䷑ 蛊卦第 18 卦

蛊卦

第 18 卦 · 山风蛊

卦辞

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。

"元亨,利涉大川":大为亨通,利于渡过大河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:在甲日之前三天(辛日)和甲日之后三天(丁日)。蛊卦讲的是整治弊病、革新除弊。"蛊"本义是器皿中食物腐败生虫,引申为积弊、腐败。下卦巽(风)上卦艮(山),山下有风,风被山阻止而停滞,象征事物停滞腐败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意为在变革前后都要谨慎谋划——甲是天干之首,代表新的开始。

彖辞

解释卦辞之义
蛊,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,蛊。蛊,元亨,而天下治也。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。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,终则有始,天行也。

"蛊,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,蛊":蛊卦刚在上柔在下,柔顺而止步,这就导致了蛊败。"蛊,元亨,而天下治也":蛊卦大为亨通,因为整治弊病之后天下就能大治。"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":利于涉险,是因为前往有事要做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,终则有始,天行也":甲前三日甲后三日,终结之后就有新的开始,这是天道运行的规律。蛊虽是弊病,但正因有弊病才有整治的机会,整治之后就是新生。

大象

君子应效之象
山下有风,蛊;君子以振民育德。

蛊卦下巽(风)上艮(山),山下有风。"山下有风,蛊":山下有风吹拂,风被山阻滞不通,事物因此腐败,这就是蛊。"君子以振民育德":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振奋民众、培育德行。面对积弊,不是消极等待,而是积极地振作人心、培育新风。

爻辞

六爻之辞与小象
初六
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,厉终吉。
干父之蛊,意承考也。

"干父之蛊,意承考也":整治父亲留下的弊病,心意在于继承先父的事业。初六处于蛊卦之始。"干父之蛊":"干"是整治、纠正,纠正父辈遗留的弊病。"有子,考无咎":有能干的儿子来整治,父亲(考)就没有过失。"厉终吉":虽然有危险但最终吉利。子承父业、革除积弊,虽然困难但出发点是孝道,最终能有好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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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干母之蛊,不可贞。
干母之蛊,得中道也。

"干母之蛊,得中道也":整治母亲的弊病,要把握中道。九二居中位。"干母之蛊,不可贞":纠正母亲的过失,不可过于刚正。整治父亲的弊病可以直接了当,但整治母亲的弊病需要委婉柔和——因为母子关系更需要温情。"不可贞"不是不要守正,而是不可过于刚硬,要以柔和的方式来纠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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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三
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。
干父之蛊,终无咎也。

"干父之蛊,终无咎也":整治父亲的弊病,最终没有过失。九三以阳刚居阳位,行动力强。"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":纠正父亲的弊病,虽然小有后悔,但没有大的过失。九三手段较为刚猛,在整治过程中难免有些过激之处("小有悔"),但因为出发点正确,最终无大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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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四
裕父之蛊,往见吝。
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。

"裕父之蛊,往未得也":宽容地对待父亲的弊病,前往行动还未有所得。六四阴柔居阴位。"裕父之蛊,往见吝":"裕"是宽裕、宽容,对父亲的弊病过于宽容放任。"往见吝":继续这样下去会有遗憾。这一爻警示:对弊病不能姑息纵容,过度宽容等于放任腐败继续恶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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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五
干父之蛊,用誉。
干父之蛊,承以德也。

"干父之蛊,承以德也":整治父亲的弊病,是以德行来继承。六五居君位。"干父之蛊,用誉":纠正父亲的弊病,因此获得美誉。六五以柔居尊位,能够恰到好处地整治弊病——既不过于刚猛,也不过于宽纵,以德行感化,因此赢得赞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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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九
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。

"不事王侯,志可则也":不侍奉王侯,其志向可以作为法则。上九处于蛊卦之极,超越了世俗事务。"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":不去侍奉王侯,而是崇尚自己的高洁志向。整治弊病到了最后阶段,有人选择退隐——不是逃避责任,而是在完成使命后功成身退,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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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卦

蛊者,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。

"蛊者,事也。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":蛊是事务(需要处理的弊病)。有了事务要处理之后才能成就大业,所以接下来是临卦。从蛊到临的逻辑:整治弊病之后才能以新面貌临驭天下。

杂卦

蛊,则也就是。

"蛊,则也就是":此处文字可能有讹误。蛊卦在杂卦传中的含义一般理解为与整饬、治理相关。

深度详解

7,421 字

蛊卦居《周易》六十四卦之第十八,上艮下巽,山下有风之象。其卦辞曰"元亨,利涉大川,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,开篇即以"元亨"许之,似与"蛊"字所含之坏乱、惑乱之义相违,正是此卦义理之吃紧处。盖一卦之妙,全在"蛊"何以能"元亨"、何以"利涉大川",而其下手处又何以系于"甲"之先后三日。下文即就卦名、卦象、卦德、卦辞、彖传、大象、卦序对待与汉易象数诸端,层层剖说。

一、卦名训诂:蛊者,皿虫之惑,亦事之坏而待治

"蛊"字之构形最堪玩味。《说文解字·虫部》:「蛊,腹中虫也。《春秋传》曰:皿虫为蛊,晦淫之所生也。臬桀死之鬼亦为蛊。从虫从皿。皿,物之用也。」许慎已直引《春秋》之说,明"蛊"之造字本于"皿虫"——器皿之中所生之虫。皿者贮藏之器,谷物饮食久贮于皿,腐败而生虫,是为蛊。故"蛊"之本义,乃停滞、久积、腐坏而后生害之物。

此说之所本,正是《左传》。昭公元年,晋侯求医于秦,秦伯使医和视之,曰:"疾不可为也,是谓近女室,疾如蛊。非鬼非食,惑以丧志。"晋侯问"何谓蛊",医和答曰:"淫溺惑乱之所生也。于文,皿虫为蛊;谷之飞亦为蛊;在《周易》,女惑男、风落山谓之蛊,皆同物也。"这一段是先秦解《易》之极珍贵的文献,医和明白指出蛊卦之取象:「女惑男、风落山谓之蛊」。"女惑男"者,下巽为长女,上艮为少男,长女在下、少男在上,女居下而惑乱在上之男;"风落山"者,上艮为山,下巽为风,风行山下,吹落山木之华叶,亦坏败之象。医和又以"皿虫"、"谷飞"(谷物久积生飞虫)并列,可见在先秦人观念中,"蛊"之核心义素是:积久、腐败、惑乱、生害。

然则"蛊"字尚有另一层引申,即《序卦传》所谓"蛊者,事也"。《杂卦传》亦云"蛊则饬也"("则也就是"当作"则饬也",饬者治也、整也)。何以坏乱之"蛊"能训为"事"、训为"饬治"?此正《周易》辩证之妙。器皿生虫、谷物坏败,正因其久停不动、积弊不治;而一旦坏乱已成,则不得不有所整治、有所作为,于是"蛊"便从"坏"的状态,转出"治蛊"的事业。故"蛊者,事也"非谓蛊即是寻常之事,而谓"蛊乃需治之事"——有败坏堆积,才有人去整顿,才有大作为可言。《序卦》紧接云"有事而后可大",正点出此意:唯有面对积弊而起而治之,事业方能开张而大。六爻爻辞自初六至六五,五爻皆言"干父之蛊""干母之蛊""裕父之蛊","干"即干治、整治之义,正是承"蛊者,事也"而来,一卦之主旨即在"治蛊"二字。

故"蛊"一名而函三义:其本字象皿中之虫,是坏乱之极;其卦象为风落山、女惑男,是惑乱之形;其卦用则转为"事"为"饬",是治乱之业。坏乱与治理,同居一名之中,这正是蛊卦"元亨"之所以可能的根本。

二、卦象:山下有风,上刚下柔,巽而止

蛊之上体为艮☶,下体为巽☴。《说卦传》艮为山、为少男、为止、为门阙、为狗、为手;巽为木、为风、为长女、为入、为绳直、为进退。两体相重,最直接的取象即《大象传》所谓"山下有风"。风行于山之下,遇山而回旋盘桓,草木被其吹拂而摇落败坏,此即医和"风落山"之象,正与"蛊"之坏败义相合。又风入山下,吹动尘秽、振扬腐气,亦有"由乱而思治"之机括。

从爻位刚柔升降看,《彖传》开宗即云"刚上而柔下"。蛊卦上九为刚(阳爻居上之极),下体之初六为柔(阴爻居下之始),就上下二体之主言,艮之刚上、巽之柔下,构成"刚在上、柔在下"之格局。汉儒荀爽倡乾坤升降之说,每以阳爻上升、阴爻下降释卦之所自来。蛊卦"刚上柔下",正可视为由"泰"(坤上乾下)而来:泰之上六与初九若相易,则上成阳、下成阴,遂为艮巽之蛊。虞翻言卦变,亦以蛊自泰来——泰初之上,则成蛊。盖泰者天地交通、三阳在下之盛,乃极治之世;治极必生怠惰,怠惰积久而成弊,故由泰之极盛转出蛊之积坏,此"刚上而柔下"之卦变,恰象治世之中渐生积弊、上下相隔之理。坏乱非凭空而至,正从盛治之惰怠中悄然滋生,此卦变之义与"皿虫晦淫之所生"之训,遥相印证。

再观卦德。《彖传》云"巽而止"。下巽为顺、为入、为巽顺;上艮为止。合而言之,是"巽顺而能知止"。何以"巽而止"便成蛊?一说在乱象本身:在下者一味巽顺、阿谀因循,在上者安然止而不动、苟且偷安,上下皆不思振作,则积弊日深,正是生蛊之由——下顺上止,正坏乱之所以成。然《彖传》之意又自有进一层:治蛊者亦当用此德。治理积弊,不可躁进强为,须巽顺以入其情、深究弊之所积,又须知止有度、不至矫枉过正。巽以入之,艮以止之,先察其本、徐图其治,故能"元亨而天下治"。同一"巽而止",作乱象看则为蛊之成,作卦德看则为治蛊之方,此即《周易》"一名而函治乱"之妙。

互体亦可参证。蛊卦自二至四爻(九二、九三、六四)互成兑☱,自三至五爻(九三、六四、六五)互成震☳。兑为泽、为悦、为口;震为雷、为动、为长男。下互兑、上互震,合为"雷泽归妹"之中体,又含动悦之机。坏乱沉滞之中,内藏震动之力,正是"治蛊"之所以可起;艮止于外、震动于内,止而能动、动不失正,亦"先甲后甲、终则有始"之消息。

三、卦辞训释:元亨、利涉大川、先甲后甲

「元亨」

"元",《说文》训"始也",本义为人首,引申为大、为首、为始。《彖传》于乾卦释"元"为"大哉乾元,万物资始",故"元"兼"大"与"始"二义。"亨",本即"享"之初文,象宗庙享祭之形,引申为通、为达。在先秦两汉易学中,"元亨利贞"四德或合解为"大、通、宜、正",或如《文言》分释为仁、礼、义、干事之四德。蛊卦但言"元亨",不及"利贞",自有深意。

蛊之为卦本是坏乱,何以反得"大通"之占?《彖传》自答之:"蛊,元亨,而天下治也。"关键在"治"字。坏乱本身不能亨,唯坏乱而有人整治,乃能由乱返治、由塞转通。器皿生虫不可食,去其虫、涤其器,则器复可用;积弊既深,整而饬之,则政复可行。故"元亨"不是说蛊之乱可通,而是说治蛊之道大通——能从根本上(元,始也)整治积弊,则天下大治而无所不通。"元"含"始"义,尤切治蛊:治蛊须从源头着手,正本清源,方为"元"治。

「利涉大川」

"涉大川"是《周易》习语,喻冒险济难、有所兴举之大事。利者宜也。蛊言"利涉大川",《彖传》释曰"往有事也"。"事"字直承《序卦》"蛊者,事也"。治蛊非小补缀拾之功,乃涉险济难、大有兴作之业;如同涉越大河,须涉险而进,不可逡巡退缩。卦象下巽为木、为风,木在水上可为舟楫,风可鼓帆而进,皆有济川之象(《系卦》言"刳木为舟,剡木为楫……盖取诸涣",涣亦巽木在上,蛊巽木在下,皆木象);上艮为山为止,止于彼岸之象。木舟乘风而往、止于彼岸,故"利涉大川"。治积弊者当奋然有为、涉险以往,此卦辞与卦象、彖传一脉相贯。

「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」

此八字是蛊卦卦辞最奇崛、最费索解之处,亦汉易象数大显身手之所在。"甲"为十天干之首,《说文》:"甲,东方之孟,阳气萌动……一曰人头宜为甲。"甲居十干之始,象事之开端、新令之颁。"先甲三日"者,甲前推三日为辛;"后甲三日"者,甲后推三日为丁。辛、甲、丁之取,汉人有确说。

其一,取干名之谐声以寓义。辛与"新"谐,《白虎通》《释名》之类多以声训立说,"先甲三日"取辛,寓"自新""更新"——治蛊之前,须有革故鼎新之念;丁与"叮咛""丁宁"谐,"后甲三日"取丁,寓申命叮咛、反复告诫——新令既颁之后,须丁宁告诫使民晓谕遵行。盖颁布新政以治积弊,前须深思更新之故(辛/新),后须丁宁申说之勤(丁/叮),如此则民不骤扰而令可行。此说虽借声训,然合于《彖传》"终则有始,天行也"之旨:辛在甲前为"终"(旧令之终),丁在甲后为"始"(新令之申),甲居其中为更化之枢,前后各三日,正示更化须慎其终始。

其二,以卦气纳甲之干支系统证之。汉儒京房八宫纳甲,以八经卦各纳天干地支。蛊卦属巽宫,其纳甲与卦气推移皆有干支可寻。孟喜、京房之卦气说,以六十四卦配一岁之节候,强调阴阳消息、终而复始之天行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,正合此"终则有始"的循环之理:一事之治,非一蹴而就,须前瞻其所由坏(先三日,察弊之源),后顾其所将行(后三日,谋令之续),如天道之运,旧岁终而新岁始,循环不已。《彖传》以"天行也"作结,正是把治蛊之"先甲后甲"提升到天道循环、终始相生的高度——坏极而治、治极复弊,弊而又治,正如四时之代谢、日月之更迭,故治蛊者当知"终则有始",不可一治便以为永逸。蛊卦与巽卦九五爻辞"先庚三日,后庚三日"恰成对照:甲为十干之首(事之始),庚为十干之过中将变之位(事之更,庚谐"更"),一始一更,皆以干支寓更化申命之义,可互相发明。

要之,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八字,于象数为纳甲卦气之终始循环,于义理为更化申命之慎重周详。治蛊之难,正在于不可不变(故须甲之新令),又不可骤变(故须先后各三日之缓冲);前察其所以坏,后慎其所以行,斯为治蛊之全道。

四、《彖传》申说:刚柔、卦德与天行

《彖传》之文,可分四层。"刚上而柔下,巽而止,蛊"——此释卦之所以成蛊,从爻位(刚上柔下)与卦德(巽而止)两面指出坏乱之结构:尊者刚亢于上而止滞不行,卑者柔顺于下而因循不振,上下睽隔、各安其惰,弊乃丛生。"蛊,元亨,而天下治也"——此释卦辞"元亨",点明坏极则治、治则大通,落脚在"天下治",是全卦正面之主旨。"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"——此释"利涉大川",言治蛊当奋往有为,涉险济难。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,终则有始,天行也"——此释"先甲后甲",归本于天道终始循环之理。四层相承,由乱之成(刚上柔下、巽而止),转出治之通(元亨天下治),再示治之方(往有事、先甲后甲),终极于治之理(终则有始、天行)。一卦坏乱与治理之全幅辩证,《彖》文已和盘托出。

尤须拈出者,《彖传》全篇不见一"凶"字、不见一"咎"字,反以"天下治""元亨""利涉大川"许之。这正显《周易》面对坏乱的根本态度:积弊本身固可忧,然积弊乃成事立功之契机。无弊则无须治,无须治则无所谓大作为。"有事而后可大",治蛊之业,乃君子大有为之始。故蛊之为卦,忧中有喜、坏中藏治,读《彖》者当于其不言凶咎处会得此意。

五、《大象传》:山下有风,君子以振民育德

《大象》曰:"山下有风,蛊;君子以振民育德。"此就上艮下巽之象,立君子修治之方。

"山下有风"之象,前已言之:风行山下,吹拂林木,落其华叶——此就乱象言,为坏败。然《大象》取象常翻进一层,不取其乱而取其可振之机。风之鼓荡,亦能振扬涤荡、吹去陈腐;山下之风回旋盘郁,正待奋发振起。故君子观此象,悟得治蛊之要在"振"与"育"两端。

"振民"者,振者奋起、振作、振拔。民久处积弊因循之中,志气委靡、习于苟且,如山下之木久被风落而萎败;君子治蛊,首在振作民心、鼓荡民气,使之去其惰怠、奋其精神。风能振物,故取"振民"于巽风。"育德"者,育者养也、长也。艮为山,山能蓄养草木、孕育万物,故取"育德"于艮山。治蛊不可徒恃事功之整顿,尤须养育德性、培植根本——民德既厚,则积弊之源自塞,此正本清源之道。

"振民"取诸巽风之动,"育德"取诸艮山之蓄,一动一静、一外一内:振民以涤其旧弊,育德以固其新基;振之使奋发于一时,育之使深厚于长远。二者相济,正与卦德"巽而止"相应——巽以入而振之,止以养而育之。又与卦辞"先甲后甲"之慎终慎始相通:振民如新令之颁(甲),育德如根本之培(先后三日之厚积)。治蛊之大象,不在严刑峻法、强力矫治,而在振奋人心、涵养德教,此《周易》治世之深意,亦《大象》"君子以"之修身要旨。

六、卦序与对待:序卦、杂卦、错综之间

卦序

《序卦传》:从随卦到蛊卦,其文曰"以喜随人者必有事,故受之以蛊。蛊者,事也"。随(䷐,第十七卦)言随从顺应,一味随人喜悦、因循附和,久之必积弊生事,故随之后继之以蛊。蛊既"有事",则可施大作为,故《序卦》又云"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临",蛊之后为临(䷒)。临者大也、临下也,由治蛊而事业开张、声势临盛。是随、蛊、临三卦,构成"因循随顺→积弊起事→事大临盛"的次第,蛊正居"由随之弊转入临之大"的枢纽,是承上启下、由坏转治的关键一环。

杂卦

《杂卦传》:随、蛊二卦相次而言其对待之德。"随,无故也;蛊,则饬也。"(旧本"蛊则也就是"乃"蛊则饬也"之讹脱)随者随时无事、无所更故,故曰"无故";蛊者积弊待治、须加整饬,故曰"饬"。饬,《说文》训"致坚也",引申为整治、修整。随之安、蛊之治,恰成一对:随顺则无所事事,蛊乱则有所整饬。《杂卦》以"饬"训蛊,与《序卦》"事也"互足,皆点明蛊之要义在"治"不在"乱",重心落于"治蛊"之业。

错卦(旁通)与综卦(反对)

蛊卦上艮下巽(䷑)。其综卦(反对,倒转其象)即随卦上兑下震(䷐)——随之倒覆即成蛊,蛊之倒覆即成随,故《序卦》《杂卦》皆以随蛊相次,正缘二者为反对之卦。随者动而悦(震动兑悦),顺时而行;蛊者止而巽(艮止巽顺),积久而坏。一往一来、一动一止,相反相成。

其错卦(旁通,六爻尽变):蛊每爻阴阳互易,巽变震、艮变兑,遂成"泽雷随"——恰又是随卦。蛊之错与综皆指向随卦,足见随、蛊二卦关系之密,乃《周易》中错综同卦之特例。这一对待关系深含义理:随之极则生蛊(随顺因循久则积弊),蛊之治则反随(整饬既成则复归顺时),治乱之间,循环往复,又应《彖传》"终则有始,天行也"之旨。

七、六爻综述:以"干蛊"为时位之大势

蛊卦六爻,自初六至上九,恰是一部"治蛊"的进程与诸般态度之缩影,此处但作综观,不逐爻细解。

六爻之中,五爻皆言"父"或"母"之蛊,且多用"干"字。"干"者,《说文》训"犯也",引申为干理、干治、担当。"干父之蛊""干母之蛊",即承当并整治前人(父母所象征之前代、旧政)遗留之积弊。何以独以"父母"为言?盖蛊之坏乱多是积久而成,非一朝一夕,正如父祖之业传至子孙,积弊已深,须后人起而干治。以"父蛊""母蛊"为喻,最切"积久成坏、后人当治"之卦义,亦与"皿虫久积"之本训暗合。

初六居卦之始,弊端初萌而尚浅,"干父之蛊,有子,考无咎"——有能干之子承当其事,则先人(考)可免于咎,虽起初危厉(厉)而终得吉,小象曰"意承考也",言其心在继承先志而救其失,是治蛊之始,宜及早图之。九二以阳居中,"干母之蛊,不可贞"——母蛊之治,当用柔巽委婉之道,不可过刚固执,小象"得中道也",正取其刚而能中、刚柔相济。九三过刚不中,"干父之蛊,小有悔,无大咎"——治之过于刚猛,故小有悔吝,然其志在治、终归无大过。六四以柔居柔,"裕父之蛊,往见吝"——"裕"者宽缓也,对积弊一味因循宽纵、不加整治,则往而见吝,小象"往未得也",戒人治蛊不可姑息。六五居尊得中,"干父之蛊,用誉"——以柔中之君,任贤承德以治蛊,故获美誉,小象"承以德也",正与《大象》"育德"相应,是治蛊之最善者。

至上九则一变:"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"小象曰"志可则也"。上九居卦之极,蛊已治毕,功成身退,超然于王侯爵禄之外,高尚其志节其事。这是治蛊功成之后的最高境界——既能起而担当于积弊之中,又能退而高尚于功成之后,不恋权位,志行可为天下法则(则,与《杂卦》"饬"、《彖》之治相呼应)。

通观六爻,下五爻言"治蛊"之进退缓急(及早、用中、过刚、姑息、任德),上一爻言"治蛊"之终成与超脱,正是一卦"由乱而治、治成而退"的完整时位。其大势可一言括之:治蛊贵在及早担当(初)、刚柔得中(二三)、不可宽纵(四)、终以德成(五)、功成不居(上)。

八、汉易象数撮要

集前文所散见者,汇为一束。其一,卦变升降:蛊自泰来,"刚上而柔下",象盛治之中渐生积弊,荀爽升降、虞翻卦变皆可推之,与"皿虫晦淫之所生"之坏乱由来相印。其二,互体:二至四互兑、三至五互震,止外动内,沉滞中藏振发之机,应"治蛊"之可起。其三,纳甲卦气:蛊属巽宫,"先甲三日(辛)、后甲三日(丁)",以十干次第寓更化之终始,合孟喜京房卦气"终则有始、天行"之循环,与巽卦"先庚后庚"对观,一始一更,并明申命更化之慎。其四,取象:巽木乘风、艮山止岸,成"利涉大川"之济川象;风落山木,成"蛊"之坏败象;山蓄风振,成"振民育德"之修治象。诸象数皆所以发明"坏乱可治、治须慎其终始"之义,取其确者而用之,不强为穿凿。

九、义理与决策:面对积弊的智慧

蛊卦最深的启示,在于教人如何面对"积弊"。世间之坏乱,多非突如其来,而是久积渐成——如皿中之虫、谷中之蠹、山下被风落之木,皆由停滞因循、日久不治而坏。一个组织、一项事业、一段关系,往往不是毁于一时之变,而是坏于长期之"巽而止":在下者一味顺从不谏(巽),在上者安然不动不改(止),小弊不治而积为大弊。

然而蛊卦的根本态度是积极的:坏乱不可惧,可惧者是面对坏乱而不作为。"元亨""利涉大川""天下治",皆许治蛊者以大通。积弊正是大有作为的契机——"有事而后可大",没有需要整治的弊端,也就没有建功立业的舞台。故面对积弊,当奋然有为,如涉大川,涉险而进,不可逡巡退缩。

至于治蛊之具体方法,卦中已备:其一,正本清源,从根本入手("元",始也;"先甲",察弊之所由)。其二,刚柔相济,不可一味强猛(九二"不可贞"、得中道),亦不可姑息宽纵(六四"裕"而见吝);治弊之力度,过刚则有悔,过柔则见吝,唯中道为善。其三,慎其终始,不可骤变亦不可不变("先甲三日,后甲三日")——变革须有更新之决心(辛/新)与丁宁之耐心(丁/叮),前察后顾,循序而进。其四,振奋人心、涵养德教(《大象》"振民育德"),治弊不徒恃事功,更须培植根本、厚养民德,使积弊之源自塞。其五,功成不居(上九"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"),治蛊既成,当超然退处,不恋其功、不据其位。其六,知"终则有始"之理:弊治而复可生弊,无一劳永逸之治,故须持续警惕、不断更化,如天行之循环不息。

合而言之,蛊卦是一卦"治乱之学":直面坏乱积弊,而以巽顺深察、知止有度、慎终慎始、振民育德之道治之,终能由坏返治、由塞转通。其"元亨"非侥幸之通,乃整治之通;其"利涉大川"非冒进之险,乃担当之进。坏乱之中见生机,因循之外有作为,这正是蛊卦留给后人最可宝贵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