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卦 · 六五

蛊之六五，居全卦至尊之位，而所"干"者乃"父之蛊"，是一爻而摄全卦之大义。蛊卦六爻，惟初、二、五、上四爻言"父母之蛊"，而五独得"用誉"之美与"承以德"之许，故历来视为蛊卦理事最善之一爻。以下先究"干""蛊""誉""承""德"诸字之本义，次论六五之爻位爻象与卦气时位，再及汉易象数之纳甲爻辰互体，复以十翼内证及子史旁证申之，终落于义理人事与进退决策之启示。

一、字词训诂：干、蛊、誉、承、德

先明"蛊"字。《说文·虫部》："蛊，腹中虫也。从虫从皿。皿，物之用也。"又云："臬桀死之鬼亦为蛊。"许慎以"虫"在"皿"中会意，谓器皿之中生虫，乃陈久败坏所致之象。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医和论晋侯之疾，有一段最切于此卦之诂："晋侯求医于秦，秦伯使医和视之，曰：疾不可为也，是谓近女室，疾如蛊……女惑男，风落山，谓之蛊。"医和又曰："蛊之慝，谷之飞亦为蛊，在《周易》，女惑男、风落山谓之蛊，皆同物也。"此条至为关键：其一，明指"蛊"见于《周易》而以"女惑男、风落山"释之——"风落山"正合本卦"山下有风"之象（巽风在艮山之下，风行山下，吹落草木，故曰"风落山"）；其二，"皿虫为蛊""谷之飞亦为蛊"，皆取陈腐败坏、积久生弊之义。故"蛊"之为卦，本谓事之积弊败坏者。

"干父之蛊"之"干"，旧读如"幹"，训为"主"、为"理"、为"治"。《尔雅·释诂》："干，求也。"又《尔雅·释言》："楨、翰，干也。"郭注虽属晋人不引，然《尔雅》本文以"干"与"楨""翰"互训，皆筑墙立柱、支撑成事之谓。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"王国克生，维周之桢"，《诗·大雅·崧高》"维申及甫，维周之翰"，"桢""翰"皆栋干、屏障之义，引申为能任事、能干立之材。又《说文·木部》："楨，刚木也。""翰，天鸡赤羽也"（另义为强）。要之"干"在此当训为"任事而治之"，"干父之蛊"即承担并整治父辈所遗之败坏弊政。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此卦作"箇"（蛊之假借），爻辞与今本大同，可证"干父之蛊"之文古已有之，非后人窜易。

"用誉"之"誉"，《说文·言部》："誉，称也。从言、与声。"称者，称扬、称美也。《诗·周颂·振鹭》"以永终誉"，《诗·大雅·假乐》虽不引宋儒之解，然《诗》中"誉"字屡见，皆美名声闻之谓。"用誉"即"以是而获称誉""因之而有令名"。六五干父之蛊而能得"用誉"，与九三"干父之蛊，小有悔，无大咎"两相对照：九三过刚，干蛊而不免小悔；六五柔中，干蛊而至于得誉。一"悔"一"誉"，刚柔之效判然。

小象"承以德也"之"承"，《说文·手部》："承，奉也，受也。从手从卪从廾。"奉受先人之业曰承。"承父之业"乃宗法社会之大伦。《诗·大雅·下武》"昭兹来许，绳其祖武"，《尔雅·释诂》"绳，戒也"，又"武，迹也"，谓继武前人、踵其足迹。六五"承以德"，正是以德继承父业之谓。"德"字，《说文·彳部》："德，升也，从彳㯔声。"古"德""得"相通，《管子·心术上》"德者得也"，谓有得于心、有得于道。六五之"承以德"，不徒承其位、承其业，更以"德"承之——以德性、以德政承继并光大父业，故能转败坏之蛊为可称之誉。

二、爻位爻象：柔中得尊，与卦象之刚柔上下

六五以阴爻居第五位，处上卦之中，是为"得中"；然阴居阳位，于"当位"之例为"不当位"。易例向以"中"重于"正"，《系辞》屡言"中行""中道"之美，故六五虽不当位而能得中，仍为吉占之所归。其"中"者，谓不偏不倚、执两用中；以柔居尊而处中，则有谦冲容下、不自用其刚之德，此正所以能"用誉"之由。

《彖传》开宗明义："蛊，刚上而柔下，巽而止，蛊。"此释卦体。蛊卦上艮下巽：艮为少男、为刚（其主爻上九为阳），巽为长女、为柔（其主爻初六为阴）。然《彖传》所谓"刚上柔下"，更深一层乃就卦变言之——蛊自泰卦来。泰卦（䷊）乾下坤上，泰之上六与初九相易，初九之刚上行而居上为艮，上六之柔下行而居初为巽，遂成蛊。荀爽、虞翻一系汉易升降之说，正取此"乾坤升降、刚柔往来"以释蛊之成卦。"刚上而柔下"者，刚自下升上，柔自上降下，阴阳各得其所安，故曰"蛊，元亨，而天下治也"——积弊之极反而大通，乱极而治，此蛊卦之所以名"蛊"而占"元亨"之深意。

就六五一爻论之：六五下应九二。九二阳刚得中，居下卦巽之中爻，与六五阴阳正应。此"应"为蛊卦理事之枢机。六五柔中而居尊，自身柔弱不足以独任干蛊之重，然下有九二刚中之贤臣为之应援，犹君柔而得刚明之辅。九二爻辞"干母之蛊，不可贞"，二与五正应，一在下干"母蛊"，一在上干"父蛊"，相济相承。六五所以能"用誉"者，非徒恃一己之柔中，实赖九二刚应之助，犹文王之得吕望、成王之赖周公，柔顺之君承先业而任刚明之佐，故能成"承以德"之美。

又，六五承上九。上九爻辞"不事王侯，高尚其事"，乃蛊之终、卦外之贤，超然于干蛊之务而自全其高。六五上承此高尚不仕之贤，下应九二干事之臣，居中以驭上下，柔以容刚，正所谓"以柔承刚、以中御正"。其"承以德"之"承"，于爻象上既是承先父之业，亦可通于承上九之德——上九高尚其事，其德可仰，六五承之而不强其出，亦是以德相承之一义。

再就"父""母"之取象言。蛊言"父""母"，于八卦取象有据。《说卦》："乾，天也，故称乎父；坤，地也，故称乎母。"蛊上艮下巽，艮为少男、巽为长女，皆乾坤之所生（乾坤交而生六子，巽为长女、艮为少男）。子辈干父母之蛊，恰合"六子承乾坤"之象：巽艮二体，子也；其所承之乾坤，父母也。蛊卦无乾坤之纯体，而"父""母"之名隐寓于巽艮所自出之乾坤，干父母之蛊，即六子之辈整治、继承乾坤所遗之业。六五居艮体之中爻（五、上属上卦艮，四亦可属之），艮为少男而当尊位，以少子而干父蛊、承父业，于宗法"继体守文"之义尤为吻合。

三、卦气、消息与时位

就十二消息卦之序观之，蛊卦非十二辟卦之一（辟卦为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），然孟喜卦气以六十卦配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，蛊卦亦在其列。蛊上艮下巽，于卦气流转中，处阴阳已交、由乱趋治之节。其卦自泰来——泰为正月之辟卦，三阳开泰、阴阳调和之象；蛊承泰而变，以刚上柔下、整饬积弊为务，正是承"泰治"之后、防"否塞"之先的转关之卦。"先甲三日，后甲三日"之"甲"，于十干为首，配于卦气、纳甲皆有深意（详下纳甲一节）。卦辞以"甲"为枢，取"终则有始、天行也"——《彖传》明言"先甲三日，后甲三日，终则有始，天行也"，谓治乱循环如天道运行，旧弊终而新治始，此即蛊卦之时义。

六五居第五爻，于一卦之中为"天位"、为"君位"。《系辞》论爻位有"二多誉，四多惧，三多凶，五多功"之说："三与五同功而异位，三多凶，五多功，贵贱之等也。"六五正当"五多功"之位——居尊任重，又得中道，故于干蛊之事最易成功而获誉。又《系辞》："二多誉"，二与五为正应，二之"誉"上达于五，亦助成五之"用誉"。爻辞之"用誉"，与《系辞》"二多誉""五多功"之爻位通例，可谓内外相发。

四、汉易象数：纳甲、爻辰、互体

（一）京房八宫纳甲

依京房八宫卦说，蛊卦属巽宫，为巽宫之归魂卦。巽宫一系自巽（本宫）始，历小畜、家人、益、无妄、噬嗑、颐（游魂）、蛊（归魂）。"归魂"者，内卦复归本宫之体也——蛊内卦为巽，正是巽宫本体之复归，故曰归魂。归魂之卦，于人事多取"返本归宗、承绪继业"之义，此与蛊卦"干父之蛊、承以德"之继体守业之旨，若合符契：游魂之颐，离散在外；归魂之蛊，返而承家。六五干父之蛊而承以德，正是"归魂返本"于一爻上之落实。

纳甲之法，乾纳甲壬、坤纳乙癸，震纳庚、巽纳辛、坎纳戊、离纳己、艮纳丙、兑纳丁。蛊下卦巽纳辛，上卦艮纳丙。配地支，则巽自下而上纳丑、亥、酉（初、二、三），艮自下而上纳辰、午、申（四、五、上）。如是六五一爻，纳"丙午"——丙者火干，午者火支，火性炎上而文明。六五以纳甲得"丙午"之火，火主礼、主文明、主光显，正应"用誉"之"令名昭著、文明在上"。誉者声闻之美、文明之显，六五纳火而当尊位，犹明德在上而声誉远播，象数与爻辞之吻合于此可见。

至于卦辞"先甲三日，后甲三日"之"甲"，纳甲家以乾内卦纳甲为众甲之首。"甲"为十干之元，"先甲三日"自甲逆数为辛、庚、己（或谓辛），"后甲三日"自甲顺数为乙、丙、丁（或谓丁）。蛊巽纳辛、艮纳丙，恰一在"先甲"之辛、一在"后甲"之丙之列，故有谓蛊之"甲"乃就纳甲辛、丁（或丙）为说者。此说存乎汉易纳甲之家，要在明"甲"为更始之端、治乱之枢：旧事之终在"先甲"，新治之始在"后甲"，终始相循，故曰"终则有始，天行也"。六五当"甲"之尊，处更始之中，干父之蛊以开新治，"用誉"者，正是承旧业而开新命所得之美名。

（二）郑玄爻辰

郑玄爻辰之说，以乾坤十二爻配十二辰。乾初九子、九二寅、九三辰、九四午、九五申、上九戌；坤初六未、六二酉、六三亥、六四丑、六五卯、上六巳。然爻辰本配乾坤二纯卦，他卦之爻辰，郑氏多就其爻之阴阳与所当之辰推之。蛊六五为阴爻居五位，于坤之六五当"卯"——卯于辰位属东方木、属仲春，木主仁、主生发。六五若取坤五之"卯"，则木德生发、仁施于物，与"承以德"之"德"相通：承父之业而施仁德以更新之，犹仲春之木，承冬枯之余而发新生之机。此爻辰一义，可与纳甲"丙午"之文明相参：火明在外而木仁在中，文明以承，仁德以继，六五之"用誉""承德"，于象数得双重之证。（爻辰之说，汉易诸家所推或有异同，此就坤五配卯之常例言之，未敢遽定，姑备一解。）

（三）互体

蛊卦六爻，自二至四互兑（六二、九三、六四：阴阳阴，为兑☱），自三至五互震（九三、六四、六五：阳阴阴，为震☳）。六五正在互震之中（三、四、五为震，五居其上爻）。震为长男、为动、为出、为"帝出乎震"（《说卦》："帝出乎震，齐乎巽。"）。六五居互震之上，得"长男主器""震为长子"之象——《说卦》："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谓之长男。"长子主器、承祧继统，乃宗法之正：父没而长子干其蛊、承其业，名正而事顺。六五干父之蛊而承以德，恰合"震为长子、主器承祧"之互体取象。又震为"反生"、为"决躁"，亦含由静而动、由弊而新之机：积弊之蛊，赖此震动而后能整治更新。

互兑（二至四）为少女、为说（悦）、为口舌。"誉"者出于口而成于说，兑为口、为说，"用誉"之"誉"，于互兑得"口舌称扬、众口交誉"之象。六五虽不在互兑之体，然全卦含兑，兑悦上达，众誉所归，正成六五之"用誉"。震兑互见——震动以兴事于内，兑悦以致誉于外，动而能悦、事成而誉至，此六五一爻象数之全。

合而观之：纳甲丙午之火（文明声誉），爻辰配卯之木（仁德生发），互震之长男（主器承祧），互兑之口说（众口交誉），四象环绕六五，无不指向"干父之蛊、承以德、用誉"之爻义。象数与辞义如是密合，足见此爻取象之精。

五、十翼内证与子史旁证

（一）十翼之互发

《彖传》"蛊，元亨，而天下治也"，是全卦之纲。"天下治"三字，正是六五"干父之蛊"理事得宜之极致写照——一国一家之蛊既干，推而至于天下之治。《彖传》又云"利涉大川，往有事也"，"往有事"者，前往任事、勇于干济也；六五居尊而下应九二之刚，正是"往有事"之主体。蛊之诸爻皆言"干""裕"（干者治之、裕者宽之），独六五"用誉"而无"悔""厉"之文，是"往有事"而最得其宜者。

《大象传》："山下有风，蛊；君子以振民育德。""振民"者，振起疲民、鼓动其力；"育德"者，培育德性、养成其善。此二事，正与六五"干父之蛊，承以德"相表里："干蛊"即"振民"——整饬积弊、振起颓敝；"承以德"即"育德"——以德承业、以德化民。大象之"育德"与小象之"承以德"，两"德"字遥相呼应：君子观蛊象而知"育德"，六五干蛊而能"承以德"，可谓全卦大象之义于六五一爻得其实践之典范。

小象"干父之蛊，承以德也"，以"德"释"用誉"之所由。何以能"用誉"？以其"承以德"也。设若干蛊而以刚暴、以智术、以威力，则虽能整弊，未必得誉，或且招怨（九三"小有悔"即过刚之失）。惟六五以柔中之德承先人之业，不矜不伐、不疾不徐，故弊去而誉来。小象不曰"承以力""承以才"而独曰"承以德"，《周易》重德之旨，于此一爻见之最切。

（二）医和论蛊：《左传》之确证

前已引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医和之言。此为先秦典籍中称引《周易》蛊卦之确例，弥足珍贵，宜再申之。医和曰："女惑男、风落山谓之蛊。"其释蛊有二义：一曰"女惑男"——巽长女在下而艮少男在上，女居男下，以柔惑刚，乱之所生；一曰"风落山"——巽风在艮山之下，风行山足，草木摇落，败坏之象。二义皆指向"陈久生弊、积坏成蛊"。医和以此论晋侯之疾"如蛊"，谓其惑于女室、心志蛊乱，乃由溺乱积久而成疾，正与卦义"积弊败坏"相通。

由医和之论反观六五："蛊"既为积久之弊、惑乱之疾，则"干父之蛊"便是整治此积久之弊、矫正此惑乱之失。父辈或溺于"女惑男"之私，或纵于"风落山"之坏，遗弊于后；六五承之，以柔中之德整饬之、更新之，使惑者复正、坏者复治，故得"用誉"。医和之诂为"蛊"字下了先秦之定谳，六五之爻义即在此"积弊—整治"的张力之中获得最坚实的训诂支撑。

（三）"继体守文"之宗法义与父子大伦

蛊卦四言"父母之蛊"，集中于"干父""干母"之事，实以《周易》之卦象，托寓宗法社会"子承父业、继体守文"之大伦。《尚书》之诰，多言继先王之业、谨守成法。《诗·大雅·下武》"绳其祖武"、《周颂》"继序思不忘"（《周颂·闵予小子》《访落》一类），皆言继承祖考、踵武前修。父没而子继，承其家业、理其遗政，乃古之常经。然所承者非必尽善——父或有蛊，业或有弊，于是有"干父之蛊"之事。

"干父之蛊"之微妙，在于既要"承"（继其业、全其孝），又要"干"（整其弊、革其失）。承而不干，则因循积坏，蛊将益甚；干而不承，则背父弃业，伤孝乱伦。六五之所以独善者，正在能于"承"与"干"之间得其中道：以"承以德"为本——承父之业、全父子之孝；以"干蛊"为用——整父之弊、尽继体之责。柔中之德，使其干而不暴、革而不伤，整弊更新而不失承业全孝之大节，故"用誉"。此乃《周易》以一爻而摄"忠孝两全""继体守文"之大义，发为后世"善继人之志、善述人之事"之先声（《中庸》"夫孝者，善继人之志，善述人之事者也"，可与此爻相发明）。

六、与他爻之对照（仅为映衬本爻）

为彰六五之独善，略以诸爻为映衬，不逐条详解。初六"干父之蛊，有子，考无咎"——干蛊于初，有子能干，使先考无咎，是干蛊之始。九二"干母之蛊，不可贞"——以刚干母之柔蛊，宜巽顺而不可固执。九三"干父之蛊，小有悔，无大咎"——过刚而干，不免小悔。六四"裕父之蛊，往见吝"——"裕"者宽缓，宽容积弊而不亟治，则往而见吝。上九"不事王侯，高尚其事"——超然卦外，不与干蛊之务。

合观之：诸爻或"有子"而仅免咎（初），或"不可贞"而戒其固（二），或"小有悔"而失之刚（三），或"见吝"而失之缓（四），或"高尚"而置身事外（上）；惟六五"用誉"，居中得尊，下应刚贤，以德承业，干蛊而至于得誉。盖干蛊之道，过刚则悔（三），过缓则吝（四），独柔中者得之。六五之柔中、之得应、之承德，三善具焉，故为蛊卦理事最美之爻。此非偶然，乃爻位（五之尊、中之德）、爻应（应九二之刚）、象数（纳甲之火、互震之长男、互兑之誉）层层成就之必然。

七、义理人事与决策启示

由六五之爻义，可推得若干切于人事进退、组织治理之要义。

其一，承业以德，而非以力。凡承先人之业、接前任之政者，所承者必有积弊（蛊之所在）。整治积弊之道，小象明示"承以德"——以德承之，则人心悦服，弊去而誉来；若恃权力、恃智术、恃刚暴以革弊，纵能见效于一时，亦易招怨于众口，难得"用誉"之美。六五以阴柔居尊而能"用誉"，正因其干蛊以德不以力。今之承继家业、接掌机构、改革旧制者，宜深味此义：变革之要，不在手段之刚猛，而在德信之孚人。

其二，柔中得位，善假于人。六五柔弱，本不足以独任干蛊之重，然其善处中道、下应九二之刚贤，假刚明之佐以成己事。此即"柔以用刚""君逸臣劳"之道。为上者不必事必躬亲、刚强自用；惟能居中持正、虚己下贤，任刚明之才以干事，则己以柔中之德受其成而获其誉。故领导之善者，未必自身最刚最能，而在能识贤、任贤、容贤——六五之"用誉"，半在己之柔中，半在二之刚应。

其三，干与承之中道：革弊而不失本。干父之蛊，最忌两偏：一偏于因循守旧（如六四之"裕"，宽容积弊而见吝），一偏于尽弃前规（背父弃业、伤孝乱伦）。六五得其中：既"干"以整弊更新，又"承"以全业尽孝。引申于改革之事，则在革除积弊之同时，须守护前人事业之根本与精神，使变革成为"承绪之更新"而非"决裂之破坏"。所谓"先甲三日、后甲三日，终则有始"，旧弊之终即新治之始，承旧而开新、终而复始，方为干蛊之正道。

其四，乱极而治，整弊即开新。《彖传》"蛊，元亨，而天下治也"，揭示蛊卦最深之理：积弊败坏（蛊）之极，反为大通而天下治之机。蛊非凶卦，乃"乱极思治、弊极图新"之卦。六五当此时位而干父之蛊，是于败坏之中行更新之事、于积弊之上开令誉之名。人事之理亦然：危机与积弊，正是整顿振作、建立功业声誉之契机。能于蛊乱之际"往有事"、勇于任事而又"承以德"者，乃能转败为治、化弊为誉。

要之，蛊之六五，以柔中居尊、下应刚贤、纳火之文明、含震之主器、具兑之众誉，干父之蛊而"承以德""用誉"。其字训本于《说文》《尔雅》，其象数证于纳甲爻辰互体，其义理发于《彖》《象》大义，其史实印于医和《左传》之论，其人事垂"承业以德、任贤以柔、革弊守本、乱极思治"之鉴。一爻而摄全卦之治道，《周易》取象之精、垂训之远，于斯爻可谓尽矣。