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解析
AI 辅助生成临卦居十二消息卦之列,配于丑月,二阳方生于下,正当地天之气交泰、阳德上侵之际。临之为卦,兑下坤上,泽上有地,地临于泽,居高以俯下之象。《彖传》一句「刚浸而长」,已把这一卦的时间性、运动性点破:阳爻自下而上,如水之浸润、如潮之渐涨,不是一蹴而至,而是徐徐积累、节节进逼。初九正是这股「浸而长」之势的最下一爻、最先一阳,是整个临卦阳气的源头与发端。读这一爻,须把它放回「二阳初临」的全局里看,方知「咸临,贞吉」四字所系者大。
一、消息卦气中的时位:丑月二阳、阳之初临
先定时位。汉人言《易》,孟喜创卦气之说,以六十卦配一岁之候,而以乾坤坎离为四正主四时,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十二卦为「十二月卦」,又称「十二消息卦」,主十二月之气的消长。其消长之序:阳气自复卦一阳生于建子之月(冬至所在),至临卦二阳生于建丑之月,泰卦三阳生于建寅,大壮四阳建卯,夬五阳建辰,乾六阳建巳,阳极而阴生;自姤一阴生于建午,遯二阴建未,否三阴建申,观四阴建酉,剥五阴建戌,坤六阴建亥,阴极而阳复。临卦居复之后、泰之前,正是「二阳浸长」的关节。
这一时位,决定了初九的全部分量。复卦之初九是「一阳来复」,孤阳初动,《彖》称「复,其见天地之心乎」,但毕竟只是一线生机,幽微而未壮。到了临卦,阳已成「二」,由「来复」进至「浸长」,由一线而成势头。而临之二阳,下者即此初九,上者九二。初九是这二阳里更下、更先的那一个,是「浸而长」之势的最初一笔。换言之,复卦那一阳「来」了,到临卦这一爻才真正开始「长」,开始有了向上推进、不可遏止的动量。《彖传》「刚浸而长」之「浸」,正落在初九身上最为切当——浸者,水之渐渍、自下而上之意,初九居最下,是水之所自起。
由此再看卦辞「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」。临为建丑之月,自丑数之,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,至第八月为建申之月,正是观卦——观与临,二体相覆,临二阳在下、观二阳在上而四阴逼之,临之「浸长」恰对观之「将消」。圣人于二阳方长之时,已预告八月阳消之凶,是要人在「方长」之际不可恃长而骄、不可见其盛而忘其将衰。这一层忧患,初九身为阳之初发者,理当最先体认:方其初临,便当知所以持守,方能「贞吉」而不入于「有凶」。卦辞的忧患与爻辞的「贞吉」,于此一脉相通。
二、字词训诂:「咸」字三诂与「临」之本义
爻辞「咸临,贞吉」,关键在「咸」字。「咸」之训,于先秦两汉文献中有数义,须一一辨之,方能定爻义之所归。
其一,「咸」训「皆」、训「悉」,普遍、尽然之意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咸,皆也。」《说文·口部》:「咸,皆也,悉也。从口从戌。戌,悉也。」此为「咸」字最通行之训。《书·尧典》「庶绩咸熙」、《书·益稷》「庶尹允谐」之类,皆此用法,言众事皆兴、众官皆和。若以此训入爻,则「咸临」者,犹言「皆临」「俱临」——初九与九二二阳并起,俱以阳德上临众阴;又或言初九所临者广,无所不被,普遍而临之。此训最得「二阳浸长、阳德普被」之卦义,亦与《彖》「大亨以正」之「大」字气脉相贯。
其二,「咸」与「感」相通,感应、交感之意。咸卦(䷞)一卦专言「感」,《彖传》明云「咸,感也。柔上而刚下,二气感应以相与」,《序卦》亦曰「咸,感也」。古「咸」「感」同源,「感」字从心咸声,本即「咸」之孳乳分化字,故先秦以「咸」为「感」者多有。若以此训入爻,则「咸临」即「感临」——初九以诚感而临,不以势压、不以力迫,而以德之相感召、相孚应而临众阴。临卦《彖》言「说而顺」「刚中而应」,正是一片感应相与之象;初九阳德在下,以感召而上临,柔阴说顺而下应,则「咸临」之为「感临」,于卦德亦极相合。
其三,二训实可并存而相成。汉人读《易》,于一字多取其象、其声、其义之相通者,不拘一诂。「咸」既训「皆」,言其周遍;又通「感」,言其相召。初九之临,既是与九二并进、阳德普被之「皆临」,又是以诚感物、不假威力之「感临」。两义叠加,恰是这一爻最饱满的意蕴:以至诚之感,行周遍之临。后文小象「志行正也」一句,正可统摄此两义——惟其志正,故能普临而无偏私(皆);惟其志正,故能感物而不以伪(感)。
再释「临」字。《说文·臥部》:「临,监临也。从臥,品声。」「臥」者,伏而下视;「监」者,临水自鉴、引申为自上视下之察。《尔雅·释诂》:「临、莅、监、瞻……视也。」是「临」之本义为自上视下、居高以察下、莅临而治之。《诗·大雅·大明》「上帝临女,无贰尔心」、《诗·小雅·小明》「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」,皆「临」之自上莅下、监照之义。卦取兑下坤上、地高临泽之象,地以其高俯临于泽,正合「监临」「莅临」之训。而临之为治,《大象》归结为「君子以教思无穷,容保民无疆」——教思之无穷,是临下而诲;容保之无疆,是临下而养。临者,居上以临下、以临民、以临事也。
合而言之,初九「咸临」:以普遍而至诚之德,行居高临下之事。它不是凌驾压制式的「临」,而是阳德浸长、以感以诚、广被无遗的「临」。
三、爻位爻象:当位、得正、应六四,处「浸长」之最下
论象数,先看初九本身的爻位。初为阳位,九为阳爻,阳爻居阳位,是为「当位」「得正」。这一点至关紧要。临卦六爻,二阳四阴,而能「当位」者,于阳爻言惟初九(阳居初);九二则阳居阴位(二为阴位),是不当位而以「刚中」见长。换言之,初九是临卦二阳之中唯一既「阳」且「正」者。小象所谓「志行正也」,正以初九之「正」立说:阳刚之德,又得其正位,故其志之所行,纯乎一正,无所偏邪。这是「贞吉」二字最直接的象数根据——「贞」者正也、固也,初九本身既正且固,宜其得吉。
次看「应」。《易》例,初与四为应、二与五为应、三与上为应;应之为善,又须阴阳相得(一阴一阳)方为「正应」。初九阳爻,其应在六四,六四阴爻——一刚一柔,阴阳相求,是为「正应」。且六四亦「当位」(阴居四之阴位)。于是初九之「临」,上有六四以正相应:初九以阳德自下感而临之,六四以柔正自上说而应之,刚柔相得,上下交孚。这正是《彖传》「刚中而应」一语在爻际间的具体落实——虽《彖》之「应」主指九二与六五(刚中之爻与尊位之柔相应),然就初九一爻而言,其与六四之正应,亦是「咸临」(无论训皆训感)之所以能成、所以「贞吉」的关键支撑。初九之感不为虚感,正缘有六四之实应;初九之临不为孤临,正缘有六四之顺承。
再看「比」与「承乘」。初九之上紧邻九二,二者同德比近,二阳相比、并肩而长,这正是「咸(皆)临」——二阳俱临——的爻象依据。初九不孤,得九二为同志之援,二阳联翩,势如浸潮,故《彖》得言「刚浸而长」。又初九居全卦之最下,下无所乘,是纯然居下、以下临人之位:临之道贵在「居上临下」,而初九偏处最下,何以言临?正以阳德上侵、由下而长,故虽居下而其志在上、其德上达,所谓「临」者不在其位之高下,而在其德之进退。初九以最下之位、行上达之临,愈见「咸临」之难能、「贞吉」之可贵。
复合言之,初九集「当位得正、正应六四、比近九二、居下而志上」诸善于一身,又当「二阳浸长」之初发,象数上几乎纯善。然《易》于纯善之中必致其戒——故爻辞不空言「吉」,而曰「贞吉」:必「贞」而后「吉」。下文当申此意。
四、「贞吉」之诫:以「正固」系吉,与卦辞忧患相贯
「贞吉」二字,不可轻易滑过为「占问得吉」之套语。「贞」固有「卜问」之古义(《周礼·春官》大卜「凡国大贞」,郑司农以「贞」为「问」,是卜问之义),然《易传》一系于「贞」每取「正」「固」之义。《文言》释乾之「贞」曰「贞者,事之干也」,又曰「贞固足以干事」——是「贞」为正而能固、固而能任事。临初九之「贞吉」,正当以此义为主:惟正固乃吉,非泛言其吉。
何以于初九独致此诫?正缘其位、其时。论位,初九阳德方萌、居于最下,最易因其「浸长」之势而生躁进之心——阳之性健而上行,一阳既得九二之比、又得六四之应,势既顺利,最易恃势冒进、急于求成。故圣人系之以「贞」,戒其当守正而固,循序渐进,不可因势盛而失其正。论时,临当丑月,正是卦辞所谓「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」之忧患所在——阳虽方长,而其消已伏于不远之八月(观卦)。圣人于二阳初临之爻,便下「贞吉」之断,是要人于方长之始即立定脚跟:阳之所以能长而不速消者,端赖其「正」;失正而长,则长亦不久。故「咸临贞吉」者,言惟以正道行此普临、感临,乃得吉而可久;若舍正而恃势,则虽临亦凶。
小象「咸临贞吉,志行正也」,正是对「贞」字的训释与升华。「志行正」者,谓其心志之所向、行事之所为,一皆出于正。初九阳居阳位本已得「正」之体,而小象更进言其「志」之正、其「行」之正——是不独形位之正,乃心术之正。盖临之为道,最忌以势临人、以智术笼络;初九所以可贵,在其「咸临」出于至诚(感),施于周遍(皆),而本于一正(贞)。诚而正,则所感者真、所临者服,故「贞吉」。此即《彖》「大亨以正,天之道也」在初爻的回响:临之大亨,必「以正」;初九之吉,亦必「以正(贞)」。爻与卦,一以贯之。
五、汉易象数旁证:纳甲、卦气、互体之可言者
依汉代象数,可就其确者略为旁证,凡无十分把握者从略,不敢附会。
其一,京房八宫纳甲。临卦在京氏八宫属坤宫,为坤宫之二世卦(坤宫之序:坤为本宫,初爻变得复为一世,二爻变得临为二世,三爻变得泰为三世……)。临由复再进一爻而成,正合「二阳浸长」自复而临之消息次第,纳甲家与卦气家于此相通。纳甲之法,内卦兑纳丁(兑纳丁巳、丁卯、丁丑),外卦坤纳乙、癸(坤纳乙未、癸亥之类),就初爻言,兑下初爻纳丁巳。巳为火、为阳气方盛之地支,置于临初,与「阳浸而长」之初九阳气方发之象,亦不为无合。此姑备一说,纳甲细目家法不一,不敢质言其必,要在见初九阳气方升之大旨。
其二,卦气六日七分。孟氏卦气以六十卦(去四正卦)值一岁之日,每卦约值六日七分,临卦所值,正在十二月(丑月)大寒前后之候。大寒者,一岁阴寒之极而阳气已伏长于内之时,「二阳浸长」于至寒之中,此即天道「刚浸而长」之实象——阳不以寒盛而不长,正如初九不以居下而不临。卦气之候与爻象之义,于此互证。
其三,互体。临卦兑下坤上,二、三、四爻互体为震(六三、九二与……按临之二三四爻为阴阳阴,三四五爻为阴阴阴),就可言者论:临之内卦为兑,兑为说、为泽;外卦为坤,坤为顺、为地、为众、为民。初九处兑体之下,兑为说(悦),故初九之临带「说」意——以悦顺相感而临,非以威迫,正应「咸(感)临」之训,亦合《彖》「说而顺」。又坤为众、为民,临之所临者,即此坤之众阴、引申为庶民——故《大象》言「容保民无疆」,临之大用在临民、保民。初九以兑说之德,上临坤顺之众,悦以使众、感以临民,象义甚明。互体震巽诸象,家法纷纭,今不强取,惟取兑说坤众二象之确者,以证「感临」「临民」之旨。
要之,纳甲见其阳升、卦气见其寒中长阳、卦体兑说坤众见其以悦感临民——汉易诸象,皆可旁证初九「咸临贞吉」之义,而归宿仍在「阳德浸长、以感以正、临下保民」十二字。
六、十翼互证与子史旁参:临之「至诚」与「教保」
将初九置于十翼全体中看,其义益显。
《系辞》言「易」之大用在「开物成务」「以通天下之志」,又言「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」——「咸(感)临」之所以能成,正赖此「同气相求」之理:阳之初九感,阴之六四(及诸柔)应,同气相召而临成。此与咸卦《彖》「二气感应以相与」、咸卦九四「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」、《系辞》「天下何思何虑,同归而殊涂」之论感应者,机理全同。初九之「感临」,即《易》道「感而遂通」之一端,施之于「临」这一居上临下、临民理事的场合。
《说卦》「兑,说也」「坤,顺也」「坤为众」「坤为地」,已如上引,为「以说临顺」「临民保众」张本。临卦《大象》「君子以教思无穷,容保民无疆」,更把临之人事落到「教」与「保」二字:教者,诲之使知;保者,养之使安。初九居临之初、阳德之始,正是「教思」「容保」之发端——一切教化保育之业,皆自此最下、最初之一阳推浸而上,由近及远、由微而著,所谓「无穷」「无疆」者,其端皆在初九。是故读临初九,不可只见其「贞吉」之吉,更当见其为「教思容保」之事的起点:以至诚(咸/感)发其端,以正固(贞)持其守,则教保之业可大可久。
旁参先秦子史,临之「居上临下」之道,与《书》《诗》所陈临民之理相通。《书·尧典》序帝尧「钦明文思安安,允恭克让,光被四表」,《书·皋陶谟》言「天聪明,自我民聪明;天明畏,自我民明威」,皆言为上者临下临民,必以诚以明、本之于德,而非恃势恃力——此正「咸临,贞吉」「志行正」之精神在政典中的展开。《诗·大雅·烝民》「天生烝民,有物有则;民之秉彝,好是懿德」,言民性本好德,故上之临民,惟以德感之、以正示之,则民自归——此又「感临」之所以可行、「贞吉」之所以可必的人性根据。临卦之筮例,今所确知者,不敢牵附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某条以实之;惟其义理,与先秦言「敬德保民」「以德临下」之大统,若合符节,此则可断言而无疑。
至于汉人《白虎通》《淮南子》一系,亦多言为上临下当以「德」不以「威」、当「与民同欲」,其大旨与临初九「以感以正而临」者一致;今举其义而不强引其文,以归于「先秦两汉言临必本于德」之共识。
七、义理人事与现实决策:方长之时,以诚发端、以正立基
收束于人事。临初九给出的,是一套关于「在事情刚起步、势头方好时如何自处」的智慧,可分三层。
第一层,乘势而起,须知其「初」。初九当二阳浸长之初,是大势方兴、机会方来之时。阳德浸长,象征事业、声望、影响力正处于上升的发端。此时最当珍惜者,是这「初」字——一切宏大(无穷、无疆)皆自初始之一念、一行推浸而成。故在现实决策中,凡处于一项事业、一段关系、一个组织的草创起步期,当如初九之自觉:我是这股上升势头的「最下一阳」「最初一笔」,我此刻的取向,决定了日后能浸长到何等地步。慎其初,则可大可久;轻其初,则势虽起而根不固。
第二层,以「咸」行事:既要周遍(皆),更要至诚(感)。「咸临」之双义,正对应现实中临事临人的两条准则。其一「皆临」:临之施当周遍而无偏私,无论待人、理事、临众,皆当一视、皆当周到,不可有所遗、有所偏。其二「感临」:临之本在以诚相感,不在以势相压、以术相笼。带团队、理众人、行教化、做服务,凡欲使人服、使人应者,惟有以诚感之一途——同气相求、同声相应,诚至则物应,伪施则人离。初九之所以能临而众阴说顺以应,正缘其「感」之真。现实中所谓领导力、影响力、号召力,其根皆在一「诚」字,此即「咸(感)临」之现代回响。
第三层,以「贞」立基:势顺之时尤须守正持固,不可恃长而骄。这是临初九最深的诫。爻辞不空言「吉」而曰「贞吉」,卦辞更于二阳方长之时预告「八月有凶」——其意昭然:方其上升、方其顺利,正是最易失正、最易骄盈、最易冒进之时,而失正则其盛不久。故现实决策中,当势头正好、机会正多、众人正应之际,恰恰要回到「正」与「固」上来:所行是否合于正道(正)?根基是否扎实可守(固)?惟「志行正」者,其上升乃可持续而不致中道而消。这与「居安思危」「盛极而衰」之古训一脉相承,而《易》以「贞吉」二字、以「至于八月有凶」之忧患,把它系在了阳气方长的最初一爻上——可谓深切著明。
合三层而观,临初九之教,可一言以蔽之:当事业方兴、大势初起之时,以至诚周遍发其端(咸),以守正持固立其基(贞),则可得吉而致远(吉),成其教思无穷、容保无疆之大业。 阳之浸长不可恃势而骄,惟以正乃可久;临之大用不在凌人之高,而在感人之诚、临民之德。初九居一卦之最下、二阳之最先,而其所立之诚与正,已为全卦「大亨以正」之天道、「教保无疆」之人事,奠下了第一块、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