由复一阳，至临二阳，至泰三阳，节节而升，正如水之浸渍，故曰"浸而长"。此与"夬"之"刚长乃终"、"剥"之"柔变刚"皆为消息相对之辞，皆以渐进言阴阳之消长。

"刚中而应"者，指九二一爻。九二以阳居下卦之中，是为"刚中"；其上与六五相应，六五以柔居尊位，下应九二，是为"应"。刚中者，臣德之正而有守；柔应者，君心之虚而能纳。九二刚明之臣，得六五柔顺之君虚己以应之，则臣之忠可以上达，君之命可以下行，上下交孚，此临之所以"大亨"。汉易论应，凡初与四、二与五、三与上，阴阳相得则为"应"，同性则"敌"。临卦九二刚而六五柔，正阴阳相应之例，故《彖》特拈出"刚中而应"为一卦之枢。

"大亨以正，天之道也"者，合卦辞"元亨利贞"而申说之。下文当详。要之，临之卦才，以二阳方长为体，以说顺相承为德，以刚中应柔为用，故能成"大亨以正"之功。

四、卦辞训释：元亨利贞，至于八月有凶

临之卦辞曰："元亨利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"前四字与后六字，一吉一凶，分言临道之盛与临运之衰，须逐句剖之。

（一）元亨利贞

"元亨利贞"四字，《周易》古经凡屡见，乾、坤、屯、随、临、无妄、革诸卦皆有之，世称"四德"。然先秦两汉之解，未尽如后世之繁。就古经本义而言，"元"训"大"，《说文》"元，始也"，《尔雅·释诂》"元，首也"，引申为大、为始；"亨"即"享"，古文"亨""享""烹"同源，本祭享之义，引申为通达、为亨通；"利"者，《说文》"利，铦也，从刀和然后利"，引申为宜、为益；"贞"者，《说文》"贞，卜问也，从卜贝"，本占问之义，引申为正、为固。

故"元亨利贞"，依先秦两汉义，可读为"大亨，利于贞正"——临道大通而宜守正固。《彖传》"大亨以正"，正是以"元亨"对"大亨"、以"贞"对"正"的训释。临卦二阳方长，其势正盛，宜乘此通泰之运而大有作为，然又必以贞正持之，不可恃盛而骄、乘长而躁，故曰"利贞"。阳长之初，最戒不正：唯正乃能长，唯长而正乃能"大亨"。此"元亨利贞"于临卦之特义。

《文言传》释乾之四德，曰"元者善之长也，亨者嘉之会也，利者义之和也，贞者事之干也"，又曰"君子体仁足以长人……贞固足以干事"。此虽就乾言，然四德之义，于临亦可通。临者临民，以仁德长人（元），以嘉会通上下（亨），以义和万民（利），以贞固为治本（贞），四德具而临道成。

（二）至于八月有凶

"至于八月有凶"一句，最为汉易家所重，亦最见卦气消息之学。何谓"八月"？汉儒之说，盖与十二消息卦相联。

十二消息卦者，以十二辟卦配十二月，言阴阳之消长。其序：复（一阳，十一月）、临（二阳，十二月）、泰（三阳，正月）、大壮（四阳，二月）、夬（五阳，三月）、乾（六阳，四月）、姤（一阴，五月）、遁（二阴，六月）、否（三阴，七月）、观（四阴，八月）、剥（五阴，九月）、坤（六阴，十月）。此孟喜卦气、京房之学所传，汉代易家奉为通例。

临卦居十二月，建丑，二阳浸长之时。所谓"至于八月有凶"，其解有二，皆本消息：

其一，自临之十二月数起，历正月、二月、三月、四月、五月、六月、七月，至八月，凡历八月而值"观"卦。观者四阴在上、二阳在下，正与临卦反对：临二阳在下而长，观二阳在上而消。临阳方进，观阳已退；临之盛极而观之衰来。故曰"至于八月有凶"——盛极必衰，阳长之卦，行至阴长之时，则凶矣。《彖传》曰"至于八月有凶，消不久也"，"消"正指阳之消、阴之长。临阳之"长"不可久恃，逾时则反为"消"，此天道盈虚之必然。

其二，亦有自建寅正月泰卦数起、至建酉八月观卦者，或自临所建之丑后推八辰者，各家算法小异，然其归趋一也：皆谓临之二阳虽方长，而阴消阳之机已伏，临运之盛不能常保，逾八月而当阴气用事之观，则有凶危。

要之，"八月有凶"之诫，深得《易》道"消息盈虚，与时偕行"之旨。临之卦辞，前言"元亨利贞"以彰其盛，后言"八月有凶"以戒其衰，一卦之中，盛衰之机两具。圣人系辞，于阳长方盛之际，预下衰凶之诫，正欲人居盛思衰、当盈虑亏，不以一时之亨而忘异日之消。此临卦卦辞之深意，亦《周易》忧患之书的本色。

五、《彖传》申说：天之道也

《彖传》全文："临，刚浸而长。说而顺，刚中而应，大亨以正，天之道也。至于八月有凶，消不久也。"

前已分疏"刚浸而长""说而顺""刚中而应"诸语，此当合论"大亨以正，天之道也"一句。

"大亨以正"者，释卦辞之"元亨利贞"。元亨即大亨，利贞即以正。临之所以能大亨者，非徒乘阳长之势，乃以贞正自持，故《彖》必缀"以正"二字。盖天下之事，亨而不正者，其亨必不能久，且亨极而生骄、通极而生淫，反召祸败。唯以正持亨，乃能亨而能久、大而能正，此临道之全。

"天之道也"者，谓临之大亨以正，合乎天道。何谓天道？天道者，阳气之自然消长也。冬至一阳生于复，浸长而为临、为泰、为壮、为夬、为乾，此阳之长，天之所以生养万物者也。临之二阳方长，正应天道生发之机，故《彖》以"天之道"赞之。然天道有盈必有虚、有长必有消，故下文即接"至于八月有凶，消不久也"——以天道之消，戒临运之不可久恃。一赞一戒，皆归本于天道，可见《彖传》论临，全以阴阳消息之天道为骨。

"消不久也"四字，最当深味。其义有两可：一谓临阳之长不久即将转消，故有凶；一谓所谓之凶亦消而不久，戒之得宜则凶可免。然就消息之理与《彖》文上下气脉观之，当以前解为主：临阳虽盛，而消机已伏，盛不久也，故圣人预为之戒。此与卦辞"八月有凶"相表里，皆言盈不可久、盛极而衰之天道。

六、《大象传》：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

《大象传》曰："泽上有地，临；君子以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。"此就临之卦象，立君子修身临民之道。

"泽上有地"，前已言之，地高临泽，上下相亲，故为"临"。君子观此象，而有二事：一曰"教思无穷"，二曰"容保民无疆"。

"教思无穷"者，取兑口坤众之象。兑为口、为言，主言语训诲；坤为众、为民，主所教之对象。君子临民，必以教化为先。"教思"者，教民之思虑、训民之心智也；"无穷"者，教而不倦、诲而不厌，如泽水之浸润无尽。泽之润物，渐渍无穷；君子之教民，亦当如泽润之绵密悠长，无有止息。坤地之厚、泽水之深，皆喻教思之不可穷尽。

"容保民无疆"者，取坤地之象。坤为地，地之德厚而能载，广而能容，故君子法之以"容保民"。"容"者包容覆育，"保"者安保养护，"无疆"者广大无界，如坤地之博厚无垠。地之载物，不择美恶、不分大小，一以厚德容之；君子之保民，亦当如地之无私，普覆群庶，不遗一民。泽上有地，地厚泽深，故教思可以无穷、容保可以无疆——皆从卦象之厚深推出。

合而言之，《大象》之临道，一在"教"，一在"保"：教以启其智，保以养其生；教思无穷则民德日新，容保无疆则民生日厚。此正"临者大也"之实事——临之大，大在德泽之广被、教化之无尽。而其本，则在君子先正己德、以临万民，故《大象》之辞，亦修身与临民两关。

七、六爻综述：四临之别，阳长之势

临卦六爻，初九、九二为阳，六三、六四、六五、上六为阴。二阳在下而方长，四阴在上而将消，全卦正是阳浸阴退、君子道长之时。六爻之辞，凡四言"临"：初九"咸临"、九二"咸临"、六三"甘临"、六四"至临"、六五"知临"、上六"敦临"，"咸""甘""至""知""敦"五字，分摹临道之不同境界，可作一卦时位之综观。

初九、九二同言"咸临"。"咸"者，《说文》"咸，皆也、悉也"，又通"感"。二阳同德并进，以诚感临于上，故曰"咸临"。初九"贞吉"，《象》曰"志行正也"——阳处卦初，方长而守正，故吉；九二"吉无不利"，《象》曰"未顺命也"——九二刚中而上应六五，其临之诚发于本心，非徒承顺君命而已，故吉而无所不利。二阳并进，皆以阳刚之诚临柔，是临之主爻，全卦阳长之势，系于此二爻。

六三"甘临，无攸利"。"甘"者，兑为口，口之味甘，喻以甘言悦人。六三阴居阳位，位不当（《象》曰"位不当也"），处兑说之极，以甘媚临下，无诚实之德，故"无攸利"。然能"既忧之"，忧惧而知改，则"无咎"，《象》曰"咎不长也"。此爻示临而失正、徒事甘佞之戒。

六四"至临，无咎"。"至"者，亲至、切近之谓。六四以阴居阴，位当（《象》曰"位当也"），又下应初九之阳，是切近贤者、亲临于下，故"无咎"。

六五"知临，大君之宜，吉"。"知"读为智。六五以柔居尊，下应九二之刚中，能虚己任贤、以智御众，是大君临民之所宜，故吉。《象》曰"大君之宜，行中之谓也"——六五居上卦之中，行中道而任贤，正人君临天下之大体。此爻为一卦之尊，临道之极则。

上六"敦临，吉无咎"。"敦"者，《说文》"敦，怒也、诋也"，然此处当训为"厚"，敦厚笃实之义。上六处临之终、坤之极，以敦厚之德下临二阳，志在亲就内卦之贤（《象》曰"志在内也"），故"吉无咎"。临道至上六而归于敦厚，犹复卦上六"敦复"、艮卦上九"敦艮"，皆以厚德终其卦，是《易》以"敦"字赞卦终之常例。

综观六爻：下二阳以"咸"诚而进，为临之动力；六三"甘"佞失正，为临之歧途；六四"至"近、六五"知"任、上六"敦"厚，则四阴各以其德下应二阳。阳长之势既盛，故全卦多吉：六爻之中，唯六三"无攸利"而须"忧之"，余皆吉、无咎、无不利。此正阳长君子道盛之卦的气象——时当其盛，进而守正，则无往不利。然卦辞已下"八月有凶"之诫于其上，故六爻之吉，正须以居盛思衰之心持之。

八、卦序与对待：临观相综，复临相承

（一）卦序

《序卦传》于临，前承"有事而后可大，故受之以临，临者大也"，后启"物大然后可观，故受之以观"。临之前为蛊。蛊者，事也，坏极而当治，治蛊则有事，有事而后能成其大，故蛊后受之以临。临者大也，物既大盛，乃可观瞻取法，故临后受之以观。蛊—临—观三卦相承，由"治事"而"成大"而"可观"，脉络井然。临居其中，是承蛊之治而成其大、启观之瞻而立其则，正处由治而盛、由盛而观的枢纽。

（二）综卦（反对）：临观

临卦覆而视之，即成观卦（䷓）。临上坤下兑，倒转则上巽下坤，是为观。二卦互为综卦（反对）。临二阳在下而方长，观二阳在上而方消；临以阳临阴，观以阴观阳。《杂卦传》"临观之义，或与或求"，正就此一对综卦立论：临自上与下，观自下求上；临主施与，观主仰瞻。临之"临下"以德泽下被为义，观之"观上"以风行下化为义（观《大象》"风行地上，观；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"）。一与一求，相反相成，构成上经一组重要的对卦。

（三）错卦（旁通）：临遁

临卦六爻尽变其阴阳，则成遁卦（䷠）。临上坤下兑，旁通则上乾下艮，是为遁。临二阳在下方长，遁二阴在下方长（遁为二阴消阳、六月之卦）；临为阳长君子道盛，遁为阴长君子当退。二卦阴阳全反，故为错卦（旁通）。以消息言，临建丑、十二月，遁建未、六月，恰为相对之半岁。临之"长"与遁之"消"，正是阴阳消息一进一退之两极，以错卦之理观之，益见临卦"八月有凶"之诫之所本——临之极必反于消，犹临之旁通即是阴长之遁。

（四）互体

临卦自二至四爻（九二、六三、六四）互震，自三至五爻（六三、六四、六五）互坤。下兑上坤，中含互震一体（坤之下半与兑之上爻相成）。震为动、为雷、为长子、为足。临之二阳方长而有上进之势，互震之"动"正象此阳气奋发、自下而上之机。震又为出、为生，正应临卦阳气生长、君子奋进之义。互体之震动，潜伏于说顺之中，是临卦虽以说顺为德，而内实有刚健奋进之动力，此象数之足以补义理者。

九、汉易象数：卦气、纳甲与消息

临卦于汉代象数易学中，地位甚要，盖其为十二消息卦之一，乃卦气说之骨干。

就孟喜卦气、京房之消息而言，临为十二月之辟卦，建丑，二阳浸长。冬至一阳生于复（十一月），至临而二阳（十二月），节序方自严冬转向初春，阳气自地下渐升。临之"刚浸而长"，正是卦气消息的标准表述——"浸"字尤合卦气渐进之理，阳非骤盛，乃如水浸物，逐月而升。"至于八月有凶"之"八月"，前已详其为观卦之月，自临顺数八月而值观，临阳之长至此转为观阴之消，此纯以卦气消息立说，是临卦卦辞与汉易卦气最直接的印证。

就京房八宫纳甲而言，临卦于京氏八宫属坤宫，为坤宫之第二世卦（坤宫一世复、二世临、三世泰之序，正与消息相合）。纳甲之法，内卦兑纳丁，外卦坤纳癸，各配地支爻辰，以推占候，此京氏占法之大端。临既为坤宫二世，其性属土（坤土），而二阳方生，故于占候主阳德渐进、事业方兴之象。

就荀爽升降、虞翻卦变之学而言，汉末诸家多以临卦为他卦升降变化之所自出。临二阳在下，其阳上升、阴下降之机，正为升降说之典型。又临、观相覆，二阳或在下（临）或在上（观），其爻之升降往来，亦为卦变之资。诸家算法繁细，凡无确据者不敢妄断，然其大旨，皆不离临卦"二阳浸长、阴阳消息"这一根本之象。

要之，临卦在汉易中，首重其为消息卦：以十二月二阳之辟卦，统摄卦气、纳甲、升降诸说，而"刚浸而长""八月有凶"二语，恰为消息盈虚之天道作了最精当的经文表述。汉儒之卦气说，可谓深得临卦之本旨。

十、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临之为卦，二阳方长、君子道盛、说顺相承、刚中应柔，而卦辞既许以"元亨利贞"之大通，又预下"八月有凶"之深诫。合卦象、卦德、卦辞、爻义而观，临卦于人事进退、临事决策，可得数端启示。

其一，乘势而进，必以正持。临当阳长之时，势在必进，故曰"元亨"，宜乘通泰之运而有为。然《彖》必缀"以正"，卦辞必申"利贞"。盖盛运之中，最忌恃势而骄、乘长而躁。唯以正持盛，乃能亨而能久。临之二阳，初九"贞吉"而"志行正"，正示乘势之时尤须守正之理。于今日决策，当事业方兴、机运正盛之际，更须守其正道、固其根本，不可逐利忘义、恃盛凌人。

其二，居盛思衰，当盈虑亏。"至于八月有凶"一语，是临卦最深之忧患。圣人不于衰时言衰，而于盛时预戒其衰；不于既凶之后言凶，而于未凶之先下凶之诫。此正《周易》"安而不忘危，存而不忘亡，治而不忘乱"之精神。临阳虽长，而消机已伏；盛极必衰，乃天道之常。当事业鼎盛、声势日隆之际，正当虑及盈极而亏、盛极而替，预为之备，则盛可少延、凶可或免。此临卦予今人最切要的警策。

其三，临民以说顺，而本于诚厚。临之卦德，下说上顺；临之主爻，二阳"咸临"以诚感；临之终爻，上六"敦临"以厚成。是临人临事之道，外则和说柔顺，内则诚厚笃实。六三"甘临，无攸利"，正示徒以甘言悦人、而无诚厚之德者，终无所利。故居上临下、待人接物，当以诚厚为本、以说顺为用，表里相称，乃为临之正道。

其四，任贤虚己，行其中道。六五"知临，大君之宜，吉"，柔居尊位而下应九二之刚中，虚己以任贤，是临道之极则。临之"大亨"，根在"刚中而应"——君虚而臣实、上柔而下刚，上下交孚。为政者、为长者，当如六五之虚怀任贤、行中道而不自用，则临天下而天下治。

其五，教民容保，德泽无尽。《大象》"教思无穷，容保民无疆"，是临道落于实政之大端。临之大，大在德泽广被：教以启智，保以养生；教而不倦如泽润之无穷，保而无私如坤地之无疆。凡居上位、领群伦者，其临下之要，不在威权之严，而在教养之厚——使下者智日开、生日厚，乃临之大功。

总括而言，临卦是一卦阳长方盛、君子道隆之象，其辞既彰盛运之大亨，又寓盛极之深诫。学《易》者于此，当知乘势而守正、居盛而思衰、临民以诚厚说顺、任贤以虚己行中、教保以德泽无尽——如此，则临之"大"乃为可久之大，临之"亨"乃为能正之亨，而"八月有凶"之诫，亦可转危而为安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